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坦白
夜半时分,殷素素服侍张无忌睡下,摸了摸孩子安详的睡颜,在床边默坐片刻,幽幽叹了一口长气,随即起身和衣,轻轻推开房门,身形一闪,便如轻烟般没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她却不曾知晓,就在她转身离去的刹那,黑暗之中,一双眸子骤然亮起,精光闪烁。
素素这是要往何处去?
张翠山心中疑云大起,霍然间从床上坐起,紧盯着妻子消失的方向。
武当山上,究竟是何人会在这个时间与素素相会?
虽说自己师兄弟几人都对素素很好,可毕竟不过是新结识一天,这武当山上断无素素的旧识。
况且,教素素这些时日以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的,只怕正是此人。
想到这里,张翠山再也按捺不住,当下再不迟疑,悄悄起身,蹑足跟在殷素素身后,定要查知她究竟有何事瞒着自己。
张翠山自幼在武当长大,一草一木无不了然于胸,加之他武功远胜妻子,是以一路尾随,殷素素竟丝毫未觉。
实则此刻她心事重重,也早已无暇顾及身后有无跟踪之人。
武当白云亭,位于武当后山,离这不远便是宇文逸的小院。
此亭向来为张三丰携武当七侠等人登高揽胜之所,地势高旷,风光绝佳。
伫立亭中,俯瞰则白云袅袅,如絮如烟,故而得名白云亭。
只是此时夜深人静,亭高云散,月光无遮无拦,倾泻而下,照得四下里一片澄澈,别有一番清冷幽寂之致。
殷素素白日里游览武当,对此亭同样甚是喜爱,可此刻孤身一人置身其间,夜风侵肌,月华如水,不觉心中泛起一股“高处不胜寒”的凄凉之意。
抬眸远望,只见亭中早已坐着一人。
三哥?
张翠山跟在殷素素身后,早已远远地认出了这个背影。
对于这个人的身份,张翠山心中同样有些猜测,可当俞岱岩出现在此时,张翠山犹是吓了一大跳。
他原想,或许是太师父另有密事要私下叮嘱素素,又或是天鹰教有人暗中来会,不便让武当知晓,才选了这等僻静所在。
可他千算万算,万万料不到,出现在此处的,居然是——俞岱岩。
三哥的武功恐怕不在我之下,若是要偷听他们谈话却是要费一番劲了。
就在张翠山正自焦急,四处寻觅,那里有着可以容身之处时,忽然感到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半夜三更的,五叔是在这里玩猫抓老鼠的把戏吗?”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促狭。
都说做贼心虚,张翠山同样如此,猛然回头,却见宇文逸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自己身后,月光下那张少年面孔上,满是悠然自得之色。
他此时也顾不得细想,自己为何全然察觉不到这师侄的行踪,慌忙竖起食指往唇边一挡,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抬手指了指前方松林深处。
这一指一点之间,所表达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宇文逸岂能不知张翠山的心思?
瞧着师叔那副又急又窘的模样,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
“原来是和婶子玩捉迷藏呢。五叔莫慌,我倒知晓一处绝妙所在,管教婶子寻不着!”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挽住张翠山的手臂,足尖点地,使一招“梯云纵”,身形倏地拔起数丈之高。
两人衣袂带风,在松枝间几个起落,如飞鸟投林一般,轻飘飘地落到了白云亭上方一株老松的横枝之上。
那松枝粗如儿臂,枝叶蓊郁,恰将二人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五叔,此处如何?”宇文逸悄声笑道,语气中颇有些得意,“捉迷藏么,越是高处,越叫人意想不到,方是最安稳的所在。”
张翠山此刻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这师侄的打趣?
他方才被宇文逸的那手轻功惊得尚未回过味来——小逸年纪轻轻,身手之俊,竟似已远在自己之上。
但转念间,他的目光已被亭中那两人牢牢攫住,一颗心悬在半空,再也顾不得其他了。
其实,对于俞岱岩和殷素素二人之间的恩怨能否化解,宇文逸同样没有把握。
毕竟,人心难测,况且这其中因果是非纠缠在一起,早已难以断清。
他信得过三叔的为人,却也知晓世事难料。
若当真言语不合、冲突骤起,他身在近处,也好及时出手,不致让局面不可收拾。
只听得下方传来一阵声音,
“第一,要请你都总镖头亲自押送。”
“第二,自临安府送到湖北襄阳府,必须日夜不停赶路,十天之内送到。若有半分差池,嘿嘿,别说你都总镖头性命不保,你龙门镖局满门,没一人能够活命。”
“三哥,你果然机敏,只凭声音便认出了小妹。”
“不错,当年派人护送三哥回武当的人便是小妹我!”
夜色之中,殷素素站于亭外,将十年前说过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
张翠山听得殷素素说出这一番话,犹自疑惑,这件事他同样知道,但为何素素和三哥见面时不说呢?
还未等二人再有反应,张翠山忽觉自己浑身穴道已被人点住。
小逸!
你!
觉察出自己不能说话,不能动作之后,张翠山震惊之余,眼神中满是疑惑,不知小逸为何要这样对自己。
“五叔,下面的事,我不敢保证会如何发展,为了以防万一,只好出此下策。”
“五叔,得罪了,只好暂且请您当一名听众了!”
???
张翠山心头一凛,见宇文逸神情肃然,全无半分方才的闲适,他便知接下来所涉之事,必是非同小可。
果不其然,只听殷素素接着说道:
“三哥……”她唤了这一声,声音微微发颤,
“只怕您也猜到了罢——当年在船上,用蚊须针打伤您的,也是我。”
“这些年来,这件事……翠山一直不知。”
殷素素说到此处,泪水已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滚滚而下,
“我……我往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唤您一声三哥了……”
什么!?
素素她...她居然......
这几句话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钻入张翠山耳中,便如数九寒天里兜头泼下一盆冰水。
震惊、愤怒、惶恐……诸般心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搅作一团,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其中究竟哪一桩占了上风,哪一桩更加锥心刺骨。
此时,他同殷素素一样,都在等待着俞岱岩那无言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