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浸在蜂蜜里的藤蔓,缓慢而甜蜜地向上攀爬,将那些微小的、可能带来一丝阴翳的枝叶轻轻覆盖。
阿银那日短暂的“石化”与黑白画风,终究只是糖霜宇宙平静湖面上偶然投入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快消散在唐银更日常、更甜蜜的依赖与童言稚语中。孩子的心思如同林间的阳光,跳跃不定,那句带着奇异色彩的“渔翁得利”提议,就像他某天指着云朵说像棉花糖一样,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从某个角落听来的、含义不明的词句,被他的小脑瓜以自己的方式理解并说了出来。
阿银如此说服自己,并将那份微妙的违和感妥善地收藏在心底最深处,用更多的拥抱和晨间抚摸覆盖。而唐银,似乎也完全忘记了那天的“小建议”,依旧每天热衷于他的命名游戏、松果收集,以及最重要的——变着花样黏着他的阿银姐。
又是一个被赖床拉长了的美好清晨。
今天先醒的依然是阿银。她刚有醒转的迹象,就感觉到一只小脚丫不轻不重地踩在了她的肚子上。
阿银:“……”她维持着闭眼假寐的状态。
那只小脚丫在她肚皮上踩了踩,似乎在试探弹性。然后,另一只脚也加入了进来,开始在她肚子上“走路”,从左走到右,再从右走到左,步伐笨拙却坚定。
阿银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小脚丫的主人似乎玩上了瘾,开始尝试在她肚子上“跳舞”——其实就是胡乱地踩踏和蹦跳。好在孩子体重很轻,力道更像是一种亲昵的按摩。
“咚咚,咚咚。”唐银甚至自己配上了音,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阿银姐的肚子……是咚咚鼓……”
阿银终于忍无可忍,伸手精准地抓住了那两只作乱的小脚丫。唐银“呀”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失衡,咕噜一下滚进阿银怀里。
“抓到捣蛋鬼了。”阿银睁开眼,看着怀里咯咯笑的小家伙。
“不是捣蛋鬼!是鼓手!早安鼓手!”唐银理直气壮地宣布新职业,然后立刻切换回撒娇模式,手脚并用地缠上来,“阿银姐摸摸头!鼓手表演辛苦了,要奖励!”
阿银哭笑不得,只能依言揉揉他睡得乱翘的银发:“小鼓手今天敲的鼓点很特别。”
“嗯!”唐银满足地眯起眼,仰起小脸等待夸奖。
“把阿银姐的肚子当成鼓,这个想法……很有创意。”阿银努力寻找合适的夸奖词,“鼓声很响亮(她肚子确实被踩得有点响)。”
唐银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凑上来响亮地亲了阿银脸颊一口:“阿银姐的肚子是世界上最舒服的鼓!又软又暖!”
晨间仪式在鼓手的“谢幕吻”中圆满结束。等两人洗漱完,窗台上已经堆了几颗新鲜的松果,小灰不见踪影,大概又去森林里寻觅新的“贡品”了。斑纹倒是在,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拉伸着自己的身体——后腿高高翘起,前爪压低,背部弓起,整只猫扭成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弧度,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仿佛在模仿某种猛兽的嘶吼。
“斑纹在练新的‘早安惊喜’吗?”唐银好奇地问。
斑纹的动作僵了一下,异色瞳瞥了唐银一眼,眼神里清晰地写着“愚蠢的人类幼崽”,然后继续保持那个扭曲的姿势,只是嘶吼声更低沉含糊了。
阿银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她能感觉到斑纹体内那股稀薄的暗魔邪神虎血脉,在这些日子的“远程训练”下,似乎凝实活跃了不少。只要不威胁到唐银,她乐见其成。
早餐后,唐银今天的“工作”是帮忙处理小灰送来的松果。
阿银将一颗颗饱满的松果剥开,取出松子仁,唐银则负责用一块柔软的干苔藓,仔细地擦拭每一颗松子仁表面那层薄薄的、略带涩味的薄膜。他做得很认真,小脸绷着,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手心的松子,小手指笨拙却轻柔地动作着。
“阿银姐,”他一边擦,一边说,“我觉得松子们也有自己的家。”
“嗯?”
“你看,”他拿起一颗擦得光亮的松子仁,在阳光下照着,“这个圆圆胖胖的,住在最大的松果宫殿里。这个瘦瘦小小的,可能住在小阁楼。”他又拿起一颗形状奇特的,“这个长得像小月亮,可能住在最高的塔尖,晚上会发光!”
阿银听着他天马行空的想象,手下动作不停,唇角含笑:“那擦干净的松子呢?”
“擦干净了,就是给它们洗香香的澡!”唐银理所当然地说,“洗得亮晶晶的,然后放在太阳下晒干,穿上暖烘烘的阳光衣服,最后……”他看向阿银手边装着蜂蜜的小罐子,眼睛一亮,“最后泡个蜂蜜温泉!变成甜甜的宝贝!”
这一整套“松子贵族生活流程”让阿银忍俊不禁。她配合地点头:“好,那我们就帮它们洗香香,穿暖衣,泡温泉。”
两人正享受着这宁静温馨的劳作时光,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其绚烂的影子。
那影子速度很快,带着七彩的流光,嗖地一下就从树屋前飞过,然后又嗖地一下折返回来,悬停在窗外,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那是一只松鼠。但与沉稳的小灰不同,这只松鼠的毛色是极其张扬、近乎炫目的彩虹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如同泼洒的颜料,以一种奇异的和谐感覆盖在它身上,甚至随着光线的变化微微流转。它的眼睛是亮紫色的,滴溜溜乱转,透着一种……不太靠谱的机灵劲儿。
唐银一下子被吸引了,手里的松子都忘了擦:“哇!彩虹松鼠!”
彩虹松鼠听到唐银的惊呼,得意地甩了甩自己更加蓬松、色彩也更绚烂的大尾巴。它看到阿银,似乎认出了蓝银皇的气息,稍微收敛了一点张扬,但眼珠子还是在唐银和桌上的松子之间来回扫视。
然后,它做出一个让阿银和唐银都愣住的举动——它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书?
那本书非常小,大概只有人类的巴掌大,用某种柔韧的树皮粗略地钉成,封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意义不明的图案和符号。彩虹松鼠用两只前爪捧着这本小书,隔着窗户,献宝似的朝唐银晃了晃。
“给我的?”唐银指着自己,又惊讶又好奇。
彩虹松鼠用力点头(松鼠式的),又晃了晃书,然后“吱吱”叫了几声,声音又快又急,配合着丰富的肢体动作,似乎在极力推荐这本书有多么了不起。
唐银看向阿银,眼神里满是“可以吗可以吗”的期待。
阿银感知了一下这只彩虹松鼠,发现它魂力很弱,但气息活泼,没什么恶意,反而有种……乐子人的气质?她点点头:“小心些,别被纸边划到手。”
唐银立刻开心地跑到窗边。彩虹松鼠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小书从窗户缝隙塞了进来,然后充满期待地看着唐银。
唐银接过书,书页很粗糙,但拿在手里有种奇特的质感。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然后小脸垮了下来。
“阿银姐……”他抬起头,紫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我看不懂。”
书页上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更加抽象的简笔画,完全不是唐银认知中的“图画书”。那些符号歪歪扭扭,像是某种极其不规范的兽类文字或者纯粹瞎画的。
阿银也走过来,看了一眼书页,微微蹙眉。她也看不懂这些鬼画符。但彩虹松鼠既然郑重其事地送来,或许有什么用意?
“这是什么书?”阿银温和地问窗外的松鼠。
彩虹松鼠立刻“吱吱喳喳”地比划起来,先是指了指书,然后做了个“拥抱”的动作,又指了指唐银和阿银,最后两只爪子捧心,做出一个非常夸张的“幸福到冒泡”的表情。
唐银看着彩虹松鼠的表演,努力猜测:“是……教怎么抱抱的书?”
彩虹松鼠摇头,又指了指书,然后指指自己的嘴,做出“说话”的口型,再指指唐银和阿银,又捧心。
“教……说话?”唐银继续猜。
彩虹松鼠急得抓耳挠腮,最后灵机一动,它翻开自己爪子(仿佛那里有本无形的书),指着一行(空气),然后用一种极其浮夸、深情款款(松鼠版)的语调“吱——”了一声,长音婉转,然后期待地看着唐银。
唐银:“……”完全没懂。
阿银也觉得这松鼠有点莫名其妙,但看着它那急切又真诚(?)的样子,不像使坏。她想了想,对唐银说:“或许是松鼠之间的礼物,代表友好。看不懂也没关系,收下它的心意就好。”
唐银点点头,很认真地对彩虹松鼠说:“谢谢你,彩虹松鼠。书我收下啦,虽然看不懂,但我会好好保管的!”
彩虹松鼠似乎对“看不懂”这个结果有点失望,但听到唐银说会好好保管,又高兴起来,甩着大尾巴,“吱吱”叫了两声,然后七彩流光一闪,飞快地消失在森林里。
“真是个奇怪的‘路过朋友’。”唐银看着彩虹松鼠消失的方向,嘀咕道。他拿着那本看不懂的小书,想了想,跑到自己的百宝箱边,郑重其事地将书放在了最上面,“先放在这里,等我长大了,认识字了,再看!”
阿银看着他把书收好,也没太在意。森林里奇奇怪怪的小家伙很多,这只彩虹松鼠大概只是特别热情(且审美独特)了一点。
然而,阿银和唐银都没有想到,这本被当成“友好象征”收起来的、画满鬼画符的小书,会在不久的将来,引发一场怎样的、甜蜜又令人啼笑皆非的小小风暴。
而此刻,阳光正好,松子擦得闪闪发亮,蜂蜜罐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唐银将那颗被他命名为“小月亮”的奇特松子仁举到阿银面前:“阿银姐,这颗最亮的,泡完蜂蜜温泉,第一个给你吃!”
阿银笑着接过:“好。”
窗台上,结束诡异拉伸的斑纹,舔了舔爪子,异色瞳瞥了一眼唐银宝贝般收好的那本小破书,又看了看远处彩虹松鼠消失的方向,鼻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似乎对某个“不靠谱的乐子人亲戚”的品味表示了无声的鄙视。
糖霜宇宙的日常,依旧在平静与微小的新奇中,缓缓流淌。而一些小小的种子,已经被无意间埋下,只等待合适的阳光与雨露,便会生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枝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