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上的第四个人叫德韦恩·罗宾逊。欠款三千，跑了三个月。旧地址在南区榆树街。

　　林墨第二天上午去了榆树街。那是一条比橡树街更窄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木板房，有些已经没人住了，窗户用木板钉着。德韦恩的旧地址在一栋灰白色的房子的一楼，门口放着一个破沙发，弹簧都露出来了。

　　林墨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黑人大妈探出头来，头上裹着花布头巾，嘴里嚼着口香糖。

　　“找德韦恩？”

　　“对。他在吗？”

　　“不在。三个月前就走了。你找他干嘛？”

　　“他欠了钱。”

　　大妈嚼了两口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啪地破了。“他欠了所有人的钱。房东的、便利店的、他前女友的。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来找他的？你前面至少来了五拨人。”

　　林墨没有接话。大妈继续说：“别找了。他跑去了印第安纳，他表哥在那里。你要找他，去印第安纳。”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他表哥的地址？”

　　大妈看了一眼那十块钱，伸手拿过去，塞进裤兜。“不知道具体地址。只知道在加里市，他表哥开一家修车铺。德韦恩在那边帮他干活。”

　　加里市。印第安纳州的一个小城，离芝加哥不远，开车一个小时。林墨没有车，但他可以坐灰狗巴士。他决定先去加里市看看。不是为了三千块，是为了给米奇一个交代。米奇给他一个月时间找出三个人开始还钱，德里克和亨利已经搞定了，第三个人可以是德韦恩，也可以不是。但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

　　林墨回了酒吧，在笔记本上德韦恩的名字旁边写了几个字：加里市，修车铺。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看第五个人。

　　第五个人叫菲利普·加西亚。欠款一千五，跑了四个月。旧地址在南区西五街。金额小，跑的时间短，这种人往往不是真跑，是换个地方躲起来了。只要找到他的新地址，就能找到他。

　　林墨去了西五街。那是一栋三层公寓楼的二楼，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搬东西。

　　“你找谁？”一个搬东西的男人问。

　　“菲利普·加西亚。他住这吗？”

　　“不住。这房子我买了。上个房东说，之前的租客欠了三个月房租跑了。”

　　“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不过邮递员可能知道。邮局有他的转寄地址。”

　　林墨谢过搬家的男人，去了附近的邮局。邮局柜台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秃顶，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林墨说明来意，秃顶男人摇了摇头。

　　“我不能给你转寄地址。那是隐私。”

　　“他欠我钱。”

　　“那你报警。我不能给你。”

　　林墨没有纠缠。他走出邮局，站在门口想了一下。转寄地址拿不到，但他可以给菲利普写信。如果菲利普设置了转寄，邮局会把信送到他的新地址。信不会丢，只是会被转到别人手里。

　　林墨去便利店买了一支笔和一个信封，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菲利普，你的债可以分期还。打我电话，别躲了。”下面写上自己的电话号码。

　　他把纸条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菲利普·加西亚的名字和旧地址，投进了邮筒。

　　然后等。

　　当天晚上，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谁？”林墨接了电话。

　　“你写信给我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警惕。

　　“菲利普？”

　　“是。你他妈谁？”

　　“我叫亚历克斯。米奇让我来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墨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急促，不安。

　　“我不认识什么米奇。”

　　“你认识。你欠他一千五。跑了四个月。”

　　“我没跑。我只是搬家了。”

　　“那你为什么搬？为什么不留新地址？”

　　菲利普又沉默了。

　　“我不跟你吵。”菲利普说，“我没钱。疫情之后我就没活干了。我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你不是没钱。你是不想还。”林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在餐厅打工，一周干五天，一个月至少一千六。你一个人住，没有老婆孩子，房租六百，吃饭两百，你每个月至少能剩八百。还五百，还能剩三百。”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林墨继续说：“你不用一次性还完。每个月还一百。十五个月还清。你少抽几包烟，少喝几杯酒，一百块就出来了。”

　　菲利普沉默了很久。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子？”

　　“你欠米奇的钱，米奇不是骗子。你欠他一千五，他不会忘。你跑了一年，跑不了两年。你搬家了，信还是转到了你手里。你以为你躲得掉？”

　　又一阵沉默。

　　“每个月一百？”

　　“对。十五个月。这个月月底之前，第一笔钱送到阿尔比恩酒吧，交给凯夫。写上你的名字。米奇的人会去取。”

　　“我不去酒吧。”

　　“那你寄过去。或者找人送。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月底之前，一百块要到。”

　　菲利普又沉默了几秒。“行。月底之前。”

　　电话挂了。

　　林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墙上。菲利普·加西亚，一通电话，十分钟，搞定。

　　林墨在笔记本上菲利普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还钱。

　　笔记本上已经处理了四个人：德里克、亨利、杰罗姆（搬走了）、菲利普。德韦恩在加里市，汤米还在追。一个月时间，现在过了不到一周。米奇要的是三个人开始还钱，林墨已经搞定了三个——德里克、亨利、菲利普。超额完成。

　　林墨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前厅。

　　凯夫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维在角落里记账。

　　“凯夫，月底会有几个人送钱来。你帮我收一下，记在本子上。谁送的，多少钱。”

　　凯夫放下抹布。“几个？”

　　“可能三四个，也可能更多。对了，亨利那笔收到了吗？”

　　“收到了。三百块，昨天下午送来的。一个年轻人送的，说是帮朋友转交。”凯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墨，“钱我帮你收着。”

　　林墨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一眼。三张一百块，旧钞，叠得整整齐齐。他把信封还给凯夫。“继续收着。以后还有。”

　　凯夫点了点头。“你小心点。帮米奇收钱，不是闹着玩的。有人会不乐意。”

　　“我知道。”

　　林墨走出酒吧，往卡特住的仓库走。他需要给卡特安排下一个活。

　　卡特坐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电工手册。他看到林墨，合上了书。

　　“亨利的事搞定了？”卡特问。

　　“搞定了。凯夫收到他的第一笔钱了。”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递给卡特，“这是今天的。”

　　卡特接过钱。林墨又掏出五十块，递过去。“这是上次找到亨利的奖金。”

　　卡特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口袋。“下一个盯谁？”

　　林墨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德韦恩在加里市，太远，卡特去不了。汤米在城外小镇，也远。剩下的那些人，大部分是跑路的，需要花时间找。

　　“你认识南区跑货运的人吗？”林墨问。

　　卡特想了想。“认识一个。叫维克。他开一辆旧货车，帮人拉货。他认识很多路，去过很多地方。”

　　“帮我带个话。让他打听一个人——汤米·奥布莱恩。建筑工，可能在南区周边的某个小镇上盖房子。谁见过他，或者知道他在哪，帮我找到。找到人，我给五十块奖金。提供准确线索，给二十。”

　　卡特点了点头。“行。我找维克。”

　　林墨拍了拍卡特的肩膀。“干得好。”

　　他转身走了。卡特在后面喊了一声：“亚历克斯。”

　　林墨停住。

　　“你变了。”

　　林墨没有回头。“人都会变。”

　　他走进夜色里。路灯还没亮，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但他走得很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笔记本上还有十几个人。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