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去莫斯科就就好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房间里时,Sirin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Sirin不知道莫斯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只觉得如果去了那里或许能更了解爸爸一些,爸爸或许就在莫斯科呢?
尽管不知道莫斯科在哪,听Bella说莫斯科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就算是坐火车也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到那里。这样的消息让Sirin感到沮丧,但她又想到另一件事,如果莫斯科是个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爸爸还会来到这里呢?
Sirin无法得到答案。
尽管被认定为孤儿,但在Bella爸爸的帮助下Sirin得以避免去往福利院,代价则是在Bella家里吃过晚饭后自己要一个人回到那个没有人等候的家。Bella的家人是希望Sirin能够住下来的,但Sirin还是强硬地拒绝了这份好意,她说如果家里没有人的话爸爸回来会找不到的。
日子还在继续,很快的,Sirin,Bella、Aurora,Agatha和Galina到了上学的年纪,她们幸运地成为了同班同学,共同在放学后嬉戏,然后各回各家,日子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坏。
一日,Galina从图书馆里借来一本关于莫斯科的图画书,在书里,Sirin第一次对莫斯科有了直观的印象,那里有很高很高的建筑,有很大很大的广场,Sirin对于莫斯科有关大学的内容格外关注,她一眼就看出那个名叫莫斯科大学的校徽标志与爸爸在书房中使用的笔记本的标志一模一样,Galina告诉Sirin莫斯科大学在苏维埃是最厉害的高等学府,在那里学习或者工作能够证明Sirin的爸爸确实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对于伙伴的夸赞,Sirin并不觉得开心,因为爸爸从未对她和妈妈说过这种事情。她想起曾经的许多个日夜,爸爸一个人在书房里读书写作到半夜,没有人知道清晨那装满废纸的纸篓到底记载了什么内容,因为没有人有了解他的义务,哪怕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Sirin仍不觉得爸爸的离开是个很坏的选择,妈妈相信他没有“放弃”她们,但事实怎样或许已经没有关系了,只是,如果他回来了,或许会更好吧。
她记得妈妈曾经说过自己很像爸爸,但她和爸爸还有妈妈的发色都不一样,爸爸说她的紫色头发大概遗传自她那素未谋面的奶奶,她的名字则来源于她那年少夭折的姑姑,Sirin想起爸爸经常会看着她的脸陷入莫名的思考中去,在那时他会想些什么呢?Sirin想要知道。
因为瘟疫的原因,城镇里的人少了很多,随着瘟疫蔓延的除了愈发冷清的街道还有某种不可言明的静谧的氛围。许多人离去后,时间似乎也停留在那个家家守丧的环境中去,人们变得寡言少语,往日欢喧的氛围一去不返。
除了上学,Sirin总是呆在家里,那残忍凄白的裂缝没有消失,恰恰相反,它从房间里溢出,几乎笼罩了整个城镇。
裂缝是最近才出现,还是一直存在直到最近才被看见呢。Sirin不知道。
Aurora总是很精神,哪怕是西伯利亚冬日那实在让人打不起精神的早晨,Aurora也总像初升的太阳一样精神饱满。她的精力充沛得吓人,哪怕是最冷的日子她也会风雨无阻地到Sirin家的楼下邀请她出去玩,Sirin其实不太喜欢出去,但也说不上讨厌,比起出去嬉戏她更喜欢在屋里呆着看书或者发呆,而对于邀请,她很少拒绝。
Aurora很爱笑,她常对Sirin说:
“笑一笑吧Sirin,这样很可爱哦。”
大概也是拜Aurora的坦诚影响,Sirin从不强颜欢笑,所以她很少笑。
Galina在性格上与Aurora几乎完全相反,她身体不太好,总是待在屋里看书,也因此她是她们中最博学的一个,虽然她们五人都从来没有离开过西伯利亚,但Galina总是能凭借书本中的内容告诉大家外面的事,比如在她们的南方是一个名叫中国的古老国家,和西伯利亚的狂风暴雪相比那里绝对算得上温暖祥和的地方,据说在中国的某些地方一年四季都可以看到正在盛开的鲜花,每当Galina讲到这种神秘且超乎常识的奇妙知识时,活泼如Aurora也会乖乖停下来听Galina讲述有关书本的内容。
在Galina所带的关于莫斯科的书籍的触动下,Sirin加深了自己去往莫斯科的决心,在一次聊天中,Galina偷偷告诉Sirin:
“Sirin,我下学期就要跟家人一起去中国了,很抱歉我恐怕不能完成和你一起去莫斯科的约定了,但我去到那边会经常给你们写信的。”
Galina走的那天,她将几本有关莫斯科的书作为离别礼物送给Sirin。那天,Sirin一句话也没有说,她还是不擅长离别。
离别约莫是很经常的事,但她总是没有准备。
和以前一样,她总是期待明天,期待那期待的某人某物能在某时某刻从某地回来,回到她的身边。只是现在她也知道,那期待中的明天,许多都再不会来了。
在期许之前,她首先需要习惯失去。
Agatha去世了。
当老师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Sirin没怎么吃惊,也没她想象的那么悲伤,好像只是发生了一件早有预料的事。印象中Agatha是个很体贴的人,无论对谁她总是表现出一视同仁的好,Sirin还记得最开始通过Bella认识Agatha时她们一起到Sirin家里玩,她们一直从中午游戏到傍晚,直到父母来喊Bella,Aurora她们才一个个回去,Agatha是最晚回去的那个,她似乎看出了Sirin的落寞,于是主动约定说明天还会来找她玩的,这份体贴给了Sirin一个人度过夜晚的勇气,就像来自妈妈的关怀一样,这是一份好到令人厌恶的善意,好到Sirin不愿意思考在失去了这份体贴后她该如何自处。
所以Agatha的去世是件意料之内的事,听说她在去医院做义务劳动的时候不小心感染了伤寒,Sirin和Bella她们在开始的时候去探望过Agatha,那时她还只是有些虚弱的迹象,她让她们不要担心并在床上笑着说再过两天就可以重新回到学校上课了。
与Agatha认识的许久后,Sirin才知道为什么从没有人喊Agatha回家,在Agatha很小的时候母亲便因病过世了,而那以后她的爸爸日益消沉并沾染上了酒瘾,再没有关心过她,在差不多七岁的时候,Agatha已经要学会如何照顾自己和醉酒的爸爸了。
葬礼上,Sirin看到一个因为酩酊大醉扰乱了丧葬秩序而被赶走的男人,在Bella的提醒下她才知道那正是Agatha的父亲。在葬礼的第二天,男人的尸体在公墓旁被发现,他像睡着了一样伏在妻子和女儿的坟墓前,旁边没有酒瓶,他大概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这份意外无人在意,因为在西伯利亚每年都有酒后在外面被冻死的案例,大家早已司空见惯了,只是辛苦掘墓人又要多挖一个土坑。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自Agatha去世后Sirin似乎再也没有见过早上的阳光了,学校也因此早早放了假,在空无一人的家里,Sirin总是坐在客厅的凳子上模仿妈妈的样子用遗留下来的针线编织着什么,好几次她被针扎到手,却又毫不在意地继续编织着,她总是装作不经意的盯着客厅的门,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她等候着自己也不明白的什么东西,在奇妙的氛围中睡着了。
最后是Bella把她晃醒的,她揉揉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乡下的家,久经失修的壁炉散发出明亮的光芒,但她记得爸爸走后家里就再没用过这个了。转过头,她听见爸爸在书房呼唤她,她走过去,然后听见爸爸嘱咐她和Bella出去玩的时候要多穿些衣服,如果不小心着凉了妈妈会很伤心的。
唠叨结束后,Sirin迫不及待地和Bella一起出门,她们接下来还要与Aurora、Agatha和Galina会合,她们一直嬉戏到傍晚,直到家人们来喊才陆陆续续地回到家里,Sirin被妈妈呼喊时,只剩下Galina还留在原地,她一如既往温柔地笑着,向Sirin挥挥手,但在最后却问了句奇怪的话:
“明天还会再见吗?”
“明天还会再见的,我们约好了!”Sirin回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