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高把第五个空瓶子顿在桌上，玻璃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酒吧的灯色昏沉，蓝紫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脸照得青一块紫一块。舞池里几个男女正随着震耳的电子乐扭动，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脑子里全是沈若涵。

　　她穿着烟灰色瑜伽服的样子，她在瑜伽垫上做下犬式的样子，最后定格的那个画面，是她被一个男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健身房大门，从头到尾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两个月。

　　他盯了整整两个月。

　　从她第一天踏进锐风健身会所，他就注意到她了。

　　长得漂亮，气质清冷，不跟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扎堆，训练的时候专注得像周围没有人。

　　他前后搭讪了五次，每次都客客气气的，不强求不越界，觉得这种冰山美人就得慢慢磨。

　　结果呢？

　　一个新来的，来了不到一个小时，连话都没说几句，就把人扶走了，还他妈开奔驰送回家。

　　田高越想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的第六瓶酒，拇指顶开瓶盖，仰头灌了小半瓶。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荧光色紧身背心上，洇出一块深色的痕迹。

　　“妈的。”

　　他把酒瓶重重顿回桌面。

　　“什么东西。”

　　“敢截老子的胡？”

　　“吊你只开……”

　　他正在大骂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大大咧咧地拿起他刚放下的酒瓶。

　　“高哥，咋了这是？一个人喝闷酒？”

　　田高转头，看见一张瘦长的脸。

　　这个人他认识，肖剑。

　　肖剑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流里流气笑着。

　　“别烦我。”田高把酒瓶夺回来，仰头又灌了一口。

　　肖剑也不恼，拉过高脚凳在他旁边坐下，冲吧台后面的酒保打了个响指，要了个杯子，然后从田高手底下把酒瓶抽出来，给自己倒了半杯。

　　“有心事也不说，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了？”他抿了一口酒，咂咂嘴，“说说呗，也许我能帮你呢？”

　　田高斜了他一眼。

　　肖剑是他在这片儿认识的，算不上多深的交情，但确实是个能办事的，在这片地界有些能耐。

　　他本想拒绝，但心念忽然动了一下。

　　随即把事情告诉他。

　　………………

　　肖剑嘴边的烟不晃了，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眯起眼睛。

　　“连高哥的女人也敢抢？”

　　“胆子不小啊！”

　　“这事儿交给我，保证帮你出气！保证他以后不敢再纠缠！”

　　田高愣了一下，连忙说：“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

　　他太清楚肖剑是什么样的人了，干的就是灰色买卖，手狠着呢。

　　“放心。”肖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我又不傻，弄个人不一定要打打杀杀！”

　　“我先查查他住哪儿，摸摸他的底，等查清楚了，大把方法炮制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田高盯着肖剑看了几秒。

　　“真不会乱来？”虽然田高喜欢沈若涵，但他也没傻到为了一个女人不管不顾。

　　“我办事你放心！”肖剑把烟叼回嘴角，拍了拍田高的肩膀，“放一百个心，我就是跟他聊聊，让他知道知道规矩。”

　　田高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酒瓶，给肖剑的杯子重新满上。

　　“行，如果你真能让那小子离开若涵，我不会让你白忙活的！”

　　肖剑端起杯子，和田高的酒瓶碰了一下。

　　“哈哈！就冲你这句话，这事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刺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林锋翻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起床洗了把脸，然后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隔断间的墙薄得像纸板，隔壁的闹钟声都能透过来，但今天他完全没在意这些，拇指飞快地划过屏幕，打开租房软件。

　　列表页刷出来，一排排房源图片在眼前铺开。

　　他划得很快，只看封面图和价格。

　　太便宜的划掉，装修不行的划掉，地段偏的划掉。

　　手指最后停在滨江那一片的几套房源上，点进去，放大了看每一张照片。

　　最终他选定了一套……落地窗，木地板，开放式厨房，独立卫浴，灰调墙面，原木家具，黄铜色的灯具和把手。

　　装修是那种低调但一眼就能看出花钱了的风格

　　就是这种！

　　他套上衣服，连早餐都没吃就出门了。

　　看房的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

　　房子很好也很贵，一个月两万块，但物有所值！

　　交付好两个月租金，当天他就搬了进去。

　　他东西不多，但搞完房子时也快十点了。

　　随便买了些吃的，一边吃一边思考。

　　衣食住行，住和行解决了！接下来是衣了！

　　去哪里买衣服呢？

　　往常全身加在一起三百块的他，的确不知道哪里有名牌衣服卖。

　　看来，只能去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找找了。

　　把最后一口食物吞下，林锋开着车前往江南城的商业中心。

　　停好车后，林锋找了一间装修最好的门店，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家店真亮。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灯光经过精心设计的亮。

　　暖白色的轨道射灯从天花板斜打下来，照在每一件挂出来的衣服上，让面料的光泽和剪裁的线条都被柔化了一层，像是给衣服加了滤镜。

　　第二反应是——他完全不知道该往哪走。

　　以前他买衣服的流程是这样的：走进优衣库，拿起一件T恤，看看价格，试一下，行就买单不行就放回去。

　　全程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甚至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没有叠成堆的T恤，没有挂着价签的货架。衣服被稀疏地陈列在墙面上，每一件之间隔着至少半米的距离，像展品。

　　店里的气味也不是新衣服那种工业染料味，而是一种很淡的木质香薰，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一个穿着黑色套裙的女导购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先生好，欢迎光临，有想看什么款式吗？”

　　林锋看了她一眼说

　　“随便看看。”

　　“好的，请随意，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说罢她回到原来的位置。

　　林锋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从一件深蓝色的单排扣西装扫到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又从大衣扫到一件白色的府绸衬衫。

　　林锋最后停在一件藏青色的休闲西装前面，伸手指了一下。

　　“这件，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

　　导购的动作很麻利。

　　她戴上一双薄薄的白手套，从衣架上把衣服取下来，双手托着肩部展示给林锋看。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先生眼光真好，这件是我们这一季的主推款！”她的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真切的热情!“她一边说一边把衣服往前递了递。

　　林锋接过查看。

　　导购继续说：“面料是意大利进口的初剪羊毛，克重控制在二百六十克，春秋两季都能穿！里衬是全铜氨丝的，透气性比普通的聚酯纤维里衬好很多，贴肤感也舒服，您可以摸摸看！”

　　林锋没有去摸，不用去摸也知道她说的不假，大师级设计知识，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衣服多少钱？”林锋没有废话直接询问。

　　导购眼前一亮，连忙回答：“一万！”

　　一万块？林锋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以前他穿的那些几十块的T恤，有问题吗？当然有。

　　面料是涤棉混纺的，领口洗三次就松，印花胶皮感重得像贴了一块膏药，但那是几十块的东西，有问题也正常。

　　但这件是一万块的东西。

　　一万块，就这？

　　导购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价格，赶紧补了一句：“先生，现在这款正好有活动，可以给您打八折。折后八千。”

　　林锋摇了摇头。

　　导购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是价格的问题。”林锋把衣服递回去，“有没有再好一点的？”

　　导购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的有的，先生您稍等。”

　　她转身走向店后面的储物间，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个节奏，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

　　片刻后她抱着三件衣服出来了。

　　一件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一件黑色的羊绒混纺大衣，一件白色的暗纹提花衬衫。

　　她小心翼翼地把三件衣服依次挂好，然后退后半步，用一种比刚才恭敬得多的语气说：“先生，这三件是我们店里最高端的系列，面料和工艺都比刚才那件高一个档次，您看看。”

　　林锋走上前。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摸面料，而是站在三步之外，先把三件衣服的整体轮廓看了一遍。

　　三件。

　　每一件都有问题。

　　林锋甚至不用上手摸，大师级的眼力像是一把游标卡尺，隔着三步远就把尺寸量完了。

　　他转头看着导购。

　　“还有更好的吗？”

　　导购的笑容第二次僵住了。

　　不是被冒犯的那种僵，是一种“这单生意可能比我想的还要大”的紧张和兴奋混合的僵。

　　她飞快地打量着林锋，从他在灯光下线条分明的侧脸，到他宽阔平整的肩膀，再到他手腕上什么都没戴但骨节分明的那只手。

　　她在这家店干了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顾客。

　　有真有钱的，有装有钱的，有随便逛逛的，有真心想买的。

　　她自认为看人的眼力已经练出来了。

　　眼前这个男人，穿的确实普通，但站在那里看衣服的眼神不普通。

　　他不是在“看”，他是在“审视”。

　　像是一个手里握过好东西的人，在审视一堆不够好的东西。

　　“先生，”她犹豫了一下，“您对衣服的具体要求是什么？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我帮您有针对性地找。”

　　林锋想了想。

　　“面料要对版，剪裁要跟身，细节要到位。”

　　很笼统的三个要求，但导购听懂了，不要拿大路货糊弄我。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一个决心。

　　“先生，如果您不急的话，我们其实可以提供量身定制服务。”

　　“您可以描述要求我们帮您设计也行，我们有自己的合作师傅，手艺是江南城数得着的，很多有钱人的衣服都是她做的。”

　　林锋正在捏一件衣服袖口的手指停住了。

　　对啊！量身定制！

　　我可以自己出设计图啊！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哦！还有这种服务！我喜欢！呵呵！”

　　“既然这样我来出设计图，你们做！”

　　导购明显愣了一下，她提出定制服务的时候，预设的流程是她把顾客的要求转述给师傅，师傅再出图，顾客自己带设计图来的情况，她干了三年只遇到过两次。

　　而且不是当红明星不是商业大咖，像林锋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

　　她不由再次打量林锋，但怎么看也看不出特别之处，只感觉这个人不简单。

　　专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微笑。

　　“可以的先生，完全没有问题！”

　　“行！电脑借我用一下。”

　　“啊？”导购一时间没搞懂他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电脑设计，你这电脑可以用吧？”林锋解释道。

　　“可以，当然可以，我们的电脑自带有设计软件，只是……”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林锋走向那台电脑，熟练开机。

　　看着他的动作，导购愣住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导购瞪大双眼……他要现场设计？不会吧？

　　在导购震惊的目光中，林锋打开设计软件，松了松手指。

　　三秒之后，他动了。

　　导购站在他身后，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她见过设计师画图。

　　合作的那位师傅有时候会来店里，拿着铅笔在牛皮纸上画，一笔一笔的，慢工出细活。

　　她觉得那就是专业了。

　　但眼前这个男人画图的方式，跟她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草稿。

　　没有辅助线。

　　没有反复修改的痕迹。

　　鼠标在屏幕上移动得又快又稳，像是线条本来就存在于白色的画布上，他只是把多余的部分擦掉了。

　　一笔一画，速度非常之快！

　　设计图在林锋手中慢慢成型。

　　导购静静看着，越看越震惊，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做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林锋把鼠标推开，靠回椅背，“你看看，这套衣服你们能不能做。”

　　“啊？”导购恍然醒悟，偷偷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不到十分钟。

　　“好了？这么快？”

　　“呵呵，快吗？一般般吧！”林锋笑道。

　　导购弯下腰凑近屏幕，她看不出设计图的好坏，但能看得它是不是完整的设计图。

　　这设计图，是完整的！

　　他竟然真画出来了？只有了十分钟？十分钟就做好？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神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若是听人说起，她绝对不相信。

　　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然后说：“先生，您稍等一下。”

　　她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拨了个电话。

　　林锋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捂着话筒，语速很快，时不时朝他的方向看一眼，大约两分钟后她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先生，我联系了我们的合作师傅，她看了您的设计图，说……”

　　“说什么？”

　　“说这幅图她想亲眼看看，她现在就过来，大概二十分钟能到，您要是不急的话，可以等她一下吗？”

　　林锋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他等得起，正好他也有些要求要交待。

　　导购松了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先生，我们这位师傅手艺是真的好，江南城有钱人定制的衣服，多半都出自她的手。而且——”

　　她压低了一点声音。

　　“她不但手工好，人还漂亮。”

　　林锋抬眼看向她。

　　什么意思？

　　导购笑了笑，转身去给他倒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