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哑巴苏静
林深走进市图书馆的时候,上午的阳光正透过玻璃穹顶洒在大厅的水磨石地面上,光影斑驳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他查了泰坦尼克号的乘客名单,用手机拍下了几页关键的资料,然后在历史文献区坐了一个多小时,翻阅了所有关于这次海难的记录。资料显示泰坦尼克号上共有2224名乘客和船员,最终只有710人幸存,1514人遇难。幸存者中女性占了大比例,因为船长在疏散时下达了“妇女儿童优先”的命令,一等舱和二等舱的幸存率远高于三等舱,这个数据让林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社会阶层在死亡面前从未真正平等过
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群聊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他一边走向停车场一边翻阅。夏葵发了几张她新画的画,画的内容都是同一个女人——黑色大衣,帽檐遮脸,嘴唇深红,但有一张画里女人的脸露了出来,五官清晰可辨,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的微笑
夏葵在图片下面配了一段文字:“我控制不了,我的手又开始自己画了,这幅画不是我想要画的,是它自己出来的,我已经把炭笔藏起来了,但我的手还是在动,我用圆珠笔也能画,用手指蘸水也能画,我停不下来”
赵铁军回复:“你的能力在进化,可能是下一个副本的难度太高,系统在提前给你充能”
周无发了一个惊恐的表情,然后说:“充能这个词用得好,听起来像是我在骗人之前做心理建设”
林深走到车旁边,正要拉开车门,一个人从身后叫住了他
“林深先生”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距离他大约五米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大衣的衣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裙子和黑色的短靴。她的脸和夏葵画中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那种说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的微笑。她的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十字,和他在慈恩精神病院病历上见过的那个符号完全相同
林深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女人,理性之眼在她身上扫描了大约两秒钟,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她不是人类,不是诡境中的怪物,不是深渊游戏的NPC,而是一种介于三者之间的、他从未见过的存在。她的心跳声他没有听见,她的呼吸没有在冷空气中形成白雾,她的影子比正常人的淡了一半,像是只有一半的身体在反射光线
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夏葵画中的一模一样,她说:“我叫苏静,我是来帮你的”
林深说:“慈恩精神病院镜子里那个护士也叫苏静”
女人点了点头说:“那是我的一个碎片,我在很多个诡境中都留下了碎片,你遇到的那一个是最早分裂出去的,她已经被你解放了,谢谢你”
林深说:“庄衍让我不要相信穿黑色大衣的女人,他说你是织梦者在现实中的化身”
苏静的笑容没有变,但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细微,像是一个老师在听学生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她说:“庄衍告诉你的话里,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你可以猜猜哪一半是真哪一半是假。但在我告诉你答案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共情失认症在现实中治不好,但在深渊游戏里却变成了一种能力”
林深没有回答
苏静说:“因为你的病不是病,它是一种保护机制,你的大脑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检测到了某种来自外部的意识入侵,它关闭了你的情感通道,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一个冷漠的人,而是为了让你不被那个入侵的意识控制。你是天生的容器,林深,你生来就是为了容纳某种东西的”
林深说:“容纳什么”
苏静抬起手,指了指天空,她说:“更高维度的存在,那些我们称之为‘神’的东西,它们没有自己的身体,只能寄生在人类的意识中。大多数人的意识太脆弱了,被寄生之后就会崩溃,变成疯子或者植物人,但你的意识不同,你的意识被共情失认症加固了,你可以容纳一个高维存在而不失去自我”
林深说:“庄衍说深渊游戏是高维文明投放到地球上的意识进化试验场”
苏静说:“庄衍只说对了一半,深渊游戏确实是一个试验场,但它不是高维文明投放的,它是人类自己的潜意识创造出来的,是人类集体恐惧的具象化,那些高维存在是被人类的恐惧吸引来的,它们不是游戏的设计者,它们是游戏的猎物”
一阵冷风吹过,苏静的大衣衣摆又飘了起来,林深注意到她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她的密度比正常人小很多,风能轻易地推动她
她说:“你的第三个副本是泰坦尼克号,归墟议会告诉你的这个信息是真的,但他们没有告诉你的是,泰坦尼克号不是一个普通的历史诡境,它是深渊游戏的一个节点,在这个节点上,你会做出一个选择,这个选择会决定你接下来一百多个副本的走向”
林深说:“什么选择”
苏静说:“在泰坦尼克号上,有一个女人,她是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但在深渊游戏的构建中,她成了一个锚点,她的生死会影响到现实世界中的某个人。你可以选择救她,也可以选择不救,如果你救了她,你就会和归墟议会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如果你不救她,你就会和织梦者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林深说:“你是谁的人”
苏静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像是某种古老的火种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熄灭了。她说:“我是你的人,林深,我是你的能力在现实中的投影,你的理性之眼不只是分析信息,它还能在现实中创造出帮助你的人形投影,我就是其中之一。你不记得了,因为你在创造我的时候还没有觉醒,那是在你第一次进入深渊游戏之前的事情了”
林深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说:“证据”
苏静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块手表,老式的护士手表,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十一点整,表带的背面刻着“苏静”两个字。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他在慈恩精神病院找到的那块手表,两块手表一模一样,连表盘上的裂纹都完全重合
苏静说:“你找到的那块手表是我的碎片留下的,这块手表是我自己留下的,它们本来是一对,你把手表合在一起,就能看见我给你的信息”
林深将两块手表并排放在掌心,表盘对着表盘,两块碎玻璃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了一道光,光很弱,但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光在空气中投射出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深,你是我创造出来的,我不是你的病人,你是我的容器”
林深看着这行字,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他从未经历过的状态——不是混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计算机死机前的短暂停滞,所有的分析模块都在同时运转,但得出了一个自相矛盾的结果。如果苏静说的是真的,那他不是一个真实的人类,他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容器;如果苏静说的是假的,那这两块手表之间的光学现象就无法解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说:“你说了这么多,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的人”
苏静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林深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承载的孤独,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站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另一盏灯
她说:“我是你的人,但我不是你创造的,我是你遗忘的,你在很久很久以前认识我,在我还是一个人的时候,你救过我,在另一个诡境里,在你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
林深说:“我不记得”
苏静说:“你不记得是因为你把自己的记忆删除了,你把所有关于我的记忆都删除了,因为那些记忆会让你难过,而你的共情失认症不允许你难过,所以你的大脑把那些记忆打包封存了,藏在你的潜意识最深处”
她伸出手,那只手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说:“你的第三个副本结束后,你会想起我,不是全部,只是一点点,但那一点点就足够让你知道我没有说谎”
林深没有握她的手,他把两块手表收进了口袋,退后一步,拉开了车门
苏静没有跟上来,她站在原地,风吹着她的黑色大衣,让她看起来像一面在风中飘动的旗帜。她说:“庄衍会让你在泰坦尼克号上救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锚点,那个人的生死不影响现实世界的任何人,庄衍让你救她,是因为他想让你相信自己是英雄。你不是英雄,林深,你是更重要的东西,你是钥匙”
林深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了引擎
他透过车窗看着苏静,她的身体在阳光下变得越来越淡,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水中正在缓慢地扩散消失。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林深读出了她的唇语,她说的是四个字——“小心庄衍”
然后她消失了,停车场里只剩下林深一个人和那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
林深在驾驶座上坐了大约五分钟,没有开车,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情。他的大脑在后台处理着苏静说的每一句话,将其与庄衍的电话内容进行交叉比对,试图找出两条信息流之间的共同点和矛盾点
庄衍说深渊游戏是高维文明的试验场,苏静说深渊游戏是人类集体恐惧的具象化
庄衍说苏静是织梦者的化身,苏静说自己是林深的能力投影
庄衍说归墟议会是人类这一边的,苏静说庄衍不可信
两条信息流完全对立,没有中间地带
林深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庄衍和苏静,其中一个人在说谎,也可能两个都在说谎,也可能两个都说的是真话但视角不同。第三个副本中需要验证的核心假设——泰坦尼克号上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他发动汽车,驶出了停车场
车开出去两条街之后,他的手机震动了,是夏葵发来的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医生,我又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你站在一艘船上,船的周围全是冰水,你在看着水里的什么东西,水里有一张脸,那张脸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