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一定是大师!
沈若涵推开家门,换上拖鞋,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斑。
她没急着开灯,而是靠在沙发背上,闭眼歇了几秒。
脚踝上还敷着林锋给的冰袋,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把扭伤处的灼热感一点一点压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冰袋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
片刻后她坐直身体,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瓶药酒。
红花油的辛辣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她倒了一点在掌心,搓热了,覆在脚踝上慢慢揉。
刺痛感从伤处传来,她咬着下唇忍住了。
揉了大约十来分钟,脚踝处发热,痛感明显减轻,活动了一下脚腕,虽然还有点隐隐的疼,但走路已经不影响了。
沈若涵把药酒放回抽屉,起身走向工作台。
这是一套两居室,次卧被她改成了工作间。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两米长的升降桌,桌上是一台二十七寸的显示器,旁边散落着手绘板、马克笔、色卡、面料样本,以及几张画到一半被揉成团的设计稿。
墙上钉着从时装周上拍回来的照片、杂志上剪下来的灵感图、各种面料的色样。
角落里的模特架上挂着一件半成品的西装外套,袖子还没上,布料上别着几根定位珠针。
她拉开椅子坐下,按亮显示器的电源,屏幕亮起,一张设计图铺满了整个画面。
是一件女士西装外套。
线条利落,轮廓偏中性,肩部做了微廓形处理,腰线的收束角度偏陡,整体风格介于权力套装和日常通勤之间,既有干练的锐度,又不至于太过咄咄逼人。
这是她最近在打磨的作品,准备拿去参加下个月的一个独立设计师评选。
但看着这张图的肩部,她很不满意。
这张图的比例她调了三次,腰线的弧度她改了五版,面料的搭配方案在电脑里存了十几个图层,每一处单独看都没问题,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差了一口气。
像一首曲子每个音符都弹对了,但旋律就是不动人。
她拿起手绘笔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又放下了。
今晚不想画了。
在烦躁的时候画出来的东西只会更烦躁,这个道理她懂。
沈若涵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脖子后面微微酸胀的肌肉,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V信通知。
她拿起来随意扫了一眼,准备划掉。
然后手指停住了。
通知栏里显示的是一条朋友圈回复,发送者的备注名是——L。
她给林锋改的备注名,一个单字母。
此刻通知栏里显示的那条回复内容,让她的手指悬在了屏幕上方。
“肩部的省道可以往前提半厘米,腰线收得太急,放松两分会更流畅,面料建议换成混纺羊毛,垂感会比纯羊毛好。”
这是他在她那条纠结了三天、改了无数版的设计稿下面的回复。
沈若涵点进去的动作比脑子快。
对话框展开,她看到了完整的回复内容。
三行字,不到五十个字。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肩部的省道,往前提半厘米。
她猛地转头看向屏幕上的设计图。
肩部的位置,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个位置,她的省道定位确实偏后了。
因为偏后,肩线落下去的时候会在腋下位置多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她之前一直觉得肩部不够服帖,反复调整肩斜角度,却始终没往省道定位的方向去想。
往前提半厘米,肩部的受力点就会前移,腋下的余量自然就消掉了。
腰线收得太急,放松两分。
她之前为了让腰线看起来更利落,收束弧度做得偏陡。
单独看腰部确实很漂亮,但连接肩部和下摆之后,整体的线条走向就变得急促了,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换了口气。
放松两分,弧度放缓,线条就能顺下去。
面料换成混纺羊毛。
她盯着这几个字,脑子里自动开始推演面料克重、悬垂系数、光泽度,纯羊毛的垂感偏硬,做廓形西装确实容易显板,混纺羊毛,垂感会柔和很多,整体的流动性就出来了。
五十个字。
她纠结了三天的三个问题,被他用五十个字全部点破了。
不是“这里不太对”的模糊判断,而是精确到厘米、精确到比例、精确到面料种类的具体方案。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同行,而且是水平比她高出至少两个层级的那种。
要么……他是个天才!
沈若涵忽然想起在车上他点评她瑜伽服面料时说的那些话。
原他不只是对面料有研究。
而是对整个服装设计领域都有研究!
不,不只是研究……她摇摇头,眼中闪光!
业余爱好者可以对面料知识倒背如流,但不可能对着一张设计图,在五十个字内精准定位三个结构性问题。
不是专业的,不可能做到!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判断,可能只看到了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他一定是大师!专业的大师!
一个大师级的设计师,多难碰到啊!
必须请教一二!
她迫不及待点开输入框。
“你的想法太厉害了。”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看了两秒。
措辞是不是太热情了?显得很没见过世面一样。
删掉重打。
“你说得很有道理。”
太冷淡了,人家认真给了建议,她就回这个?删掉。
“你怎么懂这么多?”
太像查户口了。删掉。
最后她咬了咬下唇,还是用了第一版。
“你的想法太厉害了!”
发送。
屏幕上的绿色气泡弹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有点快。
沈若涵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等了一分钟。
没有回复。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确认消息发出去了,网络也是正常的。
再把手机放下,拿起手绘笔,打开设计图,按照他说的一一调整,然后看了一下预览效果。
线条流畅了!
那种差一口气的感觉,忽然就不差了!
她又等了两分钟,手机还是没动静。
沈若涵拿起手机,又放下了,然后她又拿起来。
“吃饭了吗?”
发送。
发完她就后悔了。现在是晚上九点多,谁会九点多问别人吃饭了没有?蠢死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撤回,手指悬在长按的位置上,犹豫了三秒。
算了,撤回了更是此地无银。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倒了杯水,喝完回来。
没有回复。
坐到工作台前,打开面料数据库,查混纺羊毛的参数。
查完回来还是没有回复。
她又拿起手机。
“在吗?”
发送。
发完之后沈若涵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站起来在工作台前面走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你在干什么啊沈若涵。
人家可能就是客气一下,随手点评两句。
你倒好,连着发了三条消息,跟个等糖吃的小孩似的。
她透过指缝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手机,黑色的屏幕安安静静,像一块冷漠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