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月仙班 白老板
副官被彭承钧的话说得一愣,手中举着的手枪不知道该不该打出去。
彭承钧跪趴在地上,以最真诚的语气继续说道:“库房的钥匙,还有田亩册、户籍册、赋税册,我全部拿出来交给将军。”
“是个聪明人。”
副官将枪插回皮套,冷冷说道:“去告诉永安府的所有人,这座城再没有土司老爷,也没有知府大人了,这座城的主人以后姓傅。”
“悉听将军的命令。”
彭家的事就此罢了。
戏台上的妙目瞟了一眼灵堂方向,心不动,声不惊,依然唱得字正腔圆。
白事请戏班子是湘西的规矩,死人要听戏,否则魂魄不肯上路。
台子搭得匆忙,用十几口倒扣的空缸垫底,上面铺着一层杉木板,台上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影映着斜飞的雪花,说别致也别致,说荒凉也荒凉。
原本冒着风雪看戏的人就不多,大军这么一闹腾,早就躲得干干净净。
傅良璧走过来时,台下只有几张空落落的凳子,台上的丝弦拉得更加热闹。
旦角儿一身月白色的戏衣,那是昆曲闺门旦的行头,帔裙素净,只绣着疏梅与流云,清雅得如同一幅从古画中走出的水墨仕女。
她脸上的妆也极淡。
粉面上画出细长的柳叶眉,眼线用黛色勾勒,沿着上眼边描出柔美的弧度,末端微微上挑成凤眼形状。
额上与两鬓贴着七道水波纹样的小片子,嘴唇微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她似乎不年轻了,正因如此,那眉眼间的气韵才格外沉静,像深山里藏了太久的一泓清泉。
白月仙没有看傅良璧。
她站在戏台上,眼睛看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兀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她的身段又轻又柔,水袖轻扬,似流云漫卷。
那双微微向上吊起的凤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哀伤,也不是幽怨,而是一个女子对着满园春色,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活过的恍然。
她唱得极慢。
声音从她的喉间流转出来,经昆笛般的行腔一绕,便有了温润婉转、轻柔绵长的味道。
当真是一字三转,一音三叹。
傅良璧站着未动,手指却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坐过不少戏园子,从北平的前门到大栅栏,从津门的劝业场到济南的大观园,见过的旦角不下百人,却没有她这样的。
因为她唱的不是杜丽娘,唱的是这座土司城,从五代到清末,三十五位土司在此经营了整整八百年,却终究逃不过一个“断井颓垣”。
老土司的尸骨未寒,新军的脚步便已踏破了城门。
她唱的“姹紫嫣红”,是这座城里曾经的红灯万盏、摆手欢歌。
她唱的“断井颓垣”,是此刻满城的风雪和无人敢道一言的耻辱。
渐渐的,尾声了。
“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她收了腔调,袅袅婷婷地走向后台。
傅良璧却一步步走上了戏台。
台上的乐师们愣住了,琴师停了弓弦,鼓师的檀板悬在半空,硬是没敲下最后的一串音节。
她也停了,轻轻转身,看着一身戎装的男人。
傅良璧先问道:“白老板?”
“见过大帅。”
白月仙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她的声音和唱戏时不一样了,唱戏时又甜又糯,现在却清冷了许多。
“听说你们班子是从北平来的?”
“曾在北平唱过几场。”
傅良璧自是不信。
北平是什么地方?梨园子弟学师拜艺的地方,扬名立万的地方,拥有最多票友与达官贵人的地方。
一个戏班子不在北平闯荡,却来这听不出好赖的山沟沟里?
指望土人、苗人、侗人欣赏她的《游园惊梦》?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白老板的功夫了得。”
“大帅也懂戏?”
“眼睛没瞎的,耳朵没聋的,都能看出白老板的不凡。”
白月仙又欠了欠身:“大帅谬赞。”
“你这是唱完了?”
白月仙平静回道:“东家请的戏已经唱完了,我们班子虽小,可不白唱戏。”
傅良璧眼神微凛,这角儿好胆色,竟敢讽刺他杀了彭老夫人。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银元,放到鼓上。
鼓师忙不迭地起身道谢。
“这不是打赏,是定金,等傅某忙完,再请白老板来唱。”
“一定来。”
傅良璧再望了白月仙一眼,转身下了戏台。
白月仙撩开幕布,进了后台。
琴师、鼓师、文堂武行,都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就像班主说的那样,东家请他们来唱戏,结果东家自己也遭了不幸。
“这都是什么世道?”
好在是文戏,用的道具不多,众人很快收拾完,装到一辆大骡车上。
白月仙并未卸妆,只在身上披了一件猩红色的大斗篷,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的。
琴师扶着她上了一辆小巧的马车。
不多会儿,骡车与马车都驶出了土司城。
月仙班有自己的戏园子,位于文昌阁的后面,前楼后园,占地十亩。
两年前,白月仙一到永安府就盘下了这块地皮,凭她的名声,现在成了仅次于鸾春院和宝船烟馆的销金窟。
坐在马车里的白月仙,身子随着车厢微微晃动,一双妙目似乎也闭上了。
忽然,漆黑的车厢里银光闪现。
原来她的眼睛并不是闭着,而是变成了一片水银,就连瞳孔也是白色的,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诡异的一幕持续到马车停下。
“白老板!白老板!”
戏园门口钻出一个幼小的身影,冲着她摇手欢呼。
听到声音,白月仙的眼睛恢复正常,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她下了车,对跑过来的孩子嗔道:“文凤,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贺文凤委屈巴巴的:“我哪里知道你们今日关门,你又没有提前贴布告。”
“敢情是我的不对。”
“就是你的不对!”
“现在没有船过河了,你怎么回讨米堂?”
“我是叫花子,哪儿找不到一个狗洞。”
贺文凤满不在乎地答道,随着白月仙进了戏楼。
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定,又问道:“土司城今日热闹嘛?”
“呵。”
白月仙笑了笑,琴师在一旁气鼓鼓地接嘴:“枪声比我们的锣鼓声还响,能不热闹?”
“枪声?难道傅良璧的军队开进土司城了!”
贺文凤把田简兮送回讨米堂后,越想越坐不住,又跑了出来。
可他怎么也找不到小关爷,干脆来月仙班听戏。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大名鼎鼎的白月仙白老板对上了眼,两人处得跟姐弟一样,听戏从来不要钱。
“文凤,你知道傅良璧?”
“他也是从北平来的,白老板不认识他吗?”
贺文凤把他从刘长福那里听来的,一股脑全告诉了白月仙。
白月仙掩袖一笑:“原来是个多情种。”
她也说了傅良璧收缴土司城库房,以及打死彭老夫人的事。
贺文凤怒道:“这个人好坏,连老婆子都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