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导购林月站在门口，不时朝玻璃门外张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工牌的挂绳。

　　过了大概十分钟。忽然，林月的眼睛一亮，快步朝门口迎了两步。

　　“梦然！你来了！”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楣上的铜铃还没来得及响，一个身影已经裹着一阵香风跨了进来。

　　“设计图在哪？快给我看看！”

　　声音很悦耳，如同清脆铜铃，也很急，带着一点微微的气喘，似乎是一路跑过来。

　　林锋抬起头。

　　然后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很矛盾，没办法用一个词把她概括了。

　　个子不高，目测不到一米六，穿着一条浅杏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两寸的位置收住，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米色的平底玛丽珍鞋，脚踝纤细得像是用笔画出来的。

　　视线往上移，腰身收得很紧。

　　针织面料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一道起伏剧烈的曲线，不是那种健身练出来的、带着力量感的线条，而是天生的、柔软的、让人想起熟透的水蜜桃的那种饱满。

　　领口开得并不低，但撑得很满，面料在胸口处被绷出几道细细的褶皱。

　　再往上看。

　　林锋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一张标准的童颜。

　　脸很小，大概只有他巴掌大，皮肤白得几乎透光，不是那种擦了粉的白，是一种天生的、从真皮层里透出来的瓷白色，细腻得看不见毛孔，两颊带着一层极淡的粉，不知道是跑过来的缘故还是本就如此。

　　五官不是那种成熟的、锋利的漂亮，而是一种圆润的、幼态的精致。

　　眉毛是天然的柳叶形，没有修得太细。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瞳仁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鼻梁小巧但挺拔，鼻尖微微上翘。

　　嘴唇饱满，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是那种不用涂口红也带着血色的粉嫩。

　　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发色是纯黑的，衬得她的皮肤更白。

　　这样一张脸，配这样一副身材。

　　九十四！

　　至少有九十四分！

　　甚至可能更高！都不用多想林锋脑海中就冒出这个想法。

　　洛梦然完全没有注意到林锋，全部注意力都被电脑屏幕吸引了。

　　她几乎是扑到电脑前的，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张设计图。

　　店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专注的侧脸映得像一件瓷器。

　　然后她开始说话。

　　“这个领口……这个领口的弧度怎么想到的？常规翻领的弧度是十二度到十五度，这个至少收到了十度以内，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局促，反而更精神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有这个肩线。肩斜角度比标准值至少提了半度，但整体轮廓反而更柔和了！这个处理方式我从来没见过……不对，我在米兰见过一次，是那个意大利老裁缝做的，但他做了四十年……”

　　她一边看一边激动叫嚷，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一样激动。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虚虚地滑动，顺着袖窿的线条走了一遍。

　　“袖窿？这个袖窿的弧度？你来看这个弧度……”

　　她忽然转头，发现身边只有林月，于是又转回去继续自言自语。

　　“袖窿的弧度收得比常规款浅，但余量给得更足！这样活动起来不会勒腋下，但外观上又看不出余量在哪里！这个处理方式太天才了！天才的设计！”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整张图收进眼底，双手抱在胸前，咬着下唇。

　　“整体比例……肩宽、胸围、腰围、下摆，四个维度的比例不是常规的任何一种版型，不是英式的，不是意式的，也不是日式的，但每一个比例之间衔接得没有任何突兀的地方，像是一口气画完的！”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

　　“这是大师的手笔！”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林月的胳膊，她比林月矮了小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像是她才是店里做主的那个人。

　　“林月！这图是谁画的？人在哪？快告诉我！”

　　林月被她摇得晃了两下，嘴巴张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认识洛梦然三年了。

　　这个看起来软软糯糯的小姑娘，在江南城的定制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难搞。

　　她接活有三个规矩：面料不对不做，版型老套不做，顾客不懂装懂不做，多少有钱人捧着钞票来找她，她连面都不见。

　　店里挂的那些所谓的“高端系列”，在她嘴里不过是“勉强能卖”的水平。

　　林月从来没见过洛梦然用这种语气说话。

　　从来没见过她看一张设计图看得像着了魔。

　　从来没见过她夸一个人夸到这种程度！

　　不，这已经不是夸了，这是崇拜！

　　“梦然……”林月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手指了指收银台的方向，“是那位先生画的。”

　　洛梦然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然后她愣住了。

　　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很年轻，看起来比她相差不多，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面料和剪裁都平平无奇。

　　但他的身材把这身普通的衣服撑得很好看，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挺拔但不僵硬。

　　脸也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经过修饰的好看，是一种干净的、线条利落的好看。眉骨和鼻梁的弧度很舒服，下颌的棱角分明但不生硬，眼睛很深，正不闪不避地看着她。

　　洛梦然的目光在林锋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刚才的激动和崇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带着明显怀疑的冷淡。

　　她转过头看着林月。

　　“他？怎么可能？你在和我开玩笑的吧？”

　　林月拼命点头：“对，就是这位先生。我亲眼看着他画的，就在那台电脑上，画了不到十分钟。”

　　洛梦然的眼神又转回林锋身上。

　　这一次她看得很慢，从头发看到鞋，又从鞋看到头发，像是在打量一件标价明显不对的商品。

　　“十分钟。”

　　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月，你知道这张图，值多少钱吗？”

　　“我……”

　　“这种级别的设计图，十分钟画完？”洛梦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刀片，“我在米兰见过一个从业四十年的老裁缝，他画一张全麻衬西装的结构图，最快也要三天，你跟我说他……”

　　她朝林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十分钟？可能吗?”

　　林月的脸涨红了急忙辩解：“梦然，我真的没骗你，我全程站在他后面看着的，他从打开软件到画完，真的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中间没有改过一笔，没有用过辅助线，连草稿都没打。”

　　洛梦然的眼睛眯了起来。

　　“监控。”

　　“什么？”

　　“店里有监控吧？调出来给我看。”

　　林月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到收银台后面，操作了几下电脑，片刻后她把屏幕转向洛梦然，画面是倒放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的林锋坐在电脑前，鼠标在屏幕上移动。

　　洛梦然弯下腰，盯着屏幕。

　　快进。

　　鼠标移动得又快又稳，领口的弧线一笔成形。

　　快进。

　　肩线的角度，腰部的省道，袖窿的弧度。

　　快进。

　　翻领，口袋，扣位，下摆。

　　快进。

　　画面里的林锋把鼠标推开，靠回椅背。

　　洛梦然按下暂停。

　　她盯着定格的画面，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差清清楚楚，从新建画布到完成，九分四十七秒。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然后她直起腰，转身，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眼神重新打量林锋。

　　这一次没有审视，没有质疑。

　　只有一种猎人发现了珍稀猎物时的、灼热的、毫不掩饰的兴趣。

　　竟然是真的！竟然真是他画的！

　　他竟然是一位大师！江南城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设计大师？

　　她走过去。

　　走到林锋面前，仰起头看他。

　　她太矮了，即使林锋没有刻意站直，她也要把下巴仰起一个角度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但这个仰视的动作在她做来没有任何低人一等的感觉，反而像是她在给你一个被她注视的机会。

　　“您好。”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不止一个调，“我叫洛梦然。洛阳的洛，做梦的梦，然后的了然。”

　　“很高兴认识您！”

　　她伸出手。

　　手很小，手指细白，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有涂甲油，月牙很白，很好看，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林锋低头看着她的手。

　　然后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

　　很小！很软！指尖微凉。

　　“林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