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日，下午1点半。

　　安乐靠在沙发里，等待楚子航等人的到来。

　　他望着窗台发呆，阳光灿烂，细小的尘埃飘舞。

　　窗外是三四层楼高的白兰花树，茂盛如伞盖，风一拂过，绿叶簌簌摇动，幽芳的花香飘进屋内。

　　“你累了。”辛莉雅在他身边坐下，“扮演一个乖孩子很耗神的，和别人相处时你永远在察言观色，思考着该怎么恰当接话，该怎么活跃气氛，不小心说错话了反应过来还会自责，这样活着很没意思，你为什么不多为自己想想？”

　　“还好啦，看着对方笑起来，自己也会开心。”安乐疲惫地笑笑，“其实我只是有些困惑，还有些害怕。”

　　辛莉雅幽幽地叹口气，将安乐的脸颊贴进怀中：“睡一会儿吧，到时间我叫你。”

　　“辛莉雅，我真的是他们所期待的那个人吗？”安乐轻声问，“说什么超级混血种，说什么能评得S级是因为上限只有S级，未来工作是屠龙……我不觉得我有那么厉害啊。我在大家面前表现得接受了这个设定，可我心底真的好害怕，不是害怕死，而是害怕自己不是他们选中的人，害怕自己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

　　“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在同龄人中算比较聪明的，但还不够聪明，我不是什么天才。”安乐回忆着，眼眸里渐渐聚起模糊的灰云，“小时候觉得自己可牛了，加减乘除的数学作业次次满分，是当科学家的料，幻想着努力学习，就能一步步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研究出长生不死的药，然后我用永生的时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可以去寻找让所有人幸福的方法。呵，呵，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啊。”

　　“于是上初中后，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他凝望着楼顶一角蔚蓝的天空，白云从眼中飘过，“仕兰中学，全市最厉害的私立中学，我当初从乡镇小学免学杂费考入尖子班，开学时骄傲极了，趾高气昂的，然后接下来三年，才发现有些人你无论如何拼尽全力也追赶不上，他们上课不听讲只顾赶作业，可拿到试卷轻轻松松就能解出我抓破脑袋也束手无策的题，我收纳箱里错题集堆了十几本，而别人根本不写错题集，因为他们几乎不会出错。”

　　“我不是天才，只是聪明些的普通人。”安乐又一次强调，语气认真地述说，“所以面试那天，你说我有超能力的时候，我只觉得幸运，而非自己天赋异禀。我以为我会从新手村开始，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性格各异，路上时不时拌拌嘴，打打不强不弱的魔兽，救救被绑架的小国公主，就像公路片里的主角团。”

　　辛莉雅安静地倾听着。

　　“面试完后，我想着自己未来有着落了，还是进的超能力学院诶，以后的人生肯定相当精彩。那时我可能是自得过头了，也闲得过头了，满心都是帮楚子航和路明非解决下情感问题哈哈哈哈……”安乐笑出声，擦擦眼睛，“然后晚上我遇到了刺客，他要杀了我。也就是那晚以后，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一路狂奔，无法回头。刚才我仔细回想，发现似乎当我听说卡塞尔学院这个名字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就启动了，有人一直在推波助澜，让我必须进入世界的另一面，没有其他选择。”

　　“所以……”安乐抬头，直视辛莉雅的眼睛，“辛莉雅，你是谁？”

　　十年了，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安乐心头，如今他终于问出口，却有些害怕听到答案。

　　辛莉雅咬唇：“我不会害你的。”

　　“我明白，我相信你。可我想知道……”安乐低声喃喃，“我又是谁呢？我为什么能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是我忘了什么吗？还是要继承什么使命……”

　　辛莉雅探身，扶住安乐的脸颊，吻了上去。

　　这是霸道的吻，毫不留情，弥漫着金戈铁马的血腥味，死死堵住了那些咒文般的话语。

　　“唔——”

　　安乐睁大眼，奇异的感觉在唇齿间流动而后爆开，像是气球被吹满了气。

　　两分钟后，眼看安乐几乎要窒息，辛莉雅才终于松嘴。

　　她抹去唇角亮丝丝的津液：“问题真多，不想回答你了。”

　　安乐晕乎乎的，刚才的吻触电般清空了他的脑海。

　　辛莉雅叉腰：“我知道你很迷茫，但现在不是揭晓答案的时候，你只管遵循内心往前走，做你想做的事，其他的……”

　　她拍拍饱满的胸脯：“我给你兜着！”

　　这一刻精灵般的女孩豪气干云，英姿飒爽，映在安乐眼中，亮闪闪地发光。

　　“我……”安乐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哎呀客人好像来了，我先走啦拜拜！”辛莉雅飞快地挥手。

　　消失的刹那，安乐瞥见了女孩脸颊上玫瑰色的酡红。

　　“客人又看不见你，你跑什么啊……”安乐喃喃道，“笨蛋，自己都害羞就别乱撩啊。”

　　他摸了摸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温润柔软的触感，像是香甜的果冻。他忽地傻笑起来，觉得那些所谓的未知都不算什么了，他很确定辛莉雅喜欢他，一如他喜欢辛莉雅。

　　没什么东西比两情相悦更让人拥有奔赴未来的勇气。

　　“叮——咚——”

　　门铃被人摁响。

　　安乐前去开门，嘴里哼唱着王力宏的《大城小爱》：“想多么简单就多么简单，让我大声的对你说，I'm thinking of you……”

　　门开了，漂亮的酒红色长发蹦入眼帘。

　　“脑袋都是你，心里都是你，小小的爱在大城里好甜蜜。”诺诺自顾自接唱后面的歌词，笑眯眯地伸手在安乐眼前晃，“哟，发情啦？”

　　安乐扯了扯嘴角：“哼歌而已。”

　　“不一样，你唱得很有情绪哦。”诺诺蹬掉鞋，背手提着袋子走进屋内，“有女孩的气息，你金屋藏娇了？”

　　“你狗鼻子吧还有女孩的气息。”安乐有些慌，他回忆起曾被诺诺可怕侧写能力支配的恐惧，“这是我姐姐的房屋，她出门旅游去了，当然有女孩的气息了。”

　　“哦，是吗？”诺诺将尾音拖得很长，明显不信。

　　“你手里提的什么？”安乐赶紧转移话题。

　　“一条腕表，送你的上门礼。”诺诺紧追不舍，眼里闪着八卦的光，“那女孩是谁？”

　　门铃再次被人摁响。

　　安乐心说谢天谢地得救了，赶紧去开门。

　　是楚子航。

　　他穿着白净的短袖和水蓝色牛仔裤，右手里提着笔记本电脑包，左手抱着一个精美的棕黑色盒子。

　　贺佳芳屋内只有两台电脑，但下午是四个人一起玩，所以安乐从家里带来一台，也托楚子航从家里再带一台。

　　“上门礼。”楚子航递过盒子，“GUCCI男士皮带，‘爸爸’带我去选的。”

　　“破费了。”安乐对品牌没什么研究，客气地道谢接过，“拖鞋在这儿。”

　　诺诺蹭过来：“安乐刚刚给我开门时在哼情歌，我发现屋子里似乎有个女孩来过。”

　　楚子航闻言一震，不知为何让人幻视他头顶亮起了一个感叹号。

　　“那女孩是谁？”他转身望向安乐，眸子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安乐心说你俩合起伙来整我的吧。

　　两人紧紧盯着安乐，眼神炯炯得有些灼人。

　　门铃响起。

　　安乐猛地扑向门去：“路明非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路明非吓一跳：“屋里有妖怪？”

　　“何止啊！简直穷凶恶极！”安乐揽过路明非肩膀，“哟，你也提东西来？”

　　“四瓶营养快线。”路明非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我，我想着上网嘛，得喝点饮料。”

　　“周到！”安乐呲牙笑，竖大拇指，“就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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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乐向大家介绍了路明非。

　　路明非倒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楚子航竟然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要知道这位可是仕兰中学此獠当诛榜第一，姑娘们的集体暗恋对象。女生们下课就去楚子航的教室外面转，等着他出来，再故意擦肩而过期待着白马王子回头看她们一眼。可惜这家伙片叶不沾身冷漠得像块石头，不知撞碎了多少女孩儿的心。而现在石头竟然早就认识他这个衰仔，颇让路明非受宠若惊。

　　至于诺诺……

　　还挺漂亮。

　　路明非用手肘碰了碰安乐，小声确认：“师兄，你女朋友？”

　　安乐一愣，暗道不妙，他看到了辛莉雅突然出现在路明非身后，扬手成刀。

　　默哀。

　　“哎呦！”

　　路明非感觉脑袋被谁给恶狠狠拍了一掌，捂着头顶，缩了缩脖子：“谁打我？”

　　“祸从口出啊兄弟。”安乐拍拍他的肩膀，“诺诺是和我一届的大学新生，算我和楚子航的朋友。”

　　大学新生？

　　路明非反应过来，十分惊讶：“师兄你们已经被录取了？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呢！国外大学？”

　　国外大学可以提前申请，往往能在高考前拿到录取通知书。

　　路明非记起他在饭桌上听叔叔婶婶说明非这孩子成绩不行，国内考不上好的大学，对不起他爸妈给的交代，正好明非走狗屎运拿了张还算亮眼的托福成绩单，不如让他去申请国外大学，也算是投石问路。

　　还投石问路……路明非用脚趾猜都知道投的是他这块石，问的是表弟路鸣泽的路。

　　“卡塞尔学院，美国芝加哥一所私立大学，楚子航也是这一届新生。”安乐说。

　　“真好啊。”路明非满是羡慕，“要是我也能申请上国外大学就好了。”

　　“有机会的！”安乐鼓励道，“人家面试的教授还向我打听你呢，说你认识路明非吗？后来我问校长才知道你父母原来是卡塞尔学院的荣誉校友。不过我觉得以你的游戏水平，以后当《星际争霸》职业选手更有前途，还更安全呢……”

　　“爸爸妈妈？”路明非呆住，他从未想过能在安乐这里听到爸妈的消息。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寄养在叔叔婶婶家，许多年没见过爸妈了，记忆里两人的外貌都开始变得模糊。

　　“打游戏打游戏。”诺诺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将路明非扯到身边，“上号啦。”

　　她看不惯路明非这股哀转委屈的模样，感觉马上眼泪就要掉出来，让人见着心里烦躁，像是看见了小时候孤独的自己。

　　四台电脑两两相对，安乐和楚子航一排，诺诺和路明非一排。四人最开始先玩的CF，这游戏很容易上手，哪怕不怎么接触电脑游戏的楚子航在死过两三次后，已经开始能够稳定地收割人头了。更厉害的是诺诺，打游戏还用她那变态的侧写能力，未卜先知似的知道敌人在哪儿会怎么做，跟开挂似的。路明非则端着AWM，操控人物缩在出生点附近，瞅着建筑物之间的缝隙，卡住了敌方的行进路线。这厮甚至抽出左手挠痒喝饮料，右手握着鼠标开镜，来一个秒一个，潇洒至极。

　　“无聊。”诺诺打了个哈欠，“虐菜没意思，我们来玩《星际争霸》，二对二，我和路明非一组，你俩一组。”

　　安乐望向楚子航。

　　《星际争霸》规则复杂，不容易上手，对新手来说入门门槛很高。

　　可能是玩CF打出了自信，楚子航朝安乐点头。

　　“来呗，五局三胜。哪方输了就表演才艺。”安乐挑眉。

　　“好啊，谁怕谁？”诺诺冷笑。

　　路明非扭捏道：“别吧，我不会什么才艺，我只会讲冷笑话。”

　　“你别听错了，是输的人表演才艺。”诺诺扬起下巴，洋溢的自信感染了路明非。

　　战局开启！

　　随后是某一方三战三败。

　　败的是安乐和楚子航。

　　安乐输得满腔悲愤唱了首德语儿歌《SCHNAPPI》，他不会德语，所以发音和调子听起来很怪，但高潮部分却尤其字正腔圆。

　　路明非挤眉弄眼跟着安乐一起唱高潮部分，诺诺听得用手指着两人弯腰大笑。

　　楚子航则拿安乐递过来的大提琴准备演奏一曲，又被诺诺几人强制要求拉《SCHNAPPI》的旋律，楚子航拗不过想想这也不是公共表演便随他们去了。然后几人在欢快的曲调和奇异的谐音中齐声合唱，唱到“schni schna schnappi schnappi schnappi schnapp”时大家笑作一团，安乐仰头大笑捶大腿，楚子航面瘫脸憋笑憋得很辛苦，诺诺笑得趴沙发上，路明非哈哈哈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过了很久，笑声才停歇。

　　四人都笑得没力气，瘫在沙发上。

　　“我腹肌疼。”路明非喘着粗气。

　　“太好玩儿了。”诺诺开心地眯眼。

　　楚子航对安乐说：“我妈妈邀请你明天去我家做客。”

　　“哎哟，这就要见家长了吗？”诺诺露出姨母笑。

　　“你可以一起去的。”楚子航说，他扭头看向路明非，“明非也来吧。”

　　一起打游戏一起笑过，四个人就变成可以互相邀请去家里玩的朋友了。

　　“啊，可我明天有事诶。”路明非挠头，“不是推脱，真的有事，和别人约好了。”

　　“文学社聚会？”安乐问。

　　“师兄你怎么知道？”路明非吃惊道。

　　“猜的，你对文学社的事儿最上心了嘛，毕竟是文学社理事。”安乐说。

　　其实他是发消息问了苏晓樯。

　　“我明天也有事。”安乐又说。

　　“那后天呢？”楚子航问。

　　安乐沉默，缓缓开口，语气悲伤而低沉：“后天我就在去学院的路上了……”

　　“这么早？学院8月底报到，9月开学。”诺诺狐疑，“你不会是想找个借口去和漂亮妹妹旅游吧？”

　　“那后天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啊。”安乐邪邪地笑，“我不介意和漂亮妹妹的旅途中有个亮闪闪灯泡的。”

　　诺诺翻个白眼：“你自己和校长双宿双飞去吧。”

　　“早四个月入校也有早四个月的好处，你们开学时得叫我师兄或学长。”安乐感觉自己颇有阿Q精神。

　　“对了。”诺诺忽然说，“你说的那个叫夏弥的女孩，我找到了一些信息。”

　　“哦？”

　　“她目前就读于北大附中，高一学生，是戏剧社的社员。”

　　“就这些？”

　　“只有张照片，信息太少，还是我费劲心思侧写出来的，你不谢谢我还挑三拣四？”

　　“谢谢。”

　　“你对她不感兴趣了？”

　　安乐瞥了眼楚子航：“皇帝不急，太监急啥。再说我也没时间去BJ，后天就走了。”

　　“随你。”诺诺耸肩。

　　安乐拍拍楚子航肩膀：“明天帮我个忙。”

　　“好。”楚子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