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瞎子听到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清晰。

　　起初只是模糊的低语，像隔着厚厚的土层传来的闷响。到了第五天，他开始能分辨出几个音节——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音律。

　　“少主。“吴瞎子跪在祠堂门前，脸色苍白，“那个声音……在呼唤。“

　　“呼唤？“林岳停下脚步，“呼唤什么？“

　　“不知道。“吴瞎子摇头，“但每次它呼唤，我的头就会疼……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林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蜃龙遗迹。

　　爷爷笔记里的警告——青岩山深处有异动，疑似大妖苏醒。现在，那个“异动“正在越来越近。

　　“从今天起，你不用去灵田守夜了。“林岳说，“专心听那个声音。把每一个音节都记下来。“

　　“是……“

　　---

　　同一时间，青岩村。

　　赵龙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块玉佩。

　　那是赵豹的遗物。

　　三天前，赵豹带着两个赵家旁支去偷袭林家村的边境灵田，结果被林岳伏击。两个人死了，只有一个人逃回来报信。

　　那个逃回来的人说，赵豹是被一幡砸死的。

　　“镇岳傀……“赵龙的手指用力收紧，“林家的根本法，果然还在。“

　　站在下面的几个赵家长老面面相觑。

　　“家主，要不要……上报镇里？“一个长老试探着问。

　　“报什么？“赵龙冷笑，“说我们派人去偷袭镇里登记的灵田，结果被人杀了？“

　　长老哑然。

　　“林岳杀了我们的人，这笔账我记着。“赵龙的声音很冷，“但他做得干净——伏击、正当防卫、人证物证齐全。镇里不会为这种事追究。“

　　“那……“

　　“我要请人。“赵龙站起来，“去镇里，请真正的修士。“

　　“家主的意思是……“

　　“赵家在镇里还有点人脉。“赵龙的眼神阴沉，“我听说，镇上有个散修，专门接这种活。只要给够了钱，什么事都愿意干。“

　　“散修？“另一个长老皱眉，“散修的修为参差不齐，靠得住吗？“

　　“靠得住。“赵龙说，“因为这个散修，是层5。“

　　层5。

　　几个长老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林家村的异姓七人，最高的也不过层4。层5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家可以碾压林家村，而不用担心被反杀。

　　“多少钱？“

　　“三颗中等妖核。“赵龙说，“加一颗大妖妖核的订金。“

　　“大妖妖核……“一个长老迟疑道，“家主，我们库存不多……“

　　“为了报仇，值得。“赵龙的声音决绝，“林岳必须死。只要他死了，林家村就只是一群待宰的羊。“

　　---

　　三天后，林岳收到了消息。

　　钱二狗从镇上回来，脸色凝重。

　　“少主，赵龙请人了。“

　　“什么人？“

　　“一个散修。“钱二狗压低声音，“层5。“

　　林岳的瞳孔微缩。

　　层5。

　　这意味着对方的法力至少是210道——比他多60道，比周铁多60道。

　　“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钱二狗摇头，“但我打听到，那个散修接活的风格——他会先踩点，摸清目标的底细，然后再动手。少则三天，多则七天。“

　　林岳沉默了。

　　层5的散修，不是他们能应付的。

　　“荡邪司呢？“他问。

　　“荡邪司不管这种事。“钱二狗苦笑，“他们只管大妖和邪修，散修之间的恩怨，只要不闹出人命、不伤及无辜，他们不会插手。“

　　“也就是说，我们要靠自己。“

　　“是……“

　　林岳深吸一口气。

　　“通知所有人，从今天起，不出村子半步。灵田的活，让林三和林大牛去。猎妖队的人，轮流守夜。“

　　“是！“

　　---

　　但那个散修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傍晚，林岳正在祠堂里研究爷爷的笔记，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从村子外围掠过。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祠堂的门。

　　夕阳下，一个穿着灰衣的中年人正站在村口，双手负后，神情淡然。

　　“林家村？“那人开口，声音平淡，“林岳可在？“

　　林岳走出来，眼神冰冷。

　　“我就是。“

　　“哦？“那人打量了他一眼，“层4……年纪轻轻，不错。可惜了。“

　　“你是赵龙请来的？“

　　“赵龙？“那人笑了笑，“不认识。我只知道有人出了钱，让我来取你的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天气。

　　林岳的呼吸一滞。

　　这个人的态度，说明他根本不把林家村放在眼里。在他眼里，这里不过是一个任务地点，他不过是一个必须消灭的目标。

　　“报个名。“林岳说。

　　“陈山。“那人淡淡道，“记住了，下辈子投胎，别惹不该惹的人。“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林岳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向右侧闪避——

　　一声巨响，他刚才站的位置被一道掌印拍出了一个深坑。

　　“反应不错。“陈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可惜，差太远了。“

　　林岳转身，戊土幡已经凝聚在手中。

　　“镇岳——“

　　“没用的。“陈山一挥手，一股无形的气浪将林岳震飞出去，“层5和层4的差距，比你想象的要大。“

　　林岳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

　　层5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少主！“周铁等人从四面八方冲来，却被陈山一袖子挥开。

　　“一群蝼蚁。“陈山摇了摇头，“算了，今天就到这里。我还没摸清你们的底细，不会轻易动手。“

　　他转身，走向村外。

　　“三天。“他的声音传来，“三天后，我会再来。到时候，希望你准备好了。“

　　---

　　三天。

　　林岳坐在祠堂里，脸色阴沉。

　　周铁、韩青山、石猛、钱二狗、赵六、孙老蔫、吴瞎子——七个人围在他身边，神情都很难看。

　　“层5……“周铁攥紧拳头，“我们不是对手。“

　　“强闯青岩山呢？“韩青山问，“如果那个蜃龙真的要苏醒，荡邪司肯定会介入。到时候——“

　　“到时候我们可能已经死了。“林岳打断他，“陈山不会给我们三天时间等荡邪司来。他说三天，就是三天。“

　　“那怎么办？“石猛咬牙，“硬拼吗？“

　　“硬拼必死。“林岳摇头，“层5的法力是层4的一点四倍，而且——“

　　他顿了顿，把爷爷的笔记摊开在桌上。

　　“而且什么？“

　　“而且，层5有一个质变。“林岳指着笔记上的一行字，“法力凝形。“

　　众人凑过来看。

　　那行字写着：层5者，法力可凝为实体，离体而不散，十丈之内如臂使指。

　　“法力凝形……“周铁的脸色更加难看，“那岂不是说，他可以隔空杀人？“

　　“差不多。“林岳点头，“层4的法力只能附着在身体或法器上。但层5的法力可以离开身体，在十丈范围内自由操控。我们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那……“

　　“有办法。“林岳说，“但很冒险。“

　　所有人都看向他。

　　“层5的弱点，在于法力凝形需要消耗更多的神识。“林岳说，“如果一个人同时操控太多法力凝成的实体，神识会跟不上。“

　　“所以……“

　　“所以，我要突破层5。“林岳的眼神坚定，“只有突破层5，我才能和他正面对抗。“

　　“可是少主，你现在才层4……“钱二狗迟疑道，“三天突破层5，可能吗？“

　　“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林岳承认，“但我知道一个地方，也许能帮上忙。“

　　“什么地方？“

　　“蜃龙遗迹。“

　　众人愣住了。

　　“爷爷笔记里写过，蜃龙遗迹深处有一处灵泉。“林岳说，“那灵泉的灵气浓度极高，远超灵田。我在那里突破过层4——“

　　“可是那地方危险！“周铁急道，“蜃龙要苏醒了，您现在去——“

　　“我有选择吗？“林岳站起来，“留在这里等死，还是冒险一搏？“

　　“我陪您去！“周铁也站起来。

　　“不行。“林岳摇头，“你们要守住村子。陈山说要三天，但他可能会提前动手。如果让陈山知道我不在村里，他会直接对你们下手。“

　　“那……“

　　“我自己去。“林岳说，“最多一天，我会回来。“

　　---

　　夜里，林岳独自离开了村子。

　　他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边境灵田的方向，悄悄进入了青岩山。

　　月光下，山道幽暗而崎岖。

　　林岳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知道，青岩山的中层和深处有妖兽活动，而他现在是独自一人。

　　两个时辰后，他终于来到了那处灵泉。

　　泉水依然在涌动，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林岳没有立刻跳进去。

　　他在泉边坐下，从怀里掏出爷爷的笔记，翻到关于层5突破的那一页。

　　“层5之关键，在于法力凝形。“笔记上写着，“需将法力压缩至极点，再以神识引之，使其不散。此过程需三步：凝、引、定。“

　　凝——将法力压缩。

　　引——用神识引导压缩后的法力。

　　定——让法力保持稳定，形成实体。

　　“我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林岳低声自语。

　　他在灵泉突破层4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凝“和“引“两步。但“定“一直无法做到——他的法力一离开身体，就会很快散开。

　　“差一点……只差一点……“

　　林岳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根本法。

　　灵泉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充盈着他的经脉。

　　他的法力一点一点增加，从150道，慢慢逼近180道——

　　突然，一道震颤从地下深处传来。

　　林岳猛地睁开眼睛。

　　那道震颤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下一瞬间，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低沉、古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你……来了……“

　　林岳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声音——和吴瞎子描述的一模一样。

　　蜃龙。

　　“你……就是……林家的人……“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爷爷……把我的……妖核……藏在了……哪里……“

　　林岳的呼吸急促起来。

　　蜃龙在找它的妖核。

　　爷爷笔记里写得很清楚——取核则醒，醒则祸及百里。

　　但爷爷没有取走妖核。

　　他只是把妖核的位置记在了笔记里。

　　“告诉我……妖核……在哪里……“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林岳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

　　“我不知道。“他说。

　　“你……在撒谎……“

　　“我没有。“

　　“你的血脉……我能感应到……你身上有林家的气息……“

　　林岳的心沉了下去。

　　蜃龙能感应到他的血脉。

　　这意味着，只要他活着，蜃龙就能找到他。

　　“给我……妖核……否则……我会出去……“

　　那声音带着一种威胁。

　　林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出不去。“他说，“爷爷留下的封印还在。“

　　“封印……已经松动了……再过……不久……我就能……出去……“

　　林岳的脸色大变。

　　蜃龙说封印松动了。

　　吴瞎子听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这说明蜃龙正在慢慢苏醒。

　　“如果我给你妖核，你会怎样？“

　　“我会……睡去……再过……百年……才能苏醒……“

　　林岳沉默了。

　　蜃龙需要妖核才能继续沉睡。

　　但如果给它妖核——它会不会反过来杀了他？

　　“你……信不过我……“那声音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你没有选择……“

　　“如果我出去……百里之内……生灵涂炭……包括你的……村子……“

　　林岳的拳头攥紧。

　　他没有选择。

　　蜃龙的话不一定是真的——但它确实有能力威胁林家村。

　　“告诉我……妖核……在哪里……“

　　林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爷爷的笔记里没有写。“

　　“那……你就去找……“

　　“去哪里找？“

　　“青岩山……最深处……有一个洞……洞里……有一块石碑……石碑下……就是……“

　　林岳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找到妖核……放在原地……我会……继续睡……“

　　“如果我不呢？“

　　“那……我会……出去……杀光……所有人……“

　　声音消失了。

　　林岳独自坐在灵泉边，脸色铁青。

　　他终于明白了。

　　蜃龙在用林家村的命威胁他。

　　如果他不去找妖核，蜃龙会苏醒，林家村会灭亡。

　　但如果他去——他有可能死在青岩山深处，或者蜃龙得到妖核后反悔。

　　“没有选择……“他低声说。

　　但他的眼神反而变得坚定。

　　“既然没有选择，那就赌一把。“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青岩山深处的方向。

　　月光下，那片山林幽暗而深邃。

　　“三天后，我会回来。“他低声说，“带着妖核，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要么带回妖核，要么死在山里。

　　没有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