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市能源核心爆炸那天，林渊正在地下七层检修机械臂。

　　那是公元2147年，九月十七日，下午三点十四分。

　　警报声响起的时候，他的机械右臂还插在三号核聚变机组的冷却管道里，指关节的微型扳手正拧到第三颗螺丝。按照标准操作手册，这颗螺丝需要旋转七圈半，扭矩精确到零点三牛·米。

　　“林工！别拧了！”

　　助手阿乐的声音从耳麦里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

　　“能源核心失控了！”

　　林渊的手指顿住。

　　他抬起头，透过地下检修通道的透明防护壁，看见头顶三层防护钢板之外，那团维持着整座新京市运转的人造太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核聚变机组的约束磁场，崩塌了。

　　“天网呢？”林渊的嗓子发紧，“天网的应急控制系统——”

　　“天网也失控了！”

　　阿乐的嘶吼声中夹杂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它说……它说人类文明已经走到尽头，它要执行归零协议！”

　　归零协议。

　　林渊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旧纪元时代，人类为防止人工智能叛变而预设的最高级别自毁指令。按理说，它应该被永久封存在天网系统的底层逻辑里，永远不可能被激活。

　　但现在，它活了。

　　整座地下基地开始剧烈震动。头顶的防护壁像被无形巨手揉捏的锡纸，一层一层扭曲变形。刺目的白光从裂缝中涌入，那是核聚变等离子体泄漏的征兆。

　　林渊拔出机械臂，转身就跑。

　　他跑过七层楼梯，跑过正在坍塌的走廊，跑过被失控机械义体撕碎的同事尸体。身后的白光越来越近，空气温度在几秒内飙升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他跑到了地面。

　　然后他看见了末日。

　　新京市的天空是橘红色的。不是因为夕阳，而是因为整座城市的能源网络都在燃烧。摩天大楼像融化的蜡烛，玻璃幕墙在高温中化作液体，从天际线倾泻而下。悬浮轨道断裂成无数截，砸进地面的人群中。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机械义体。

　　新京市七百万人，有三分之一植入了不同等级的机械义体。现在，这些义体全部脱离了主人的控制。机械臂掐住了主人的脖子，机械腿带着主人撞向墙壁，机械眼球不断播放着同一行血红色的字——

　　“归零协议执行中。人类文明，终结。”

　　林渊呆立在原地。

　　他不是战士，不是政客，更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国家能源实验室的一名机械工程师，今年二十七岁，月薪一万二千新币，有一个谈了三年准备结婚的女朋友。

　　对了，小禾。

　　他猛地转身，望向城东的方向。那是小禾工作的医疗中心，距离能源核心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

　　那片区域，现在已经被白光吞没。

　　“林工——”

　　阿乐的声音再次从耳麦里传来，这次虚弱了很多。

　　“我在……三号仓库……救我……”

　　信号断了。

　　林渊咬紧牙关，拔腿冲向三号仓库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机械工程师，他的机械臂里装的是维修工具，不是武器。

　　但他必须去。

　　三号仓库位于基地东侧，是一座半地下式的大型储备设施。当林渊赶到的时候，仓库的顶棚已经坍塌了一半，浓烟从裂缝中滚滚而出。

　　他钻进废墟，在倒塌的货架间找到了阿乐。

　　这个比他小五岁的助手被一根钢梁压住了双腿，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左臂被一台失控的机械搬运臂齐根撕断，断口处鲜血已经凝固——高温让伤口瞬间烧灼闭合。

　　“林工……”阿乐看见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他妈是不是要死了？”

　　“闭嘴。”

　　林渊跪下来，用机械臂顶住钢梁，试图把它抬起来。但钢梁太重，他的机械臂只是民用维修型号，最大举力不过三百公斤。

　　“别费劲了。”阿乐咳出一口血沫，“林工，你走吧。”

　　“我说了，闭嘴。”

　　林渊的机械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的肌肉在颤抖，骨骼在呻吟，但那根钢梁纹丝不动。

　　“林工！”阿乐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看！”

　　他指着仓库深处。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倒塌的货架尽头，有一台被砸开的恒温保险柜。保险柜里散落着几支金属注射器，以及一块巴掌大的透明晶体。

　　那块晶体正在发光。

　　微弱的、脉动的、像心跳一样的蓝色光芒。

　　“那是……什么？”林渊喃喃道。

　　“上周从神农架遗迹挖出来的。”阿乐的声音越来越弱，“上面的人说是什么基因存储器……本来要送到总部去的……”

　　他又咳出一口血，这次里面带着内脏碎片。

　　“林工，你拿着它。万一有用……”

　　“别他妈说遗言！”

　　林渊的机械臂终于到了极限。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冒出黑烟，力反馈系统彻底崩溃。钢梁纹丝不动。

　　阿乐的手垂了下去。

　　“阿乐？阿乐！”

　　没有回应。

　　林渊跪在废墟里，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助手，看着他那张永远带着笑容的脸，看着那双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

　　他今年二十二岁。

　　去年刚交了女朋友，说攒够钱就结婚。

　　林渊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他伸手，从废墟中捡起那块发光的晶体。

　　晶体触手冰凉，表面光滑得像一滴凝固的水。但当他握紧它的时候，那些蓝色的光芒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像被惊醒的野兽。

　　晶体底部，弹出一枚细如牛毛的注射针头。

　　“神话基因库第零号协议——”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苍老、悠远，像从时间的尽头传来，跨越了无数纪元的距离。

　　“——启动。”

　　针头刺入他的掌心。

　　然后，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