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图姆中央学院的大门，比王夏木想象中要……平凡。没有气派的门楼，只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旁边是同样陈旧的门卫室。门柱上挂着的学院徽标也暗淡无光。校园内的建筑多是殖民时期留下的风格，高顶，百叶窗，外墙上爬满了茂密的攀缘植物，透着一股被时光和湿气浸泡后的颓靡。

　　所谓的“国际生迎新”，也简陋得可以。在一个闷热的多功能厅里，一个面色严肃的本地行政人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和联邦语分别念完注意事项，发了课程表和一张校园地图，就宣布解散。全程不到半小时。

　　“这就完了？”树石瞪大眼睛，“饭卡呢？宿舍呢？说好的接风呢？”

　　“想多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接口，他叫蒋明霍，也是大陆来的新生，比他们早到几天，已经摸索出点门道，“这里‘国际生’的意思，就是交钱买课，其他自理。宿舍要自己找，吃饭自己解决，学校食堂……”他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勇士可以去试试。”

　　果然，自由得让人心慌。

　　第一堂课是《东南亚近现代民俗文化史》，上课地点在一栋老楼的阶梯教室。王夏木和树石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泾渭分明地分成几堆——帝国来的学生聚在左侧和后排，本地和其他地区的学生则分散在右侧和中前。

　　上课铃是古老的手摇铜铃声加上撞钟声。走进来的教授大约五十岁，肤色较深，面部轮廓却带有明显的殖民者特征，穿着一丝不苟的浅色短袖衬衫。他用一种流畅但听在耳中颇为古怪的语言开场——那不是通用语，而是本地通行的“联邦语”，实际上和联邦语还是有区别的，更接近于克里奥尔语，一种基于殖民者语言演变而来的混合语，当然在联邦地区也是能让人听懂。

　　“在座的各位，”教授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大陆学生聚集的区域多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依我看，大多不值一教。学校如今不过是看在经费的份上，暂且忍耐罢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几个帝国的学生涨红了脸，却敢怒不敢言。

　　王夏木皱起眉。这话太刺耳了。但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讲台。这位教授，还有这所学院，都透着一股异样。

　　课程内容枯燥，教授语速很快，联邦语的古奥语法和大量本地历史名词让大部分大陆学生听得云里雾里，这种混合语实在是太不友好了。王夏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捕捉着有用信息。渐渐地，他发现教授讲述的历史视角很独特，充满了对殖民时代某种“秩序”的隐晦怀念，以及对本地土著文化的微妙贬低。这不像纯粹的学术讲述，更像是一种……立场宣示。

　　课间，他注意到操作讲台投影仪的助教。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生，应该是研究生，肤色是健康的浅棕，五官清秀，气质沉静。她偶尔抬头看向台下时，目光锐利。最让王夏木注意的是，她挽起袖子操作鼠标时，露出的左手小臂上，似乎有一小片深色的纹身，图案看不真切。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升起。

　　下课铃响，教授率先离开。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王夏木逆着人流，快步走向讲台。助教正在关闭电脑，收拾自己的物品。

　　“您好，助教学姐。”王夏木深吸一口气，用生硬的、事先练过几句的联邦语开口，“我想请求一些相关的神话资料用于预习，我对本地文化非常好奇。”他边说，边递出一个崭新的U盘。

　　助教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笑，切换成流利标准的通用语：“不用担心，我祖父是大陆来的。我听得懂。”

　　王夏木松了口气，也改回通用语：“那太好了。学姐，能给我拷贝一些资料吗？我对本地的……传说、民俗，特别感兴趣。”

　　助教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才轻声问：“你想要民俗学方向，还是神秘学方向？”

　　“有区别？”

　　“当然。”助教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解释，“民俗学更多是基于本地信息收集的志怪传说，偏向故事和现象记录。神秘学则侧重仪轨、仪式，以及其背后的历史脉络，更系统，也……更接近殖民者带来的知识体系与本地习俗融合的实质。可以说，神秘学包含部分民俗学，但二者并不等同。民俗学记述‘发生了什么’，神秘学尝试探究‘为何发生’以及‘如何运作’。”

　　王夏木心跳快了一拍。他敏锐地捕捉到“神秘学”这个词，以及助教学姐提到它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神采。

　　“那……请给我神秘学的资料吧，我尤其好奇。”他组织着语言，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一个求知欲旺盛的新生，“特别是来到这样一个多彩、充满魅力的国度之后。”

　　助教抿嘴笑了笑，似乎觉得他这说法有点刻意，但没戳破：“你倒是会说话。好吧，稍后你来四号楼找我，我传给你。你的U盘多大？相关资料大概有70多个G。”

　　“没问题的，学姐。我这U盘是大陆带来的，容量够，这个就送给您用吧，我还有其他的。”王夏木适时递出善意。崭新的U盘在这里算是稀罕实用的小礼物。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助教笑得更真切了些，接过U盘，“那说定了，稍后见。我们留个联系方式？你装了‘会聊’吧？”

　　“有的，学姐。一会儿联系。”

　　离开教室，王夏木感觉手心有些汗湿。七十多个G的神秘学资料……这绝不是普通课程辅助材料该有的体积。那位助教学姐，看起来很有水平。

　　校园里，社团招新正在热闹进行，各种语言的招徕声混杂在一起。树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又恢复了活宝本色，拉着他东看西看，对各种稀奇古怪的社团评头论足。

　　“我说夏木，你看那个‘雨林生态保护社’，听说活动就是去雨林里捡垃圾，顺便找找传说中的食人花……还有那个‘古巫术研习社’，神神叨叨的，入社要先喝一碗符水……”

　　王夏木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栋灰扑扑的四号研究生楼。热带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那栋楼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阴影里。

　　资料，纹身，神秘学，还有昨夜雨林中那惊鸿一瞥的诡影……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漂浮，暂时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却已散发出危险而诱人的气息。

　　他原本只求平安的留学生活，从踏进这所学院的那一刻起，似乎就已悄然偏离了轨道。某些隐藏在正常世界表皮下的东西，正向他伸出无形的触角。感到不安，抑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去看清那阴影之下，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