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来到英灵殿的拱门下，长长的走廊连接入口和大厅。

　　他需要走过这条狭窄封闭的甬道，才能真正进入英灵殿内部。

　　此时，学生们被执行部专员拦在奥丁广场的边缘，就是负责引领参观的莫妮卡也远远地站在厚重的石碑旁，以便随时躲在后面。

　　安乐身周空无一人。

　　夜空上，云层缓缓遮住了月亮，庞大的阴影投落，笼罩了整座广场，几乎所有人的脸都被黑暗覆盖，唯有英灵殿内的光照射出来些许。

　　淡淡的微光洒在安乐脸上。

　　他不由得想起了一种名为鮟鱇鱼的生物。这种深海鱼类可以栖息在深达5000米的海底，那里连激光也穿不透，漆黑得如同地狱。鮟鱇鱼是深海的猎食者，它头顶延伸出一条发光的灯笼形器官，渴望光亮的小鱼被吸引，摆动着尾巴朝着光的方向游去，等待它的却是利齿密布的巨口。

　　不过，鮟鱇鱼的发光灯笼，除了猎物，有时也会吸引来更为强大的掠食者。

　　安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踏入拱门。

　　当他身体完全通过门扉时，笼罩学院的庞大炼金矩阵切换了启动模式。

　　空气中原本平静的元素陡然暴乱，金色的流光闪烁，倘若从学院上空俯视，便能看见金黄的脉络浮现，密如蛛网，光亮有规律地闪灭仿若某种活物苏醒，正在呼吸。

　　元素如同潮汐向英灵殿汇聚。

　　广场边缘的人群躁动不安。

　　“发生了什么？”

　　“我能感受到我的言灵了，戒律的效果消失了！”

　　“难道有敌人攻进了学院？”

　　学生们慌乱不已。

　　甚至部分教授也面色煞白。

　　他们在卡塞尔学院教了几十年的书，比学生们更了解学院，明白此刻的异常意味着什么。

　　“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古德里安教授使劲拽着老友，“副校长是你爸爸，你比我更清楚英灵殿的作用。”

　　“镇压龙类……”曼施坦因教授低声道。

　　他回忆起了图书馆内封存的某部书籍，那是关于学院建筑情况的详细介绍，里面有不少潜藏于教学机构表面之下的隐秘。

　　恰巧以他的教授权限，能够阅读其中一部分，包括英灵殿更深层次的功用。

　　“以我俩的血统能力对上敢于入侵学院的龙类，跟把鸡仔丢在老虎面前没啥两样。”古德里安额头满是汗水，“离开这里！我们只是拖累！”

　　“别吵！”曼施坦因大吼，“冷静下来，古德里安！仔细想想，我们见到龙了吗？”

　　古德里安怔住：“对啊，龙在哪里？”

　　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望向英灵殿的入口。

　　“安乐！？”他和曼施坦因异口同声，而后面面相觑。

　　“不可能！”曼施坦因连连摇头。他是安乐的面试考官，十分清楚这位阳光俊秀的大男孩的履历，从出生档案到高三三模成绩单，学院秘书诺玛早将其信息挖了个底，清白干净得没有丝毫可疑之处，犯病了才会觉得他是一头伪装成人类的龙。

　　古德里安大声问：“历史上纯血龙类伪装成人通常都是孤儿或遗弃子的形象。安乐的亲生父母还健在么？”

　　“当然在，我跟他们吃过饭呢！”曼施坦因道。

　　说完，他一拍脑袋。

　　不对，仔细回想起来，其实有一点很不对劲！

　　安乐的血统极其高贵，为何他的父母都是普通人？

　　现场事件的谜团还有很多，但此时此刻来不及深思了。

　　曼施坦因当机立断，拉住老友：“先去保护学生！”

　　“两位教授请随我撤离。”此时执行部专员匆匆赶来，“学生们在狮心会和学生会组织下，正有序自行疏散。请二位相信学生们，也相信执行部的能力。”

　　“好！”曼施坦因点头，没有犹豫，和古德里安一起跟随执行部专员离开。

　　途中，他向专员问道：“你们为什么会回学院？任务是什么？”

　　执行部专员迟疑了一下，苦笑：“任务内容原则上属于机密……但其实也没有保密的必要了。因为我们收到的任务就是疏散师生至安全地带，没有后续指示。”

　　“但专员的数量多到足以应对一场战争！”曼施坦因说。

　　“或许是上面觉得我们没有资格参与这场战争吧。”专员摊手。

　　“校长越过了我，直接向执行部专员下达的命令。”身旁突然有人说话，声音嘶哑得好似破旧风箱。

　　古德里安吓得大叫：“鬼啊！”

　　曼施坦因瞪了丢人的老友一眼，望向声音的主人：“施耐德，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说校长越过你下命令是什么意思？”

　　树影婆娑，树干旁是坐在轮椅上的黑色人影。

　　人影双手推着轮椅的轮子，缓缓出现在稍亮处。

　　冯·施耐德教授，卡塞尔学院执行部负责人。

　　他并不是幽灵一般莫名出现的，而是一直就待在这里。慌忙撤离的曼施坦因和古德里安碰巧撞见了他。

　　“身为执行部负责人，我却不能知晓这起大规模行动的具体计划。尽管校长对于学院各部门上下有着极强的掌控力，但他很少展示这种近乎独裁的权力。这是我头一次见到他独断专行地指挥执行部。”施耐德低沉道，“我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能让校长这般动用学院的力量。”

　　“可能是校长在中国受到了什么刺激？”古德里安想也没想脱口道。

　　然而话一出口他就忍不住想扇自己的嘴。这要是让校长听到了，恐怕这辈子都甭想晋升终身教授了。

　　“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古德里安面色苍白，“你们不会告状吧？”

　　然而施耐德和曼施坦因都没有如预料般回应他，反而陷入了沉思。

　　“很有可能。”施耐德低沉道。

　　“校长大概真在中国遭遇了什么，而安乐也是他从中国带回来的。”曼施坦因若有所思。

　　“我就说嘛。”古德里安松口气。

　　三人达成了某种共识。

　　随后他们望向一旁不出声假装自己是空气的专员，目光犀利。

　　专员打着哈哈装傻充愣：“哎呀哈哈，刚刚风好大，我什么都没听见。啊我想起来还有其他任务……”

　　三双眼睛依旧犀利地盯着他。

　　专员额角冒汗，递上投名状：“那个……其实我也觉得校长在中国受到了什么刺激。”

　　如刀的目光终于从他身上挪开。

　　专员松口气，抹了把汗水。

　　还在学院读书时，三位教授都当过他的课程老师，就是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古德里安教授，当年也曾给学生挂过科。

　　施耐德瞥向茂密的草丛：“你也出来吧。”

　　夜风吹过，灌木丛的叶子安静地摇曳。

　　“之前的实践课学分还未结算，我有权将其归零，到时你恐怕得再熬三四年才能毕业了。”施耐德淡淡道。

　　树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高大的人影钻了出来，难以想象他究竟是怎样将自己的身子隐匿在矮小的灌木丛中的。

　　“我靠芬格尔你还没毕业？”执行部专员看清来人目瞪口呆。

　　“尊敬的施耐德教授，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芬格尔高举双手作投降状，“我刚刚只是尿急，全身心都沉浸在放水中了。”

　　曼施坦因教授冷笑：“你一个大男人蹲着尿？”

　　“最近前列腺有些毛病。”芬格尔面不改色，脸皮厚得像城墙。

　　“删掉录音。”曼施坦因教授盯着芬格尔，作为风纪委员会主席，他很清楚面前这位新闻部头头捕风捉影的手段。学院里至少三分之一的学生冲突都起源于新闻部各类断章取义添油加醋的新闻。

　　“我没录音！”芬格尔委屈道。

　　施耐德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吧。”芬格尔从口袋里丢出一支录音笔，当着众人的面踩碎，“说实话我觉得校长挺宽容的，校长就算知道也不会认为你们是在背后说他坏话，顶多算吐槽而已。”

　　四双眼睛犀利地盯着他。

　　“我去，你们至于吗？”芬格尔叹气，只得复述一遍，“我觉得校长在中国受到了什么刺激。”

　　锋锐的寒意散去。

　　“现在我们算一伙的了。”执行部专员揽过芬格尔的肩膀，呲牙笑。

　　“从中国回来后，校长的变化很大。”施耐德视线来回在三人身上扫过，“他甚至对我们不再抱有足够的信任。”

　　他再度看向芬格尔：“你不了解校长的手腕，或许在你看来校长平易近人，充满亲和力。但当时我们的老师和前辈曾私下告诉过我们，学院建立初期无比诡谲危险，那是秘党第一次将其一部分向全世界混血种开放，各方势力插手，都想分一杯羹，甚至有学院高层死亡……”

　　施耐德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如今昂热能够将学院打造为他的一言堂，便是最好的注解。

　　“你们看！”古德里安指着远处的英灵殿，“炼金矩阵似乎正在平息。”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先前蛇行般穿梭的光流，闪动得愈发缓慢，光芒也在黯淡下去。

　　预想中诸如爆炸、刀光剑影、元素紊乱之类的冲突场面并未出现。

　　众人默默注视着英灵殿，感受到躁动的元素逐渐平静，龙血被镇压的感觉涌上心头。

　　言灵·戒律的效果开始恢复。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曼施坦因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或许因为安乐的血统过于强大，校长怀疑他是纯血龙类伪装，于是安排了考验。”施耐德平静分析道，他说出了最接近真相的猜测，“现在，考验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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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分钟前。

　　安乐走在瓦尔格兰的甬道中，拱形天花板上流光闪动，繁复的线条交织成一团团又裂散开，像是云变成了活物，相互撕扯。

　　神秘的力量波动仿若瀑布从头顶落下，一遍遍冲刷着身体，心脏骤然被巨大的力量压迫住，攥挤出新鲜的红血。

　　倘若真的有伪装成人类的纯血龙类行走其中，这股力量足以将其掩藏的血统提炼出来，从而无法压制住躯体的龙化。

　　安乐闭上了眼睛，面部轻微抽搐。

　　剧烈的痛苦如电流在全身各处不断流窜。

　　他并非因为痛苦而颤抖。

　　而是感受到了屈辱，就像被小孩当做了蚂蚁，在身周用风油精画了个圈，试探其会不会钻到圈外。

　　这种屈辱感唤醒了内心深处的暴虐。

　　安乐此时正死死压住那股充斥毁灭与杀戮之意的愤怒。

　　右手传来柔软的冰凉触感，冷意沿着手臂蔓延至脑海。

　　安乐深吸口气，冷静下来。

　　侧脸望去，辛莉雅牵着他的手。

　　“你想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吗？”她轻声问，如月亮般温柔、清冷、冰寒。

　　“没有必要。”安乐无所谓地笑笑，“我知道我本质上是什么样的人，但我也更清楚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品尝着连神经都在颤抖的痛苦，内脏抽搐挤压，喉咙里溢出鲜血的铁锈味。

　　“相较于我想要做到的，这些都微不足道。”安乐淡淡地笑，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

　　英灵殿的大厅寂静而空荡。

　　偌大的空间内，唯有高台上站着两个人——昂热校长和尼古拉斯副校长。

　　居高临下，他们看见甬道内，安乐的身影逐渐显现。

　　“他撑过了这场考验。”尼古拉斯松口气。

　　“他还没有走完全程。”昂热凝视着那道巨压之下依旧挺拔的身影，“这不是考验，这是甄别，尼古拉斯。”

　　“好吧，你说是甄别就是甄别。这一趟走下来，算是把安乐还有他背后的御龙卫给得罪了。”尼古拉斯瞥了眼昂热，“你说你会承担下所有责任的，记得把我摘干净。反正到时我说我一通据理力争坚决反对，脸涨通红气喘如牛，终究迫于你的淫威，不得不启动炼金矩阵的鉴别功能。”

　　昂热没有说话，依旧紧盯着安乐的脚步。

　　尼古拉斯也望去，观察安乐的状态。

　　所谓鉴别，本质上属于对血统临时的强行提炼，走出甬道后血统便会自然回落，算得上稳定可控。但也正是为了满足稳定可控的要求，被鉴别者会极为痛苦。哪怕是正常的混血种，进去出来后都得脱一层皮。就算是尼古拉斯自己，也不愿亲自去体验一遭。

　　“尼古拉斯，炼金矩阵真的起效了吗？”昂热忽然道。

　　“昂热你疑神疑鬼过头了吧！”副校长大怒，“你就那么固执地觉得那孩子是头龙么？要不把你扔进去试试。”

　　“可你看。”昂热低声说，“他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