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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沙墩谋袭 夜破虏营

崇祯边军 善书者不择笔 5537 2026-04-22 08:07

  残阳沉进漠北沙丘,昏黄天光很快被暮色吞没,风裹着细沙,刮过孤墩斑驳的夯土墙,呜呜作响。方才厮杀留下的血腥味,混着马汗、沙土和枯草的气息,在旷野里散不去,几只沙雀落在墩角木架上,警惕地四下张望,稍有动静便惊飞而去。

  墩下软沙地上,两匹伤马倒在血泊里,一匹胸口中箭早已断气,鲜血浸透黄沙,凝成暗褐的印子;另一匹前腿折断,伤口不停渗血,只剩微弱喘息,四肢时不时抽搐,马蹄徒劳地刨着沙子,眼看活不成了。守墩的日子本就清苦,连日苦战又刚打完一场仗,众人整日就着冷水啃干麦饼,个个满脸疲惫,透着戍边的沧桑。

  沈砚之先沉声道:“王顺、张娃子,你们俩去墩外收拾散落的箭矢和石块,完好的箭只归拢到箭囊,石块搬去垛口堆好,留着后续防守用,仔细点,别漏了半支箭、一块合用的石头。”两人当即领命,快步下了木梯,蹲在沙地上细细捡拾,不敢有半分马虎。

  吩咐完防守物资的收拾,沈砚之又看向陈力、李老憨:“陈力、老憨跟我下墩处理伤马,煮锅热肉汤,给大伙补补力气。张策,你留在墩上瞭望放哨,紧盯四方动静,防备虏骑残部折返。”张策应声领命,快步走到墩台垛口站定,手握角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处连绵的沙丘,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砚之带着陈力、李老憨三人一同顺着陡直的木梯下到墩下,李老憨负责烧火,陈力按住挣扎的伤马,沈砚之持刀处理,三人各司其职,动作麻利。不多时,两匹伤马便处理妥当,精瘦的马肉下锅,土灶柴火噼啪作响,肉香慢慢散开,冲淡了周遭的血腥味。王顺、张娃子也已将墩外物资尽数收拢归位,箭矢码放整齐,石块堆在垛口,做完这些,众人一同回到墩上。

  沈砚之朝瞭望位喊道:“张策,过来歇口气,先吃饭。”又对张娃子道:“你端一份肉和肉汤去瞭望位,让张策边警戒边吃。”张娃子应声,麻利地盛好肉和汤,快步送到瞭望位。张策接过陶碗,目光依旧紧盯塞外,只低头匆匆扒了几口。其余人围坐,分食热肉热汤,粗粝的马肉虽没什么滋味,可在这缺衣少食的边墩之上,已是难得的饱腹之物,众人捧着陶碗,小口喝着温热的肉汤,紧绷的心神总算稍稍舒缓。

  席间,陈力感慨道:“今日一战,全靠小旗指挥得当,箭法更是绝了,一箭就掀翻领头虏骑,直接乱了他们的阵脚。”

  沈砚之放下陶碗,语气平和却带着认可:“张策方才那一箭也立了大功,精准射中敌骑马腹,没有他那一箭,咱们也难这么快稳住局面。守墩靠的不是一人之功,是大家各司其职、相互配合。”

  瞭望位的张策听到这话,握着陶碗的手微微一顿,嘴角不自觉上扬。一旁的李老憨笑道:“咱们墩台有小旗和张策这两位神射,再加上陈力兄弟勇猛善战,虏骑再来多少,照样让他们有来无回!”

  众人说笑间,沈砚之却没放松半分,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扫过墩内各处,心底暗暗盘算起来。这漠北边境素来不太平,朵颜部骑兵时常越境袭扰,今日不过是小股哨骑,谁也说不准后续会不会有大股敌军卷土重来。这孤墩地处边墙前沿,远离卫所主力,一旦被敌军围困,粮草和水源便是活命的根本,若是不提前筹备,一旦战事吃紧,即便防守再严密,也会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

  他打定主意,等眼下局势稍稳,便要立刻安排人手,把墩内剩余的干麦饼、风干肉条尽数收拢,用防潮的麻布包裹好,藏进墩内干燥的储物密室,杜绝风沙潮气损耗;再把储水的陶缸、水囊逐一检查,封堵裂缝,悉数灌满清水,分置在墩台上下易取用又隐蔽的地方。除了粮草水源,军械物资更要仔细清点,除了方才归拢的箭矢、石块,墩内的弯刀、长矛、角弓都要逐一擦拭养护,火油、引火之物也要单独存放,严防意外,就连墩台的夯土墙、垛口、梯口这些防守要害,都要再加固一番,堵住所有疏漏。

  如今边境战事不明,威远卫那边又有敌军主力作乱,卫所援军短时间内根本指望不上,他们这七人守着这座孤墩,只能靠自己未雨绸缪,唯有把粮草、水源、军械全都备足,把防守布置妥当,才能应对接下来随时可能爆发的恶战,守住这座边墩,护住身后的边地百姓。沈砚之在心底把各项备战事宜一一梳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默默记下,打算等夜袭之事了结,便立刻着手布置,半点耽搁不得。

  众人刚放下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远处连绵沙丘后,骤然传来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马蹄踏碎软沙,声响越来越近,打破了大漠的死寂,听得墩内众人心头一紧。

  瞭望位的张策瞬间绷紧身子,沉声喝道:“诸位当心,有骑兵奔着墩台来了!”

  这一声喊,让墩内原本放松的众人瞬间警醒,纷纷抓起身旁的兵器,快步冲到垛口处戒备,脸色俱是凝重。方才击退的朵颜残骑狼狈溃逃,难保不会心有不甘,纠集人手折返报复,这大漠之上视野有限,马蹄声来势汹汹,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莫不是方才的虏骑去搬了救兵,杀了个回马枪?”王顺握紧长矛,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

  “都稳住!备好箭矢石块,若是敌骑,听我指令再动手,死守墩台!”沈砚之立刻沉声下令,身形矫健地冲到垛口,顺着张策的目光朝远处望去,双手已然按在了腰间弯刀的刀柄上,随时准备应战。

  众人屏息凝神,死死盯着远处沙丘拐角处,只见两道黑影骑着快马,飞速朝着孤墩方向疾驰而来,身影越来越近。张策瞪大双眼,仔细打量对方装束,片刻后松了口气,高声喊道:“是我军!是大明的边军,不是虏骑!”

  众人定睛细看,只见来人身着大明夜不收的黑衣札甲,头戴毡帽,腰间挎着弯刀,背上背着角弓,分明是明军斥候的装束,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握着兵器的手也松了几分。

  两骑黑衣斥候疾驰而至,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肩背宽厚,嵌铁片的短札甲裹着紧实身躯,古铜色脸膛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印记,棱角分明,下颌留着短胡茬,眼神锐利缜密,看似粗放,实则心思细腻,感觉半点疏漏都逃不过他的眼。他勒住马缰,快马人立而起又稳稳落地,声如洪钟朝墩台喊话:“墩上守军听着!我是左卫哨堡夜不收小旗周承武,见烽烟来援,快报敌情!”

  沈砚之快步走到垛口,手扶土墙拱手回应:“左卫守墩旗官沈砚之,率六名弟兄守墩,半个时辰前击退五名朵颜哨骑,恐其卷土重来,故而燃烟求援,周旗官请上台说话。”

  周承武闻言,示意身旁弟兄周勇留在墩下看马、检查马具,避免战马受惊暴露行踪,自己独自踩着墩梯上台。他脚步稳健,上台后扫过墩台,见物资归置有序、伤员安顿妥当,张策在瞭望位警戒,心中已然有数,对着沈砚之抱拳道:“七人守墩击退精锐,还能收拢物资、安顿伤员,沈旗官调度有方,弟兄们皆是硬茬。”

  沈砚之连忙回礼,侧身让李老憨端来热肉与肉汤,诚恳说道:“周旗官一路奔袭辛苦,漠北风沙大,军情再急,也先吃口热肉、喝碗汤暖暖身子,攒足力气再商议对策。”

  周承武也不客套,边关行军打仗,本就无太多虚礼,拿起一块肉就着肉汤几口咽下,肉质虽粗,却能快速补充体力,丝毫没有挑剔,抓紧时间恢复气力。

  正吃着,墩下传来急促脚步声,先前派去跟踪的斥候韩凯策马赶回,翻身下马快步奔上墩梯,走到周承武面前压低声音急报:“小旗,探明了!半路遇到的那五个虏骑往西北十里枯沙窝逃了,在背风凹地扎营,远看防备松散得很!”

  周承武点头,让韩凯退到一旁等候,转头对着沈砚之语气凝重道:“不瞒沈旗官,此次朵颜部越境作乱,大队人马全扑去威远卫了,那边边墙残破,却屯粮众多,虏骑贪利,尽数在那边劫掠,顾不上咱们左卫这片偏僻孤墩。左卫境内如今只剩零星哨骑,皆是朵颜派出探路、抢掠的小股人马。我队探查多日,边境仅三队哨骑,另外两队深入边墙内侧未归,枯沙窝这五个,应该就是你刚击退的残部,白日战败带伤溃逃,又慌又累,才会在不远处单独歇脚。”

  沈砚之心头了然,敌军主力远在威远卫,左卫兵力空虚,只剩零散哨骑,趁这股残骑势单力薄,先下手为强,正是绝佳时机。他看向周承武,目光坚定直言:“周旗官,枯沙窝只有这五个带伤残骑,士气低落又无防备,是天赐良机。我带两名弟兄,与你的夜不收联手,趁夜色摸去偷袭,一举全歼,除掉这隐患。”

  周承武眼中一亮,当即颔首赞许,随即眉头微蹙,道出顾虑:“沈旗官所言正合我意,这伙人此时带伤逃脱精疲力竭,正是歼灭的好时机。只是夜袭凶险,咱们拢共六人,对面五人即便带伤,也是能骑善射的悍卒,朵颜人本就凶悍,不可小觑。我这边仅有两匹战马,你手下弟兄皆是步兵,来回十里沙地,马力不足、体力消耗极大,万一偷袭不成,弟兄们恐有折损。且周边墩台只能自守,卫所援军最快后日中午才到,一旦出击,虏骑反扑孤墩,墩内只剩老弱伤兵,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之早有考量,语气沉稳道出计划:“周旗官的顾虑我明白。咱们不必急行,提前出发放缓脚程,赶在下半夜动手正好,那时候最为松懈。先骑马到枯沙窝外三里地,那片沙丘密集、沙沟纵横,借地形掩护,下马牵马潜行。你的两匹战马,前半程让弟兄们轮流骑乘,缓慢前行,既能节省体力,又能消去马蹄声,不至提前暴露。弟兄们刚吃过热肉,又都是戍边老兵,这点路程完全扛得住。”

  “这伙人刚吃败仗,身心俱疲,防备必然松懈,咱们占尽先手。再者,咱们本就肩负清剿小股敌寇之责,此战合情合规,事成还能立功领赏。与其等他们汇合反扑,不如趁其势单力薄,一举解决。”

  周承武沉默权衡,弟兄安危、战局风险在心中反复掂量,想到立功领赏的良机不容错过,片刻后猛地抬头,眼中露出决绝,握紧刀柄沉声道:“沈旗官说得对!守边本就是拿命搏,还有立功赏银的机会,就按你说的办!”

  定下计策,周承武立刻转身吩咐墩下值守弟兄:“韩凯,你即刻返回枯沙窝,与刘栓汇合,两人继续盯紧虏骑,半点动静都别放过,我率队抵达后会合,切勿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切记!”

  韩凯领命,翻身上马,朝着枯沙窝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安排妥当,周承武回身对沈砚之说:“沈旗官,军情紧急,让出战弟兄吃饱歇好,咱们戌时三刻出发,放缓脚程,赶在下半夜动手。”

  沈砚之点头应下,当即让李老憨把剩余的肉、肉汤端出,干麦饼分给出战弟兄。众人围坐进食,攒聚体力,为夜袭做准备。半个时辰后,众人吃饱喝足,各自检查装备、擦拭兵器、调整弓矢,养精蓄锐等待出发。

  戌时三刻一到,夜幕彻底笼罩大漠,繁星满天,月色被厚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仅能看清沙丘模糊轮廓,风势渐小,沙粒不再乱飞,正是夜袭的绝佳时机。

  沈砚之看向众人,沉声分派留守任务:“李老憨,你带王顺、张娃子留守墩台,守好梯口、瞭望和烽燧,照看刘柱,无论外头有何动静,不许擅自出墩,遇袭先燃烟,死守等回援。我此前思量的屯粮屯水、加固墩防之事,你也一并盯着,趁我们出战的间隙,把粮草、水源悉数规整妥当,筑牢防守,莫要大意。”

  李老憨朗声应下,拍着胸脯保证:“小旗放心,粮草水源我一定收好,墩台也必定守得严严实实,绝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沈砚之不再多言,转头看向陈力、张策,眼神示意,两人立刻握紧兵器,跟上沈砚之的脚步,准备出发。

  出战五人分别是沈砚之、陈力、张策、周承武、周勇,五人在一起下墩,随后轮流骑马赶路,两人骑行时其余人步行跟进,交替前行,放缓脚程保存体力。夜色昏暗,五人借沙丘掩护稳步前行,约莫一个时辰,抵达枯沙窝外三里处,按计划下马,牵着马沿沙沟隐蔽路线,敛声屏息,悄悄向沙窝摸去。

  又行一刻,前方沙丘背风沙沟里,两道黑影贴地蛰伏,正是在此盯梢的韩凯、刘栓。周承武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压低声音轻咳一声,发出约定暗号。黑影缓缓起身,轻步走近,韩凯快步上前,向周承武和沈砚之躬身行礼,压着嗓子,将盯守多时的情况细细汇报:“小旗、沈旗官,我和刘栓在此盯了一个多时辰,敌营底细已摸得通透。五名朵颜残骑躲在枯沙窝最内侧的背风凹地,四周沙柳丛生、沙丘环绕,位置隐蔽,仅一个窄口能进出,便于咱们合围。这伙人实在疲乏到了极点,只派出一人半倚在沙柳旁的马背上放哨,为首者与其余三骑在沙窝内休息。放哨那人强打精神,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神涣散,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防备松得不堪一击,眼下动手,万无一失。”

  说完,韩凯垂手站在一旁,等候两人指令。

  沈砚之与周承武对视一眼,侧身退到沙沟阴影里,压低声音快速敲定战术。

  “凹地两侧沙丘遮蔽,从咱们这个方向,弓箭只能射到放哨虏骑,其余四人被地形挡住,射不到。”沈砚之指尖轻点地面,沉声道,“第一波,我、张策、周勇,再加韩凯,四人搭弓,瞄准放哨虏骑,一轮齐射解决这两人,打掉警戒。”

  周承武点头附和,握紧腰间弯刀:“箭落之后,咱们所有人立刻从窄口一起突入。你带陈力、张策直奔那名受伤头领和靠近哨骑那人,我带周勇、韩凯、刘栓去解决另外两名弩骑,不给他们任何结阵反扑的机会。”

  “好。”沈砚之颔首,目光扫过张策、周勇、韩凯,沉声道,“一轮弓箭定先手,近身搏杀定胜负,动作要快,不留活口。”

  战术敲定,众人迅速列阵。沈砚之、张策、周勇、韩凯四人半蹲隐蔽,同时取下角弓搭箭,目光死死锁住凹地内放哨虏骑与那名同侧残骑,弓弦紧绷,蓄势待发;周承武、陈力、刘栓三人俯身弓步,紧握弯刀长矛,周身气息敛至最低,只待箭声响起便即刻冲锋。夜色下,大漠寂静无声,唯有风掠过沙柳的轻响,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四人同时松手,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尖啸,朝着凹地内疾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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