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董闰身上,声音低沉:“那些叛军的家眷,都控制住了吗?”
董闰立刻躬身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回禀大王,都已悉数拿下。这些人的父兄子侄正在石冲帐下为逆,其家眷留在邺城内外,足有一万余口。”
“如今都已集中看押,就等大王一声令下,如何发落!”
一旁的李农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冉闵了,这位大王杀伐果断,手段狠辣。
他以为冉闵是要将这一万多口人全部处决,以绝后患,震慑叛军。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劝谏,说杀戮过重恐失人心,却见冉闵已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走,去看看。”
冉闵没有多说,径直走出了帅帐。李农心中疑惑,只能与董闰等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来到邺城外一处偏僻的校场。
这里已被重兵包围,气氛肃杀。
校场内,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足有一万多。
他们是石冲叛军中幢主、军司马、屯长等中下级军官的家眷。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懵懂无知的孩童,也有瑟瑟发抖的老人。
他们像牲畜一样被披坚执锐的魏军士卒驱赶、推搡着,校场上哭声、喊声、求饶声乱成一团,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冉闵面无表情地登上高台,目光冰冷地扫过台下这群待宰的羔羊。
“肃静!”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校场上的哭喊声瞬间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冉闵负手而立,声音传遍全场:“尔等可知,为何被抓至此?”
台下无人敢应。
“因为你们的父兄子侄,跟着沛王石冲,造反了!”冉闵的声音陡然转厉:“按律,谋逆者,诛九族!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此言一出,校场上再次响起一片绝望的哀嚎。许多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李农在一旁看着,心中不忍,正要再次开口。
却听冉闵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和起来:“但是,我冉闵,不是嗜杀之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忍见尔等无辜受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今日,寡人放你们走!放你们回去,与你们的家人团聚!告诉石冲,也告诉天下人,我冉闵,以德报怨,不伤无辜!”
“什么?”
台下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地狱到天堂,不过冉闵的一念之间。
“魏王圣明!魏王仁义!”
“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不杀之恩!”
刚才还哭天抢地的校场,此刻变成了歌功颂德的海洋。
无数人跪倒在地,向着高台上的冉闵磕头如捣蒜,脸上涕泪横流,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魏王没有传说中那么残暴!”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明主啊!”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对冉闵的恐惧与憎恨,在这一刻,被感激与敬畏所取代。
李农站在台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震撼不已。
他原本以为冉闵要行雷霆手段,却没想到,对方用的是春风化雨。
高,实在是高!
李农在心中暗暗赞叹。
这哪里是简单的仁慈,这分明是顶级的攻心之策,是一场阳谋!
放走这一万多家眷,冉闵不仅赢得了“仁义”的美名,更重要的是,这些被释放的人,会成为他最好的宣传员。
他们会把冉闵的“仁德”带回石冲的军营,动摇叛军的军心。
石冲若杀之,则失人心;若不杀,则军心涣散。
冉闵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感激涕零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这一招,比杀一万人,更有用。
“散了吧。”他挥了挥手,朗声道:“各自回家。”
“谢大王!谢大王!”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带着对冉闵的敬畏与感激,奔向各自的家园。
冉闵望着远方,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
苑乡。
夕阳如血,将连绵的营帐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
石冲正与几位心腹将领商议攻城方略,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冲入帅帐,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大王!不好了!那些家眷……那些被冉闵放回来的家眷,到营门口了!”
石冲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湿了地图。
“你说什么?放回来了?冉闵他……他竟敢放人?”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冲出帅帐,身后跟着一众惊疑不定的将领。
营门外,早已乱成一团。
黑压压的人群,扶老携幼,哭哭啼啼,正被守门的士兵拦着。
有白发苍苍的老母抱着儿子失声痛哭,有年轻的妻子拉着丈夫的衣襟不肯松手,有年幼的孩童举着冉闵军发放的干粮,怯生生地喊着“阿爹”。
“大王!您可算来了!”
一个浑身是土的幢主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冉闵那厮……他放了我们全家!还给了口粮,说……说让我们回家过日子,别跟着您造反了!”
石冲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看着那些原本应该充满仇恨与绝望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对冉闵的感激与对回家的渴望。
他试图大声呵斥,试图让士兵驱散人群,可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哭喊与议论中显得如此微弱。
“冉闵仁义啊!”
“是啊,人家连我们的家人都不杀,我们还打什么仗?”
“我爹娘还在邺城,我得回去看看!”
议论声如同瘟疫般在营中蔓延。
石冲能看到,士兵们的眼神变了。
原本因“清君侧”而激起的些许狂热,此刻被一种更现实的渴望所取代——
回家。
“传令!封锁营门!不许任何人进出!”石冲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
然而,命令已经迟了。
夜幕降临,军营里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不是准备夜袭的篝火,而是士兵们偷偷收拾行囊的灯笼。
“兄弟,对不住了,我爹娘还在邺城,我得回去。”
一个士兵拍了拍同袍的肩膀,将手中的长矛扔在地上,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等等我!我也走!”
“算我一个!朝廷都放人了,我们还留在这里送死吗?”
逃跑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是几个,几十个,后来是成百上千。
督战队的刀砍在了几个逃兵身上,却挡不住更多的人。
甚至有几个督战队员,看着眼前这崩溃的场面,也默默扔下了兵器,跟着人群跑了。
无奈之下,石冲只能把这些家眷送到附近的元氏县居住,以此来安抚军心。
不过,冉闵的大军随后就抵达了平棘一带,安营扎寨。
石冲顿感恐惧,头大如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