天还没亮。
许多人已经醒了,还有一些人彻夜未眠。
太阳快升起来了,不知道算不算好事。
贫乏无味的一天又开始了。
又活了一天。
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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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并不期待明天,他们被困在往日的幻影里,看不见未来。
清醒却也未必是好事,在黑夜尚能遮掩的又要暴露在青天白日的现实下了。
糟糕的是,无论如何,明天总会到来,无论是否期待,是否欢欣,是否接受。
可惜的是早就习惯。
——
炣影在等待,失去过去后无缘由的期待也跟着死去了,于是只余下等待。
他尝试过记起什么,思着想着却尽是带刺的花,他早就割弃的东西不能那样轻易的回来,他在放弃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这点,尽管会忍不住的回忆,而遇到这份空虚,总是要回忆的,但就连面对这份空虚所需的忍耐,他也思量过,不过当时的他自然无暇体谅此刻的自己。
发生过的会发生,记得的东西会记得,忘掉的东西忘不掉。他知道。
无可奈何的,他在等待,没有期待的,便只能习惯等待。
等待太阳升起,就算今日阴雨,但太阳总会升起。
这会是一个交代,他告诉自己。
离别的人会再离别,相遇的人会再相遇。
想要习惯孤单,扔下不必要的回忆是必要的,他每次都知道,每次都忘记。
那么便期待吧,期待明天,期待相遇,期待重逢,还在路上的话,会有那天的。
在太阳升起以前,不断奔走,这便是唯一且必要的事了。
他很少做梦,梦总是空白的,他记不得那些曾记得的事,他以为自己不记得,但他熟悉每个梦,即使陌生,即使空白。
睁开眼,无论是面对白天还是黑夜,梦总归是要醒来的。
黑夜是必须忍耐的,白天也见不得多好,但总归是要有期盼。
他料想那乌云后必然是灿烂的碧空,那灼热而澄澈的光是唯一需要追求的东西,哪怕在漫长的旅程下连前进本身的意义也早已忘记,但灵魂深处的自然渴求会逼迫他如夸父般进行无意义的追赶,直到身死道消,神魂俱陨。
在太阳升起以前,也只有行进本身是能聊以安慰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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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门后,稠密如麻的碎片组成了炣影眼前的世界——一片白色冻土,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又进行了一次“跃迁”,不过在“锚点”被固定了的当下,他不必再为失去存在而无法被观测而担忧。
这大概不是一个很好的时间,连绵不断的雪花几乎填满了眼前的一切,因为周旁毫无辨识度的标志,炣影甚至没法分清此时究竟是白天还是夜晚,要搞清楚具体方位大概要等到雪停以后了,不过他当然不会等待天晴才行动,即使尚无法分辨方向,他仍要向前奔走,走到有人的地方去,这是要紧的,目前能够去做的事。
他心无旁骛地顶着风雪向前方走去,像过去与未来的无数时刻一样,在太阳重新悬挂在天空以前,他仍在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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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是很好的一天。无缘由的,爱莉希雅这样想。
尽管已经因为暴雪被困在远离人迹的林中小屋两个星期,屋内的燃油与食物都快要耗尽,爱莉希雅仍觉得今天会是很好的一天。
“今天的天气还是很糟糕呢。”
尽管补了又补,年久失修的窗户还是在狂风的肆虐下被吹得吱吱作响,这当然不是很美妙的声音,但爱莉希雅仍希望这个窗户能够撑过今晚。
她努力将身体蜷缩起来,燃油机以最低限度保持着室内的温度,为了省电室内除了必要几乎不会开灯,而门口与窗户钉死的木板则几乎隔绝了光线,很冷,很饿,像以前的无数个夜晚。
虽然极力劝诫自己保持乐观,但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叫声让少女不得不正视现实。
“从各种意义来说都是很糟糕的处境呢,要是当初听伊娃的话先去城里过冬就好了——”
人大概是不能共情做过傻事的自己的,明知这个时间段入林是件风险极高的事,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在风雪肆虐的季节来到了这里去找寻传闻中白桦林深处有关夜半造访林间小屋妖精的神秘踪迹,结果是到了山穷水尽的现在她甚至已经忘记当初是出自怎样的心血来潮抱着冒险的态度来到这里的了。
她一直很奇怪,很奇怪地踏上旅途,很奇怪地结束在这里……不,这样的说辞对过去的经历来说未免也太不负责了些?
爱莉希雅没想到自己在这种绝境下还会思考这种奇怪的问题,但出于某种天性使然她很快地接受了这一点,因为在一定程度上这种险境也算是司空见惯了,虽然最后总是因为一些奇妙的原因化险为夷,但爱莉希雅并不觉得自己会像小说或漫画的主角那样总是那么幸运,只是如果一直想一些很负面的事的话会让她觉得很遗憾的。
在这个时候,不知为何,原本因为饥饿与困乏而宕机许久的大脑再次活跃起来,虽然还是在思考一些无聊的问题,但爱莉希雅也尽量不想在这种时候将来之不易的思考献给回光返照或者后悔当初这类听起来就很糟糕的话题,于是只好转向思考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尽管她在想起这件事的一瞬间便有些后悔了。
大概是在三个月前,她第二次来到苏维埃,但也是她第一次到达西伯利亚,这个据说和沃斯托克差不多冷的地方。她第一次遇见伊娃就是在贝加尔湖畔时一个尴尬的情形,那时爱莉希雅怀着欣赏自然风光的心情踏上已经冻住的湖面,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正在破洞的水面上不断扑通的身影,她当即以为是对方不慎从冰面坠落并迅速下水营救,等她将伊娃救上岸才知道这是一个大乌龙,她们那里的人素来有冬天来到凿开冰面到河流湖泊进行冬泳的习惯。
因为上河后迅速失温的缘故,浑身湿透的爱莉希雅比被她“救”上来的伊娃更先倒下,结果在她的家里借宿了一个星期才恢复过来,不过也得幸如此她们成为了相当要好的朋友,就连这间小屋也是爱莉希雅出发时拜托伊娃的叔父而借用的。
因为爱莉希雅与伊娃约定在一周后回来,在她失联两个星期的当下,伊娃那边应该也早就意识到她已经遭遇困难,但很明显救援队不可能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冒险进林。
不知不觉思维就自发地滑向糟糕的话题,爱莉希雅不想再思考下去,索性放弃思考,只愣愣地在被窝里盯着窗户看,或许下一刻会有人过来呢?这些天来她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幕,甚至有一次误将窗户晃动的声音当做有人敲门,还好尚未被完全冰封的理性及时劝住了她,不然她可能就冻死在那天了。
供暖器的燃油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又消耗一空了,爱莉希雅不得不起身为其添加燃料,尽管早有预料,但等切实看到储备的燃油已经消耗完毕爱莉希雅还是不自禁地感受到一阵怆然,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彻底把窗户和门封住,然后……不,食物还剩了些,还是吃饱了上路会好一些吧?
最终,爱莉希雅将燃油添加完毕后还是没有行动,或许是因为室内逐渐回升的温度让她觉得此刻的处境也没那么糟糕,总之现在还不该是决定命运的时刻,或许?
天色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又暗了下来,原本噪人的风声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此时的世界陷入到一种该死的寂静中去,在这样寂静的时刻,爱莉希雅甚至开始回忆那噪音,她不希望在这个时刻还是很安静的,像是参加谁的葬礼似的,她不喜欢。
白天来自窗外的微弱反光也已经完全消失了,黑暗之中只有供暖器散发出微弱的橙色光芒,爱莉希雅就盯着那光芒,一言不发。她觉得这橙色的光芒像火焰一样,明亮,温暖,如果连这一点点微弱的光都消失,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在这之前她已经有过类似的体验,但这次她大概真的没有勇气在没有火焰的陪伴下度过黑夜了。所以她死死地盯着那微弱的光,那因为燃料快要消耗殆尽而飘忽摇曳,微微弱弱的光。
白天大概睡了很久(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发呆),现在不知怎的还是很困,她告诫自己不能睡着,但意识仍随着那飘忽的灯光晃动,到了最后,她甚至分不清到底是那摇摇欲坠的到底是灯光还是自己的眼皮。
睡吧,明天都会好起来的。她这样劝慰自己。
不能睡,睡了的话就再也醒不来了。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这样说。
太阳总会升起的吧,她直到现在还这样相信着,毕竟她本来就是因为一个缥缈无迹的童话而踏上旅途。
挣扎着,等那橙色的灯光彻底熄灭后,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一片漆黑,这样的话睁眼和闭眼都是一样的了。
爱莉希雅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咚咚”的声响,大概是风吹的声音吧,她不想再多想。
“咚咚咚”
再这样下去的话门大概会坏掉的,不情愿的,爱莉希雅起身去开门。
如爱莉希雅所料,屋外果然很冷,但风雪并没有如她所料呼呼地直接灌进屋内,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明净的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门口,从身后的足迹不难看出他走了很远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来到这里。
在昏倒的前一刻,爱莉希雅料想这大概便是那个会在夜半造访林间小屋的雪中精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