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规则类怪谈
那个声音消失之后,病房里的日光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亮三秒,灭两秒,再亮三秒,再灭两秒,像某种莫尔斯电码在传递信息。每次灯光熄灭的间隙里,那面落地镜都会发出微弱的荧光,镜面上浮现出一些转瞬即逝的画面——走廊里有人在奔跑,病房的门被从内部猛烈撞击,一双穿着白色护士鞋的脚悬在半空中轻轻摇晃。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镜子里的画面又恢复了那间崭新的病房和那个没有五官的小女孩,她站在镜子正中央,那张空白的脸朝向镜子外面的世界,像是在注视着每一个人
夏葵第一个闭上了眼睛
她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身体蜷缩成一个球,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规则五说了要闭眼规则五说了要闭眼”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反应,像是有人在她的神经上直接接了一根高压电线
赵铁军没有闭眼,但他也没有看那面镜子,他的目光固定在林深身上,右手已经本能地握成了拳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随时可以冲向任何方向的预备姿势。周无的反应最奇怪——他对着那面镜子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慢慢退到房间的角落,把自己藏在了铁架床的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只戴着好几个银耳环的耳朵
林深是唯一一个直视镜子的人
他盯着镜中那个小女孩的脸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功能,把摄像头对准了那面镜子。手机屏幕里显示的镜中画面和他肉眼看见的完全不同——屏幕上没有小女孩,没有崭新的病房,只有一面普通的、布满灰尘的旧镜子,镜面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
他放大了那行字,看清了内容:“本院共有十三名患者,六名医护人员,但每天早晨点名时,总会出现第十四名患者。不要问她从哪里来,不要和她说话,不要让她站在你的身后”
林深把手机屏幕转向赵铁军,赵铁军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周无从床后面探出头来说:“你们在看什么,给我也看看”
林深把手机递给他,周无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把手机还给林深,从床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这个医院不对劲,不是那种‘闹鬼’的不对劲,是那种‘规则本身就会杀人’的不对劲。我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骗子设计的骗局,最高明的骗局不是让你相信假的东西,而是让你在真假之间来回摇摆,最后自己把自己绕进去”
赵铁军说:“你什么意思”
周无说:“我的意思是,这面镜子,规则五说看见镜子就要闭眼,但镜子上贴的纸条又说不要和她说话不要让她站在你身后,这两条指令本身就是矛盾的。如果你闭眼了,你就看不见她有没有站在你身后;如果你睁着眼盯着她,你又违反了规则五。无论你怎么做,你都在违反某一条规则”
林深点了点头说:“这正是规则类怪谈的核心机制,规则之间互相矛盾,玩家无法同时遵守所有规则,只能选择违反其中一条,而无论选择违反哪一条,都会触发某种惩罚。这种设计的目的不是让玩家遵守规则,而是让玩家在无法遵守规则的过程中产生恐惧,恐惧值越高,诡境就越强大”
夏葵从指缝里露出眼睛说:“那我们怎么办,闭眼不对,睁眼也不对,什么都不做也不对”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面镜子前面,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镜面
镜面的触感不是玻璃的冰凉,而是温热的,像触摸皮肤。他的指尖按上去的瞬间,镜面上泛起了一圈涟漪,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开去,镜中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形,崭新的病房褪色成灰白,干净的铁架床生锈腐烂,那个没有五官的小女孩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了一样,碎片沉入了镜面的深处
林深的手指在镜面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收回了手
他的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物质,和他在第一个副本里见过的那个怨灵身上分泌出的胶状物一模一样。他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气味,但指尖接触过镜面的那一小片皮肤开始发麻,像是被低电压电流击中了
他说:“这面镜子不是镜子,它是一个通道,连接着这个诡境的另一个区域。镜子里面的画面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是这家精神病院在另一个时间线上的样子。那个小女孩也不是鬼魂,她是某种……看守者,或者说,她是规则本身的具象化”
周无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林深说:“我不知道,这是我的理性之眼给出的分析结论,我选择相信它”
赵铁军走到门边,透过观察窗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说:“走廊里有动静,有人来了”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杂乱无章,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沉重有的轻盈,像是有一群人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低沉的、连续的、像是有人在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反复念叨同一句话。铁门的观察窗外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速度很快,但林深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画面
那是一只眼睛,一只放大了的人类眼睛,眼球突出眼眶,瞳孔涣散,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和黑色的斑点。那只眼睛从观察窗前掠过的时候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但林深清楚地看见那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外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铁门被从外面猛烈地拍了一下,整个门框都在颤抖,灰尘从门框的缝隙里簌簌落下。拍门的声音很大很脆,像是用骨头敲击金属。然后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了一种疯狂的、没有间歇的撞击,像是有一群人在用尽全力想要把这扇门拆掉
赵铁军用身体抵住了门,周无从床后面跑过来也帮忙顶住,夏葵从地上站起来,抱紧了她的素描本,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林深没有去帮忙,他走到宁夜躺着的铁架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昏迷的物理学家。宁夜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地左右移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追踪某种高速移动的物体。他的嘴唇又在翕动了,这一次发出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林深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十三减一等于十二,十二减一等于十一,十减一等于九,八减一等于七,六减一等于五,四减一等于三,二减一等于一,一减一等于零”
林深在脑海中快速计算了这个序列,他注意到了其中的规律——宁夜减去的数字不是每次都是一,他在跳着减,从十三跳到十二是减一,从十二跳到十一是减一,但从十一跳到九是减二,从九跳到八是减一,从八跳到七是减一,从七跳到六是减一,但从六跳到四又是减二,从四跳到三减一,从三跳到二减一,从二跳到一减一,从一跳到零减一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减法序列,这是一个编码
林深掏出笔记本快速记下了宁夜念出的数字序列:13,12,11,9,8,7,6,4,3,2,1,0。他圈出了缺失的数字——10和5。为什么跳过了10和5,这两个数字有什么特殊含义。慈恩精神病院的规则是十三条,患者是十三人,医护人员是六人,十和五是不是也对应着某种规则或人数
门外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脚步声消失了,念叨声消失了,拍门声消失了。走廊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流动的细微声响
周无用气声说:“走了”
赵铁军从门边退开一步,他的冲锋衣后背被门板上渗出的灰尘弄脏了一大片。他说:“没有走,它们还在外面,我能感觉到,战场直觉告诉我门外有东西在等着我们开门”
林深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裤袋,走到门边,学着赵铁军的姿势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他听见了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很多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像是一个巨大的肺在缓慢地收缩和扩张。那些呼吸声贴得很近,几乎就是贴着门板的另一侧在呼吸,每一次呼气都让门板的温度微微上升。门外至少站着十几个人,或者十几个像人的东西
他说:“它们在等我们出去”
夏葵的声音在发抖,她说:“我们能不能不出去,就在这里待七十二小时,规则没有说必须出去,只说存活七十二小时就行”
周无说:“美女,你想想,如果待在原地就能活,那这个副本就不叫E级了,F级都比这个难。这间病房肯定会在某个时间点变得不安全,要么是熄灯后,要么是服药时间,要么是别的什么触发条件”
林深说:“周无说得对,规则一要求患者必须按时服药,如果我们不出去找药,到了服药时间没有吃药,就会触发惩罚机制。规则二说熄灯后禁止离开病房,暗示了熄灯前是可以离开的,甚至可能是必须离开的。这个副本的设计逻辑是逼迫我们在特定的时间点做出特定的行动,任何犹豫和错误都会累积恐惧值”
赵铁军说:“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林深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印记,上面的倒计时显示他们进入这个副本才过了二十三分钟,还有七十一个小时三十七分钟要熬。他说:“现在先熟悉环境,我和赵铁军出去探路,周无和夏葵留在这里照顾宁夜,夏葵你利用这段时间画下这间病房和那面镜子,你的画可能是我们之后解谜的关键”
夏葵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从画具包里抽出一支炭笔,翻开素描本的新一页,开始画那面镜子
赵铁军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这是他身上唯一能当作武器的东西。他说:“我开路,你跟着我,保持三米距离,我如果停下来你就立刻停下来,我如果跑你就跑,不要问为什么”
林深说好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门把手,右手握着折叠刀,缓缓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走廊里的灯光比之前更暗了,只剩下每隔五米一盏的应急灯还在工作,发出幽绿色的光芒。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全部敞开着,每一间病房里面都是空的,没有床,没有病人,只有四面光秃秃的墙壁和地面上深褐色的污渍。走廊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药瓶、病历夹、注射器、一双白色的护士鞋,鞋尖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像是穿着它的人在一瞬间消失了
走廊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贴着一张告示,白底红字,字迹工整但内容让人不寒而栗
赵铁军先走出去,林深跟在他身后三米远的位置,两个人沿着走廊缓慢地向楼梯口的方向移动。林深一边走一边阅读墙上的告示,他在心里默念着每一条的内容
“服药后如果出现呕吐现象,请将呕吐物全部吞回,不要吐出来,那不是药,是你自己的恐惧”
“如果你在走廊里看见了穿红色衣服的人,立刻转身,不要跑,不要回头,用倒退的方式走回你的病房”
“每天晚上十一点整,本院会进行熄灯查房,熄灯后如果你还在走廊里,请站在原地不要动,等待护士来领你回去。如果来的护士没有影子,不要跟她走”
“本院没有太平间,如果你在地下二层看见了写着‘太平间’的门,不要进去,里面不是存放死人的,是存放活人的”
林深走到楼梯口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幽绿色的应急灯光和墙壁上一张张红字的告示。赵铁军在楼梯口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赵铁军说:“血,还没干透,大概两个小时前留下的”
林深看了一眼通向楼上的楼梯和通向地下一层的楼梯,楼上是一片漆黑,地下一层的楼梯口有一个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在闪烁
他说:“先上楼,地下一层太危险,现在不是下去的时候”
赵铁军站起身,正要迈上第一级台阶,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温柔,像是护士在叫病人的名字
“林深,该吃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