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操……”
阮平渊被嘴里浓郁的血腥味活活呛醒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金属板,脑子里像被人用搅拌机搅过一遍,一团浆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腐烂的甜腥。他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撑起身体,手按在地上的那一刻,摸到了黏腻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我靠!!”
他猛地缩回手,连滚带爬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他低头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伤口,手忙脚乱地摸了一遍肚子、胸口、脖子。都没有。血不是他的。
不对。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粗布衣服,左胸口绣着一个褪色的编号:F-0873。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上有三道结痂的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已经开始愈合了。
阮平渊盯着那三道伤疤看了三秒钟。
“这他妈谁的身体?”
他的记忆停在上一秒。办公室的荧光灯,电脑屏幕上写到一半的周报,凉透了的速溶咖啡。然后是——没有然后了。没有光,没有时空隧道,没有美女天使姐姐来接他。就是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有人揪着他的后脑勺把他从身体里拽了出来,然后他就趴在这了。
他站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铁皮房间里。房间小得离谱,大概三四步就到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墙角堆着几件破衣服,看起来几个月没洗过。天花板上的一盏灯被铁网罩着,一闪一闪的,像随时要咽气。
“这是哪?”他自言自语,“我被绑架了?谁他妈绑架我?我卡里就只有三千块钱——”
他走到门边,使劲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正准备踹一脚,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
外头有很多人在地面上走动,但脚步轻得像猫。然后是一阵沉闷的嗡鸣,从脚下传上来,震得他浑身发酸。
“什么玩意……”
他刚把耳朵贴到门上想听个仔细,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一道刺目的白光涌进来,阮平渊被晃得眼前一片白,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等他眼睛适应过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制服,胸前绣着一个金色的太阳图案,太阳周围有一圈放射状的光芒,像个暴发户版的佛教卍字。左边那人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金属棍,右边那人两手空空,但眼神像刀子一样,从头到脚把他刮了一遍。
“F-0873,出来。”拿金属棍的人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
阮平渊愣了一下。F-0873?那是他衣服上的编号。他在叫我?
他没动。
“我说,出来。你聋了?”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金属棍前端亮起一道蓝色的光弧,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根带电的棍子,离他的脸只有半米远。
阮平渊立刻出来了。他虽然不是英雄好汉,但也不是傻子。有电棍这种东西的人,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他妈不好惹。
他被带进了一条走廊。走廊宽得不像话,两侧是灰白色的金属墙壁,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全部漆成了暗红色,像血管一样纵横交错。阮平渊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心里骂了一万句。
这什么地方?地下基地?精神病院?某个有钱人盖的末日地堡?
走廊里有人经过,全都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互相看。阮平渊注意到他们的衣服颜色不一样——有灰色的,有蓝色的,有和他一样的灰黑色。偶尔有人穿白色制服路过,所有人都会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下来,等白色制服走远了才继续动。
“这是什么邪教基地吧?”阮平渊在心里说。
阮平渊和前头几人走了很久,拐了好几个弯,下了两层螺旋状的铁梯,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闸门前。
闸门是灰色的,表面有锈迹,看起来又旧又重。闸门上方的墙壁上刻着两行字,用红色油漆写的,有些笔画已经脱落了:
“血月之下,无人清白。”
“圣光之外,皆是虚无。”
阮平渊读了两遍也没看懂。什么血月?什么圣光?这地方的人是不是……额,脑子坏了?
带路的人在一个对讲机上按了一下,闸门缓缓升起,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尖叫声,像指甲刮黑板。一股冷风从门后灌进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气味——泥土、枯叶、还有烧焦的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阮平渊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他愣住了。
那是一大片灰黄色的荒野,只有碎石和沙土。远处有一座城市——或者说,是城市被拆碎了之后剩下的骨头。高楼歪歪扭扭地戳向天空,有的拦腰折断,有的只剩半边,像一排被锤烂的牙齿。
天中黑云如铅,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层厚得化不开的灰霾。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块脏抹布。
阮平渊站在闸门口,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这还是国内吗?”他小声说。
闸门外有一条宽阔的平台,平台上站着二十多个人,全穿着和他一样的灰黑色衣服。男女老少都有,最年轻的看起来不到二十,最老的头发都白了。他们排成两列,没人说话,没人动,像二十多根钉在地上的木桩。阮平渊被推到了队列的最末端。
他站好之后,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到队列前方。那人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伤疤。
“今天你们被选中了。”伤疤男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荒野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啊?被选中?选什么?选秀?我是来参加《末日101》的吗?阮平渊的嘴角抽了抽,只想着怎么才能过上正常生活,这鬼地方的空气也太差了……
“方舟养了你们这么久,现在轮到你们还了。”
阮平渊感觉自己像在上课走神的时候被点名回答问题,每个字都听见了,但连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
伤疤男一边说一边沿着队列慢慢走,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要去的地方,是东区的废墟。三周前,有一队人去了那里,再也没有回来。你们的任务是找到他们,无论死活,把他们的铭牌带回来。”
阮平渊默默在心里给自己这个幼儿园宝宝翻译:现在他要cosplay搜救队,去一个死了很多人的地方,找尸体身上的狗牌。
“如果路上遇到活人,带回来。如果遇到失魂者——”
伤疤男停下来,站在一个瘦弱的年轻女人面前,低头看着她。
“跑。”
阮平渊看见那个女人的手在发抖。她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黑眼圈。她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伤疤男继续往前走,走到阮平渊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阮平渊感觉那道伤疤像一条蛇趴在对方脸上,正在盯着自己。
伤疤男低头看了看他胸口的编号,又看了看他的脸,眯起了眼睛。
“F-0873,”他说,“你的记录上说,你之前被派去南区的仓库,全队十二个人只活了你一个。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阮平渊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
什么记录?南区仓库?全队十二个人只活了他一个?他啥也不知道啊。
他张着嘴愣了两秒,伤疤男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脸上。周围所有人都没动,但阮平渊感觉到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阮平渊斟酌着开口了,“运气好?”
伤疤男没有表情变化。他又盯了阮平渊两秒钟,然后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可能是笑,可能是抽搐,阮平渊不确定。然后他绕开了,继续往前走。
阮平渊在心里长出一口气。还好,蒙过去了。
伤疤男走到队列尽头,转过身来。
“你们每个人都有一张地图,一个水壶,三天的干粮。武器在门口的铁箱里,每人拿一件。今晚天黑之前,你们要走到东区的边缘。明天天亮之后,进废墟。后天天黑之前,回到这里。”
他顿了顿,咧了一下嘴角。
“当然,你们回不来的,也不用回来了。”
底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抗议。没有人问“万一我们迷路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阮平渊看了看周围那些灰黑色衣服的人,他们沉默地走向门口的铁箱,沉默地拿起那些锈迹斑斑的砍刀、撬棍、铁管。每个人的动作都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空得像头顶那片灰霾。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里,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已经接受了——接受了自己是消耗品,接受了被派去送死是日常,接受了“回不来就不用回来了”这句话不是在吓唬人,而是在陈述事实。
阮平渊站在队列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我被绑架了”“这是什么邪教”的想法,有点太乐观了。
他走到铁箱前,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武器。一把卷了刃的砍刀,一根弯了的铁管,一把锤子柄都快断了的羊角锤,还有几把看着就不太靠谱的匕首。他挑了一把看起来还能用一下的砍刀,刀背上有一个缺口,刀柄被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双手握过。他把砍刀别在腰间,跟着队伍走下平台,走进那片灰黄色的荒野。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闸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巨响,像一座山合上了嘴。闸门上方的两行字在灰霾中若隐若现。
阮平渊转过头,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他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破得不能再破的军靴,左脚鞋头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破洞的袜子。
“我穿越过来,连双好鞋都不配拥有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走在他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了。
阮平渊深吸一口气,把砍刀在腰间挪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不知道“方舟”是什么,不知道“失魂者”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经历过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活下来。
不是因为他勇敢,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使命。
纯粹是因为,死在这里,太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