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林初至
第一章:雨林初至
雨林的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远处传来的滚雷声沉闷压抑,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云层上拖行。王夏木站在帕图姆国际机场外的巴士站牌下,攥着手里那本皱巴巴的留学机构手册,第一次对“留学”这个词产生了真切的实感。
不,准确说,是“流放”。
“正所谓,人生并非一帆风顺,偶尔的高考失利也是能允许的。”妹妹王夏雨在他临行前,俏皮地给他的人生做了个“配音”,“所谓的失败不过是一时的,你要往远了看——至少家里还有不少钱,送你去留学肯定是没问题的。”
于是他就来了。选择了东南亚这座名为帕图姆的群岛,因为资料上说这里有不少帝国社区,想着语言生活习惯接近,日子能好过些。可他忘了,许多故事的悲剧,往往始于“异域来客”的无心闯入。
他早该想到的。这个世界,本就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前世”似是而非。从物理常数到历史走向,都存在微妙却关键的差异。他曾试图用“先知”的优势做些什么,结果一败涂地。就连文抄公的路子都走不通——那些本该属于“异世界”的文艺作品,在这里竟也有极其相似的版本流传。
“这重生可真够‘公平’的。”他自嘲地想,放弃了最后一丝幻想,“不指望虎躯一震就有人纳头来拜了,平安过完这辈子就好。”
机场巴士迟迟不来。夜色渐浓,热带特有的湿闷包裹上来,带着植物腐败和某种甜腻花果混杂的气息。路灯昏暗,飞虫在光晕里乱撞。街上行人寥寥,几个包着额头的本地人快步走过,看也没看他一眼。
“哥们儿,你也是来学校上课的?去帕图姆中央学院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带着自来熟的热络,口音却是标准的大陆通用语,一听就知道是个帝国人。
王夏木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攥紧了背包带。来之前他查过资料,帕图姆的治安口碑可不太好。
“别紧张,我跟你一样是大一新生。”对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是个看起来挺精神的年轻人,个头和他差不多,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开阔,笑容很有感染力。“要不是考不好,谁会来这鬼地方?又潮又热。我叫树石,百川树石。百川是姓,树石是名,你叫我树石就行。当然啦,也有朋友叫我‘素食’的,音近嘛。我来自西南,你是哪儿的?要不要一块儿去学校?我跟你说,我们当地的肉粽……”
这个叫百川树石的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从家乡美食到路上见闻,滔滔不绝。王夏木紧绷的神经在这种过于正常的“同学寒暄”中慢慢放松下来,点了点头。至少,有个伴。
他们一起挤上了终于到来的老旧巴士。车上没几个人,空气浑浊。车子晃晃悠悠驶离机场,驶入更深的夜色和雨林。窗外是连绵的、在黑暗中呈现出墨绿剪影的热带植被,偶尔掠过几点零星灯火,是建在坡地上的铁皮屋顶房子,门把手上似乎挂着些色彩鲜艳的布条或符咒一样的东西。
“老兄,你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字?”为了打断对方关于“本地可能有巨型水蛭”的恐怖描述,王夏木主动找了个话题,“听起来不像是大陆常见的姓氏,而且‘树石’……一般不都会起些更有意境的名字吗?”
“唉,别提了。”树石摆摆手,一脸往事不堪回首,“我爸妈当年想卡个‘Bug’。我们家本来姓‘柏’,木白柏。我爸觉得把木字去掉更有霸气;我妈则想把她名字里的一个字给我,说那样有福气。所以‘百川’是改姓,‘树石’前一个字是我妈名字里的。至于为什么是树石……可能他们觉得木头和石头比较结实吧。”他无奈地耸耸肩,“不少人以为我是倒腾石料的。没办法,父母不靠谱。他们要靠谱,我也不至于来这了。”
沉闷的雨夜似乎因这段对话多了一丝活气。王夏木也简略说了自己的情况,两人算是初步认识了。
巴士在一个略显荒凉的路边停靠点停下,司机嘟囔了一句本地土话。树石看了眼手机地图:“好像就是这附近了,得走一段。临时住宿点在前头,我从网上看,这地方离学校近。”
两人下车,踏入更浓郁的黑暗和湿气中。脚下的路是粗糙的水泥地,两旁是茂密得几乎要压到路面的植被,巨大的叶片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虫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得让人心头发毛。
王夏木紧跟着树石,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不安又泛了上来。这环境,怎么看都不像“学院附近”该有的样子。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右前方一丛高大的、叶子呈羽状分裂的热带植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可能是猴子。”他下意识地想,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看不听,不闻不问。我没看到,我没看到。”
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不对。
那东西掠过时带起的枝叶晃动幅度,以及那一闪而过的模糊轮廓的重量感……不像猴子,更不像鸟。那是一种……更沉滞,却又异常迅捷的移动方式。而且,空气中似乎飘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腥气,混在浓烈的植物气味里,几乎无法察觉。
“你看那边……”树石也停下了脚步,声音压低,指向另一个方向。
王夏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一栋低矮建筑的墙角阴影里,似乎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轮廓模糊,一动不动,但隐约能感觉到有六道微弱的反光,像是……六只眼睛?
一阵冰冷的寒意猝然攥住了王夏木的心脏。这感觉如此鲜明,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那是两个世界的记忆都未曾带给过他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
耳朵里开始出现尖锐的蜂鸣。
“快走。”他哑着嗓子,几乎是推着树石往前。
两人不再说话,闷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好在转过一个弯后,前方出现了较为密集的灯火,一栋四层楼高的旧建筑出现在眼前,门口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牌子,上面用通用语和本地文字写着“学院临时接待所”。但实际上只是个普通的本地宾馆,接了这项业务而已。
他们冲进大厅,前台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本地人。手续办得出奇快,似乎巴不得他们赶紧上楼。房间在二楼,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有两张单人床。
锁好房门,王夏木才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
“刚才……那是什么?”树石的声音也有些发干,脸上没了之前的嬉笑。
“……不知道。”王夏木摇头,走到窗边,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夜色浓重,路灯的光晕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雨林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先给家里报个平安吧,你手机能用吗?”他定了定神,对树石说,“我手机还没办卡,现在这情况,我实在不太想去公共电话那。”
用树石的手机简短说完情况,挂断后,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雨林的声音透过并不严实的窗缝传进来,呜咽般的风声,不知名的夜鸟啼叫,还有那永不停歇的虫鸣。
“这地方……”树石嘟囔了一句,没说完。
王夏木没接话。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床单。异国的第一夜,不安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平安一生?他忽然觉得,这个目标,或许比他想象中要遥远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