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L'Heure Blanche咖啡馆。

　　二楼，海浪轮廓的低台上，钢琴师弹奏着《The Girl from Ipanema》，琴声轻快惬意，拨动空气中好闻的可可豆香味。

　　穿着清凉的女孩们坐在橡木圆桌旁，骄傲地展露出圆润白皙的大腿和线条美好的腰肢。她们和女伴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用银色细勺无意识搅拌着咖啡，目光不自觉飘忽向靠窗的角落。

　　那里坐着两名俊秀到想要在梦里相遇的大男孩，一个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像是冬雪覆盖的长松，另一个嘴角总是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他们手掌托着脸望向落地窗外，阳光落在侧脸，睫毛修长。

　　女孩们想象他们交谈着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生命之轻》，亦或是阿伦·雷乃导演的《广岛之恋》，诗意得让人觉得爱情在心底发芽。

　　没注意到姑娘们的花痴目光，安乐和楚子航正盯着二十米外新开的高档披萨店，透过玻璃墙可以看见路明非、陈雯雯、苏晓樯、赵孟华等人，正是昨天路明非说的文学社聚餐。

　　“路明非喜欢陈雯雯。”楚子航说。

　　“还说你不是八婆？”安乐瞥了他一眼。

　　“放月假前的几天，赵孟华到处跟人说路明非喜欢陈雯雯。”楚子航解释，“我们班女生都在聊这个八卦……”

　　他顿了顿，迟疑片刻：“女生们都说路明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陈雯雯再怎么眼瞎也不可能看上路明非。”

　　这话说出来很伤人，而当事人正在步行街道对面的披萨店里，殷勤地给天鹅倒饮料。

　　安乐摇摇头：“学生时代的感情是很纯粹的，喜欢一个人不会权衡利弊对方的家财、成绩、外貌，喜欢就是喜欢，偶尔对上眼的瞬间忽然就对那人有了感觉……”

　　楚子航默默倾听，咀嚼着安乐的话，填补自己的知识空白。

　　“其实最开始，陈雯雯是喜欢路明非的，即便谈不上喜欢，也是少女对少年的那种好感。”安乐说，“所以她会亲自邀请路明非加入文学社，成为文学社理事，有些人觉得理事就是给社长跑腿的，可成为了理事就能有很多机会和社长聊天，也有了足够的理由相互关心问好。”

　　“嗯。”楚子航认真点头。

　　“男孩女孩间的相互暗恋是甜蜜的，谁也不清楚对方是否喜欢自己，会幻想着告白，和对方的每一次接触都会充满期待，那种朦胧的情愫不能靠外人打破，就像毛毛虫结茧，慢慢等待，等到春天湿润温暖起来，就能水到渠成地破开茧，飞出蝴蝶。”安乐低低地叹息，“但现在有人从外部暴力撕开了这层茧，暴露出里面还未成形的毛毛虫，然后叫来周围人指着嘲笑说真丑。”

　　“你是在指代赵孟华主动散播路明非喜欢陈雯雯的事？”楚子航问。

　　“是啊，陈雯雯是那种内心敏感细腻又自尊心强的女孩，高二时我帮语文老师批改过低年级班级的作文，陈雯雯的文风就像是飘忽的泡沫，美好梦幻，却有种一触就破的脆弱，我印象挺深。她的很多情绪是建立在幻想上的。现在大家都知道路明非喜欢她了，说着路明非是癞蛤蟆，陈雯雯不可能喜欢她，潜台词就是陈雯雯喜欢路明非是自掉身价。于是陈雯雯的幻想被周围人戳破了，拉进嘈杂丑恶的现实。”

　　安乐淡淡道：“她不敢喜欢路明非了，因为这样会让其他人瞧不起。原本青涩的暧昧就从期待变成了焦虑。”

　　“赵孟华也喜欢陈雯雯？”楚子航思维跳得很快，“所以他才会刻意宣传路明非喜欢陈雯雯，为的是除掉最大的竞争对手。”

　　“你虽然对男女感情一窍不通，但逻辑推得相当迅速啊！”安乐比大拇指，“猜得很准。”

　　“好恶毒的手段。”楚子航皱眉，他很少用带着强烈负面情绪的词汇去形容一个人或一件事。

　　“赵孟华就是这样一个人，高一时他就在针对路明非了，我帮路明非挡了不少阴招，但也因此被赵孟华记恨上。”安乐说，“加上我在此獠当诛榜第二，他在第三，他觉得我家境远不如他，凭什么比他排名高。”

　　“难怪你和他不对付。”楚子航问，“此獠当诛榜是什么？”

　　“还是说回路明非吧。”安乐才不想跟某不自知的第一聊这个。

　　“路明非还有机会吗？”

　　“我不知道，很难吧，但我还是想帮帮他，感情这种事儿，谁又真的说得定呢？”

　　“要怎么帮？”

　　“得靠你，只有我一个人还不够。”

　　“我该怎么做？”

　　“你没发现女生不少吗？”安乐指着不远处披萨店里的大方桌，“本来文学社的社员大都是冲着陈雯雯来的男生，但我拜托苏晓樯邀请了她的朋友过来联谊。文学社男生们表示相当欢迎，群里嚎着说小天女义薄云天，愿拜为义母，赵孟华也很高兴，毕竟文学社的男生基本都是他的竞争对手，现在有了其他漂亮女生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你怎么说动的苏晓樯？”楚子航有些好奇。

　　“我跟她分析了一通赵孟华其实喜欢陈雯雯，你跟赵孟华没戏。”安乐吐槽，“我当时跟春秋战国里的说客似的，差点被君王拖出去斩了，我又说我有办法帮你，至少能让陈雯雯不会轻易喜欢上赵孟华变成天雷勾动地火，以给你留足时间去展开攻势，堂堂小天女有钱有脸有时间难道还怕收服不了一个男人吗？然后她就变回笑脸，昂起头问爱卿有何建言，我服了，偶尔真觉得她跟路明非挺配的。”

　　“邀请其他女生来参加文学社聚会，除了帮助路明非减少竞争对手，也可以让路明非尝试重新喜欢另一个女孩？”楚子航仔细分析安乐的用意。

　　“路明非就是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牛，他喜欢一个人是很固执的。”安乐摊手，“单纯女孩子多，用处不大，还得靠你。”

　　“我？”

　　“去了就知道。”安乐起身，“走吧，他们人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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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潢轻奢的披萨店内，中间最大的方桌坐满了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叽叽喳喳地聊着，男生们不时发出爆笑，女生们掩着嘴眉眼弯弯。

　　安乐和楚子航推开玻璃门进来。

　　眼尖的女孩忽然惊喜地尖叫，扯着旁边闺蜜的衣袖大声说你看看你看看门口那里！

　　女生们纷纷扭头，男生们也跟着望去。

　　还沉浸于高谈阔论的赵孟华发现没人附和，皱皱眉，循着大家的目光抬头。

　　安乐！

　　还有楚子航！

　　他俩来这里干什么？

　　赵孟华眼神凝重。

　　在他的朋友圈里，他跟安乐不和不算秘密。至于楚子航，他一直对外宣称楚子航是他的偶像，但其实心底还是嫉妒，带着敌意。

　　“老大，他们过来了。”小弟徐岩岩悄声说。

　　“老大，来者不善啊。”另一个小弟，徐岩岩的双胞胎弟弟徐淼淼附耳道。

　　“我知道，以不变应万变，看看他俩什么路数。”赵孟华眉头紧皱。

　　安乐挥手：“路明非，我们来了。”

　　路明非对面坐的女生眼睛亮晶晶的：“路明非你邀请的？”

　　“我……”路明非有些发愣，他虽然昨天说了今天文学社聚会，但他不记得邀请过安乐和楚子航啊，他连时间地点都没说。

　　“路明非原来你之前跟我说的惊喜是这个啊！”小天女苏晓樯突然站起来，举起杯子，“真厉害！楚师兄和安师兄可不是谁都能请过来的。来，大家欢迎楚师兄和安师兄！”

　　女生们立马哗啦啦举子站起来，男生们慢一拍也不得不起身，大家碰杯欢迎。

　　小天女一口将杯子里的橙汁喝完，豪迈得跟干了口高度白酒似的，说话也一套接一套老气横秋。她老爹是趁风口起家的煤矿老板，想来她在家也是耳濡目染。

　　“我该做什么？”楚子航小声问。

　　“不说话，偶尔应几声，装酷就好。”安乐低声说，“跟着我就行。”

　　安乐谢过，随后带着楚子航走到路明非身边，微笑着问旁边的同学可以给我个位置嘛，面对此獠当诛榜第一和第二，挨着坐的两名男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忙不迭挪开座位。

　　“谢谢。”安乐和楚子航一左一右挨着路明非坐下。

　　“搞什么飞机？”路明非压低声音问。

　　“僚机。”安乐也压低声音回了句。

　　路明非怔住，僚机的意思他懂，可……

　　他没跟师兄说过喜欢谁啊。

　　路明非脸颊开始发红，有些心慌。

　　“安师兄，路明非怎么邀请到你们来的呀？他有那么大面子么，给我们说说呗。”

　　苏晓樯这托相当专业，立刻将话题递给安乐。

　　安乐开始了表演。

　　他昨天背了一晚腹稿，几乎掏空了肚子里所有赞美之词，就等着此刻发挥。

　　于是安乐说自己若非和路明非做了很久的朋友，也不会知道路明非藏得很深，大家可都小看他了。说自己和楚子航被美国伊利诺伊州密歇根湖畔的一所私立大学录取，叫卡塞尔学院，是芝加哥大学的联谊学校。说到这里安乐专门停了停，给大家搜索学院官网的时间，然后就有人举起手机惊呼这是一所私立贵族学院，里面上学的好多都是欧洲国家的贵族子弟，哈佛大学的终身教授都转到学院当助理教授，这含金量比常春藤联盟都高。

　　众人一片赞叹直呼牛逼。安乐趁势说自己面试完后，面试的教授知道我是仕兰中学的学生，还专门问我认识路明非么，后来我才知道路明非爸妈都是卡塞尔学院的荣誉校友。

　　大家又是惊叹，说没想到路明非这么低调。

　　安乐说没错，路明非对这些东西其实看得很淡，他是内心很强大很坚定的人，别人理不理解他无所谓，以前我以为他很孤独，后来才明白那是强者的孤傲，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悠然自乐。

　　周围人恍然大悟，说原来自己从前都看错路明非了。

　　安乐接着说，路明非成绩一般，是因为他将精力投入到了另一处冷门领域——游戏竞技。现在的社会人心浮躁，都想着赚钱和攀比，虚荣之风盛行。但路明非不同，中国如今在全世界的游戏竞技领域内处于弱势，而路明非以在世界舞台上捧起中国的冠军奖杯为目标而努力，他追求的不是钱财，而是圣骑士般的荣誉。

　　听者们不约而同点头，路明非玩游戏很强他们都知道，附近所有网吧没有其一合之敌，可谓远近闻名。

　　路明非脸烫得像发烧，可他从来没被这么吹嘘过。

　　从家世吹到性格，从性格吹到能力，从能力吹到梦想……所有表面的衰其实背后另有说道。

　　安师兄不愧是语文课代表，就是煤球那么黑他也能说成是不一样的白吧。

　　路明非心虚地挪开眼神，忽然看见陈雯雯正凝凝地望着他，眼中闪着莫名的神采。

　　安师兄大恩大德无以回报唯命相抵啊！他心说道。陈雯雯的眼神让他心里小鹿撒欢乱撞。

　　对于安乐的话，其实一些男生是怀疑的，他们和路明非去了那么多次网吧，还不知道他的底么？纯纯尬吹吧？可连楚子航都时不时点头说“嗯”“没错”“是这样的”，表情淡然根本不像撒谎。他们开始心里犯嘀咕，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真误解路明非了。

　　“楚子航和我都是明非的好朋友，我们去国外读书后，还得麻烦各位照顾明非了。”安乐举杯，“祝各位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楚子航也举杯起身，说麻烦大家了。

　　大家笑着答应，说自己和路明非玩得可好了，定不负二位师兄所托。

　　杯壁相撞，橙汁荡漾。

　　又是一轮热烈的碰杯。

　　唯有赵孟华僵硬地笑着，握杯的手止不住颤抖。

　　这次聚餐他见苏晓樯邀请了许多漂亮女生，便特地做了发型，提前挑好了风趣话题和破冰游戏，本来打算大出风头，向陈雯雯一展充满张力的雄性风采。

　　可半路杀出一个，不，是杀出两个程咬金。

　　当安乐和楚子航出现的时候，聚会的主角就已经完全转移。

　　赵孟华能理解安乐的举动，毕竟他和路明非关系不错，但楚子航也来为路明非站台是哪出啊？

　　正当他悲愤不已时，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

　　“来一下。”安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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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往厕所的走廊拐角。

　　赵孟华伸手扶着消防柜，咬牙切齿：“你们这样捧路明非，不怕他摔死么？”

　　安乐靠墙，双手抱胸，淡淡道：“你不该对路明非那样做的。”

　　“你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

　　“我绝不会放弃陈雯雯的，感情这种东西就是要争！路明非自己争不到那是他自己的问题！”赵孟华低吼。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你和路明非公平竞争，不要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安乐说，“餐桌上我说的很多话是真的，楚子航和我都是路明非的朋友，会为他撑腰，同时路明非父母的确是卡塞尔学院的荣誉校友，至于卡塞尔学院……我想你已经查过了，应该有所了解。”

　　赵孟华低头，片刻后缓缓开口：“好，没问题，公平竞争。”

　　安乐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过道里，赵孟华垂着脑袋，刘海遮住眼睛，他的拳头用力握紧，松开，又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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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道外，安乐碰见了路明非。

　　“师兄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把我吹得太猛，我怕到时摔得很惨啊。”路明非哭丧着脸，“我自己什么衰样我还不知道么……”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假回来，以后很难帮上你了。”安乐给了路明非一个拥抱，“抱歉只能下猛药，祝你得偿所愿。还有，自信些，你其实并不差。”

　　“嗯！”路明非眼圈都红了，他抽着鼻子，“谢谢安师兄！”

　　“不用谢。”安乐笑着拍他的头，“谁让你叫我师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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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餐结束后，有人提议大家一起去唱K，安乐说真可惜我和楚子航下午还有其他事呢，于是后面也没有KTV活动了，女生们依依不舍地离开，男生们见女生们都走了，也只得悻悻散去。

　　“我似乎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楚子航复盘刚才的聚餐。

　　“超多的姑娘暗恋你诶楚少！”安乐大力拍着楚子航的肩膀，“你最大的作用就是把姑娘们聚在了我们这边，并且向大家明示了路明非是你的朋友。”

　　“我有些不懂。”楚子航沉眉思索，“女孩们在我们这边，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第一，苏晓樯请女生们来，用的是联谊的名义，而男生们听说后都兴奋地想要展示自己，男女的事儿上，被追求的人才是主动者。而你则是被女生们追求的人，就像食物链一样，你站在了顶端，是一面旗帜，旗帜在谁那里，谁就掌握了聚餐的主动权。毕竟文学社男生占绝大部分，不少人认赵孟华为老大，假如苏晓樯不请出她的朋友，我和你就是闯了人家的主场。”

　　安乐竖起手指，“第二，那些女生来自各个年级不同班级，路明非是你朋友的事将通过她们传遍全校，你的众多仰慕者就会去找路明非打听你的消息，要你的联系方式。路明非身边女生扎堆的话，陈雯雯心里不舒服，她对路明非的占有欲会增强，简言之就是吃醋。而女生们找路明非是为了你，所以这种醋意恰好保持了微妙的限度，不至于让陈雯雯产生干脆放弃的想法。”

　　“原来其中有这么多道理。”楚子航沉吟，“看来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多谈几场恋爱就会啦，知识来源于实践嘛。”安乐谆谆教诲。

　　“可我记得你一直是单身。”楚子航说得很直接，好比一箭射中膝盖。

　　“我天赋异禀不行啊？有你这么拆台的么？”安乐佯怒。

　　“我很佩服你，安乐。”楚子航忽地认真说，“你很厉害。”

　　“我靠，你说这话肉麻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安乐嘴角抽搐，甩了甩胳膊，“楚子航你也蛮有天赋的，明明是真诚的语气，听起来却贼深情，哪个女生吃得住你这套啊。”

　　“嗡——嗡——”

　　手机突然连续振动起来，有人打来电话。

　　安乐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昂热校长。

　　“喂，校长？”

　　“安乐，计划稍微有些变动。”昂热说，“明天我们先去BJ，入校日期推后一天。”

　　“去做什么？”

　　“保密。”电话里昂热笑了一声，“是御龙卫对你的安排。”

　　虽然不知道长山爷又安排了什么，但安乐想起了一件事，本来他都打算放弃了。

　　夏弥，就读于北大附中，她就在B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