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花老师您忙。”

　　沈粒几乎是同手同脚逃出花凤仪宿舍的。

　　跑下楼梯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下巴上似乎还残留着花凤仪手指的触感，温温热热的、软中带硬的、跟带着钩子似的。

　　这北影的老师，一个比一个妖啊。

　　孟老师是“身体力行派”，杜老师是“专业严谨派”，穆远是“绵里藏针派”，秦老师是“笑里藏刀派”，花凤仪呢？

　　花凤仪是“实战演练派”……亲自上手，手把手教学，教学模式简单粗暴但效果炸裂。

　　沈粒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嘴角抽了抽。

　　不过说实话，花凤仪刚才那个“看着我的眼睛”的示范，虽然把他吓得够呛，但确实一针见血。

　　兰秀那种冷，是“笑着让你退回去”，不是“绷着脸让你滚开”。

　　“学到了学到了。”沈粒自言自语，一边往实验小剧场跑。

　　实验小剧场在学校东南角，是个挺老的建筑，红砖墙，尖屋顶，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招牌，看着跟民国时期的戏院似的。

　　平时话剧社、表演系的各种排练、演出都在这里。

　　沈粒到的时候，后台的走廊里乱糟糟的。几个穿着戏服的学生匆匆跑过，手里拎着道具刀剑，假发套歪到一边。

　　化妆间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吹风机的嗡嗡声和化妆师催促的嚷嚷。

　　他找到花凤仪说的那间化妆间，按照命令没敲门，蹲下来，把牛皮纸信封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刚直起身准备撤，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一个光头男人探出脑袋，脑袋锃亮，跟刚剥壳的煮鸡蛋似的。

　　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导演马甲，上面全是口袋，鼓鼓囊囊塞满了笔、剧本、对讲机。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暴躁得像一头被吵醒的熊。

　　“送剧本的？”光头男人上下打量着沈粒，语气不善。

　　“对对对，周导，花老师让我送剧本修改意见。”沈粒赶紧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

　　周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弯腰捡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两眼。

　　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却微微上翘，露出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这娘们儿，又他妈改我戏。”

　　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是花凤仪的学生？”

　　沈粒眼珠子一转，脑子里噼里啪啦闪过无数念头。

　　周导？这个光头暴脾气，能用“这娘们儿”称呼花凤仪，说明两人关系不一般……

　　不是老相识就是有过节，或者既老相识又有过节。

　　花凤仪毕业前夕退圈留校，这位周导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对对对，花老师台词课的学生。”

　　沈粒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语气谦虚得跟三好学生似的，“周导您忙，我先撤了。”

　　“等等。”

　　周导把文件往马甲口袋里一塞，那双暴脾气眼睛上下打量着沈粒，

　　“形象还行。会不会演戏？”

　　沈粒一愣：“会……会点儿。表演系大一的，刚学。”

　　“大一？”

　　周导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很快又舒展开，

　　“大一好啊，大一便宜。下周二有个戏，缺个配角，演我戏里男主的年轻时候。戏不多，两场，有台词。一场在雨里跑，一场对着镜子哭。能不能接？”

　　沈粒的脑子“嗡”的一声。

　　配角！有台词！两场戏！周导亲自找！

　　这他妈是什么？天上掉馅饼？不对，是天上掉满汉全席！还是不要钱的那种啊！

　　但沈粒很快冷静下来。

　　这圈子没免费的午餐。

　　周导为什么找自己？就因为他是花凤仪的学生？还是因为帮忙送了个文件？

　　这也太草率了……不合逻辑啊……

　　“周导，您这片子……”

　　沈粒试探着问，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笑容，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什么类型？什么角色？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文艺片。”

　　周导言简意赅，

　　“角色是个叛逆少年，跟家里闹掰了，离家出走。你要做的准备就是……别给我端着。该哭哭，该跑跑。演得好给你加钱，演不好自己滚蛋。”

　　他又补了一句，“对了，片酬不高，两场戏打包八百。你自己掂量。”

　　八百！

　　沈粒心里立马噼里啪啦拨算盘。

　　他现在银行卡余额刚破四位数，“粒粒跑”还在内测阶段没开始盈利，代点名和闪送虽然稳定但来钱慢。

　　这八百块虽然不算多，但蚊子腿也是肉啊。

　　更重要的是……这是周导的戏。

　　周导这人他不了解，但花凤仪愿意帮他改剧本，说明这人至少有两把刷子。

　　跟这种导演搭上线，以后在影视城的路子不就又宽了吗？

　　“周导，我接。”沈粒毫不犹豫，“下周二几点？在哪儿？”

　　周导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拍在沈粒手里：

　　“上面有地址，下周二下午两点，准时到。迟到一分钟我换人。”

　　说完转身回了化妆间，门“砰”一声关上。

　　沈粒低头看名片……

　　“周铁，独立导演”。

　　下面是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在影视城C区。

　　八百块，两场戏，文艺片配角。

　　这是他沈粒从“泳池背景板”进化到“有台词配角”的第一步！

　　不过……沈粒脑子里的算盘还在噼里啪啦响。

　　还是很奇怪，花凤仪。周铁。剧本修改。退圈留校。

　　这几个关键词在沈粒脑子里碰撞、拼接，隐隐约约透出一股子陈年旧事的味道。

　　花凤仪当年毕业前夕突然退圈，穆远的影史课上说“因个人原因，不便多言”，戴霄查资料说有个导演跟学校闹翻了……那个导演，会不会就是周铁？

　　沈粒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花凤仪退圈，周铁闹翻，这两人之间肯定有故事。

　　而花凤仪现在帮周铁改剧本，说明两人至少没翻脸……甚至可能一直都有联系。

　　有戏啊！

　　美滋滋八卦着，沈粒从实验小剧场出来。

　　校园里路灯昏黄的光跟稀释了的鸡蛋黄似的，洒在水泥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晚风一吹，凉飕飕的，带着点秋天特有的花香，混着食堂残存的油烟味儿，那叫一个五味杂陈、沁人心脾。

　　他双手插兜，往宿舍晃悠，脑子里还在盘算刚才周铁那张名片的事儿。

　　前方岔路口传来一阵激烈争吵，那声音，那气势，那穿透力，跟俩高音喇叭对着轰似的，方圆五十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