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武殿东阁内,血腥气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王猛神色平静地跨过地上的血泊,目光扫过那堆已不成形的肉泥,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骇或怜悯,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寻常景象。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缓缓打开。
锦盒之中,一方玉玺静静地躺着,散发着令人屏息的威严。
那玉玺通体由一块蓝田水苍玉雕琢而成,色泽白中泛青,莹润得仿佛深潭静水。
玺钮之上,盘踞着五条交螭,龙身蜿蜒,首尾相连,在昏暗的烛火下仿佛随时会破玉而出。
印面底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压迫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玉玺一角那处明显的黄金镶补痕迹——
那是昔日王莽篡汉时,太后怒掷玉玺所崩缺的一角,如今却成了这方天命之宝最沧桑的见证。
想当年石勒得到玉玺后,为了宣示自己政权的合法性,还命人在玉玺右侧加刻了“天命石氏”四个字
王猛双手捧起玉玺,递到冉闵面前,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主公,此乃传国玉玺。得之者,方为天命所归。”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冉闵的目光落在那方玉玺上,呼吸不由得一滞。
他仿佛看到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看到了万民跪拜的景象,一股难以言喻的权力欲望在他胸腔中翻涌。
难怪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为了这东西大打出手,血流成河。
它不仅仅是一块石头,更是权力的终极象征,是统治天下的法理所在。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的玉面,甚至能感受到那金镶玉角传来的凹凸触感。
但就在最后一刻,他猛地收回了手,眼神中的狂热迅速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克制。
他离那个皇位,只有半步之遥。但这半步,才是最关键的,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先议正事。”冉闵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三人围坐在御案旁,气氛凝重。
王泰率先开口,他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的果决:“将军,当务之急是秘不发丧。石虎虽死,但其诸子遍布天下,手握重兵。”
“新兴王石祇在襄国,乐平王石苞在长安,沛王石冲在幽州,皆非等闲之辈。”
“应立即下诏,勒令他们回京述职。待他们入京,或杀之,或软禁,以绝后患。”
“至于苻洪、姚弋仲,此二人皆为枭雄,不可久留于外,也应召其回京,寻机除之。”
王泰的方案,是典型的铁血手腕,以绝对的暴力清除一切潜在的威胁。
王猛听罢,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目光深邃,语气沉稳:“凤阳门之变,石斌、石遵伏诛,此事恐怕已瞒不住天下。”
“我们如今势单力薄,若再行此等酷烈之事,只会让天下人寒心,将更多势力推向我们的对立面。”
“苻洪、姚弋仲乃当世豪杰,若能争取,可为我臂助。”
“至于石氏诸子,若他们肯奉诏回京,自是最好;若敢抗命不遵,那便是公然造反,届时我们再加以讨伐,师出有名,天下响应。”
王猛的方案,更注重政治上的权衡与人心向背,以柔克刚,化被动为主动。
冉闵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场决定北方命运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他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王猛身上,缓缓点了点头。
“依景略之言。”
……
侍中韦謏在府邸的后堂中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仿佛都被他踩得发烫。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
作为石遵、石斌的同党,当初那“先下手为强,除掉石闵”的计策,大半出自他的口舌。
如今石遵、石斌已死,那尊杀神冉闵岂会轻易放过他?
“父亲,何必如此惊慌?”
儿子韦伯阳坐在一旁,虽然神色也有些紧张,但仍试图宽慰父亲,“冉闵虽是武夫,但向来爱惜人才。
“父亲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若想坐稳江山,正需要父亲这样的人辅佐,未必会行那屠戮之事。”
韦謏苦笑一声,刚要开口反驳,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家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主公,不好了!冉闵……骠骑将军石闵带兵闯进来了!”
韦謏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完了,终究是来算账了。
他颤颤巍巍地整理衣冠,强撑着走出大厅。
只见庭院之中,冉闵披坚执锐,一身铁甲上血迹斑斑,尚未擦拭。
他周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韦謏硬着头皮跪拜在地,等待那冰冷的屠刀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怒喝并未到来。冉闵大步上前,竟伸手虚扶了一把,声音洪亮而沉稳:“韦侍中,何故行此大礼?本将军今日前来,非为问罪,而是有一事相求。”
韦謏惊愕地抬起头,只见冉闵从怀中取出一卷诏书,递到他面前。
冉闵目光灼灼地盯着韦謏,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透着一丝难得的敬重,“韦侍中乃朝中元老,德高望重,言辞恳切。这禅位诏书,还需劳烦侍中向太子石世宣读,以安天下人心。”
韦謏双手接过那卷诏书,指尖触碰到冉闵粗糙带血的手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灭门之祸,未曾想,对方竟将如此重要的“劝进”大戏交给他来唱。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给了他一个从“逆党”转变为“从龙之臣”的台阶。
“老夫……臣,遵命。”韦謏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郑重。
冉闵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铁甲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只留下一个如山的背影。
待冉闵走远,韦伯阳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胡椅上:“父亲,真是绝处逢生!没想到石闵竟如此宽宏大量。”
韦謏紧紧握着那卷诏书,目光深邃地望着门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与敬畏:“伯阳,你错了。这不是宽宏大量,这是雄才大略。”
他顿了顿,指着那卷诏书说道:“他明知我是石遵、石斌同党,却敢用我,且敢将如此关键的禅位大典交予我手。”
“这说明在他心中,私怨轻如鸿毛,唯有夺取天下才是重如泰山。此人不计前嫌,唯才是举,行事果决而又有章法……”
韦謏长叹一声,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石闵果然是干大事的人,是真正的明主,有大胸怀啊。”
韦伯阳若有所思,随即眼中也燃起了一簇火苗:“父亲,既然石永曾有如此气魄,那我们韦家……”
“不错。”
韦謏打断了儿子的话,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押对宝后的狂热与野心。
他将诏书郑重地交给韦伯阳,负手而立,望向皇宫的方向,仿佛已经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伯阳,你看这乱世,胡汉杂处,杀戮不止。石氏暴虐,注定灭亡。这天下,怕是要变天了。”
韦謏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憧憬:“若我们能助他登上帝位,那便是从龙之功!”
“我韦家世代书香,却久居人下,如今正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的最佳时机。只要石闵登基,我韦家必将成为新朝的第一等望族。”
“父亲是想……”
“我要将毕生所学,将我对这北方局势的洞察,统统献给他。”
韦謏眼中精光四射,语重心长的道:“我要助他平定四方,扫清六合。待新朝建立,你我父子,便不再是这风雨飘摇的旧臣,而是开创盛世的元勋!”
“这未来的天下,将有我韦家浓墨重彩的一笔!”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