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没有带来温暖，反而将沙漠染成一片冰冷的金色。沙粒在低角度光线下投出长而锐利的影子，每座沙丘的背阴面都藏着未散的寒意。

　　洛川走在最前面，左腿的晶体在晨光中折射出细小彩虹。印记已经停止发光，但那第六个符号“∞”清晰可见，像一道新鲜的伤疤。他能感觉到协议信息在意识深处沉淀——三个坐标，一扇门，一个选择。

　　但此刻更紧迫的是，他们需要水。

　　从地衣森林带出的几瓶凝结水在昨晚的行走中耗尽。周雨的医疗包里还有两支应急水凝胶，但那是给伤员维持生命体征用的，不够六个人分。安泰和猎人们懂得在沙漠中寻找水源——观察植物分布、鸟类飞行轨迹、沙地湿度变化——但这片区域贫瘠得令人绝望，连耐旱的仙人掌都稀稀拉拉。

　　“继续向西北，”回声向导说，他的权杖在地面轻点，留下一个个发光的印记，那些印记几秒后消散，“最近的定居点在一百二十公里外。按现在的速度和状态，我们需要至少三十小时。”

　　“撑不到。”周雨的声音沙哑。她正检查洛川右臂的伤口——薄膜绷带已经发黄，边缘卷起，下面的缝合线隐约可见。“伤口有感染迹象。他需要抗生素和真正的医疗处理。我们都需要水。”

　　苏离没有说话。她在队伍外侧行走，步伐轻得像猫，眼睛不断扫视地平线。从一小时前开始，她就保持着这种警戒状态。洛川知道她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针轻轻刺着后颈。

　　天空很干净，没有云，也没有鹰。

　　太干净了。

　　安泰突然停下，举起骨矛。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沙。下面露出黑色的玄武岩，但岩石表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金属划过石头的痕迹，最多形成于几小时前。

　　“有人来过。”他用霍皮语低声说，然后翻译，“不是部落的人。我们用的矛尖是燧石和骨头，不会留下这种光滑的切面。”

　　回声向导的权杖立即扫过那片区域。白光在划痕上停留，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蓝色全息图像——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穿着紧身的深灰色制服，腰间挂着一排工具。图像只维持了三秒就崩解了。

　　“园丁。”洛川说。这个词让所有人都紧绷起来。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苏离说，短刃已经握在手中，“那些鹰只是监视器之一。他们肯定在地面也布置了追踪者。”

　　“追踪者为什么留下痕迹？”周雨皱眉，“如果是专业的清除小队，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

　　“除非是故意的。”回声向导说。他抬起头，那只正常的眼睛眯起，“他们在标记路线。不是给队友看，是给我们看——‘我们知道你们在这里，我们跟着你们’。”

　　心理战术。洛川明白了。园丁不急于攻击，而是像猫戏老鼠一样施加压力，消耗他们的精神和体力。等他们精疲力尽时再出手，效率更高。

　　“改变路线。”他说，“不直接向西北了。先向西，绕一段。”

　　“会延长到达时间。”安泰说。

　　“但可能甩掉他们，或者至少打乱他们的节奏。”

　　他们转向西。沙地开始变得崎岖，出现大量风蚀岩柱，像一片石化的森林。岩柱提供了掩护，但也限制了视野。每根柱子后面都可能藏着人。

　　走了约两公里，洛川突然感到左腿的晶体一阵刺痛。不是伤口疼，而是晶体内部星尘的异常流动——它们在“共振”，像音叉碰到特定频率时那样振动。

　　他停下，示意其他人安静。

　　风穿过岩柱，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沙粒摩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晶体振得更厉害了。洛川看向周围，目光落在一根特别粗的岩柱上——那柱子底部，沙地颜色有点不对。太均匀了，像是被特意整理过。

　　他慢慢靠近，苏离从另一侧包抄。距离柱子五米时，他看到了：沙地里埋着东西。一个扁平的金属圆盘，直径约二十厘米，表面有复杂的蚀刻纹路。圆盘边缘在微微发光，频率和晶体共振的频率一致。

　　“探测器。”回声向导从后面跟上来，“被动式的，不发射信号，只接收。接收什么呢……”他的权杖白光扫过圆盘，圆盘表面突然浮现出一行发光的文字：

　　【生物特征频率：第七十三号接口】

　　【锁定状态：持续】

　　【传输模式：量子纠缠配对】

　　“量子纠缠？”周雨凑过来看，“意思是，无论我们在哪里，只要我们还在这个探测器的作用范围内，它就能实时把我们的位置传给另一个纠缠态的探测器？”

　　“原理上是这样。”回声向导说，“第四纪元的技术。园丁居然还有能运作的这种设备，说明他们的资源比我们想象的更雄厚。”

　　“能屏蔽吗？”洛川问。

　　“可以破坏，但破坏的瞬间，量子纠缠态坍缩，对方会立即知道我们发现了探测器，并且知道具体位置。”回声向导说，“或者……我们可以利用它。”

　　他看向洛川的左腿：“你的晶体在和它共振。这说明你们的频率是兼容的。理论上，你可以尝试‘入侵’它，修改传输内容。”

　　“怎么做？”

　　“触碰它，集中意识，想象你要它传输的信息。”回声向导说，“但很危险。如果你的意识频率被探测器反向捕获，园丁可以直接攻击你的意识。”

　　洛川没有犹豫。他蹲下身，右手伸向圆盘。在指尖接触金属表面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数据流涌入——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状态”信息：

　　【目标位置：北纬36.7°，西经110.2°】

　　【移动方向：西偏北12°】

　　【速度：每小时3.2公里】

　　【生命体征：心率偏高，有成员受伤】

　　【威胁评估：低（饥饿、脱水、疲劳）】

　　这些信息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传输。洛川能感觉到信息的“流向”——它们沿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瞬间传递到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远，但在“量子层面”是零距离。

　　他集中精神，试图修改。

　　想象他们在向东走，速度很快，生命体征良好。

　　探测器震动了一下。传输的信息出现波动：【移动方向：东偏南5°】——但只维持了半秒，就变回了【西偏北12°】。探测器的频率在抵抗他的干扰。

　　洛川咬紧牙关，将更多的意识注入。左腿的星尘疯狂流转，晶体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能感觉到探测器内部的结构——那是一个微型的量子处理器，核心是两个处于纠缠态的粒子，一个在这里，另一个在……

　　他“看”到了。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纠缠态的连接。

　　那是一个房间。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房间里站着五个人，都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着头盔式目镜。他们围在一个操作台前，台面上悬浮着全息地图，地图上有一个红点在闪烁——就是他们现在的位置。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透过目镜，洛川看到一双冰冷的蓝色眼睛。眼睛的主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对着空气说：“探测器有异常波动。目标可能察觉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第七小队，准备介入。在坐标B7区域拦截。留活口，特别是第七十三号。”

　　信息到此中断。洛川猛地抽回手，额头渗出冷汗。

　　“他们知道了。”他喘着气说，“五个人，专业小队，会在前面拦截。坐标B7……离这里多远？”

　　回声向导的权杖在空中投射出地图。一个光点标记出他们现在的位置，另一个光点在西北方约八公里处闪烁。“B7区域。一片风蚀峡谷，地形复杂，适合伏击。”

　　“我们绕不开。”苏离看着地图，“两侧是开阔地，绕行会增加至少十五公里距离。而且我们的状态……”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以他们现在的饥渴和疲劳程度，多走十五公里可能就直接倒下了。

　　“那就闯过去。”安泰说。他和两名猎人已经检查了武器——骨矛，燧石刀，还有从观测站带出来的几件第四纪元小工具：一个能产生短时间力场屏障的护腕，一个能发射高频声波的哨子，一个能暂时干扰电子设备的粉尘包。

　　“硬闯会死。”周雨的声音很冷，“对方是专业作战小队，装备精良，以逸待劳。我们这边有伤员，有非战斗人员，武器落后。正面冲突胜率低于百分之十。”

　　“那你有更好的建议吗？”苏离看向她。

　　周雨沉默了几秒。“有。”她从背包里拿出父亲的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这里，我父亲记录了一条地下河支流的可能路径。如果他的计算没错，这条支流会经过B7区域下方。我们可以从地下走，避开地面拦截。”

　　“地下河？”洛川问，“现在有水？”

　　“不一定。可能是干涸的河道，但至少是地下通道。”周雨指着笔记本上的手绘地图，“入口在这里，距离我们两公里。出口在B7区域另一侧，距离拦截点约三公里。”

　　“你父亲的计算有多少把握？”安泰问。

　　“他标注了置信度：百分之六十五。”周雨说，“这是他二十年前的数据。现在地质可能已经变化。”

　　百分之六十五。洛川看着同伴们。苏离面无表情，但手指在短刃柄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安泰闭着眼，嘴唇微动，像在祈祷。猎人们紧握武器，等待决定。

　　“地下通道有风险，”回声向导说，“可能坍塌，可能缺氧，也可能……有其他东西。第四纪元崩溃时，很多实验体逃入了地下网络。”

　　“地面拦截是确定的死亡。”洛川说，“地下通道是不确定的危险。我选后者。”

　　决定做出。他们转向西南，朝着周雨标记的入口前进。

　　两公里的路程走了四十分钟。途中又发现两个探测器，他们都小心绕过。饥饿和干渴越来越严重，洛川开始出现轻微幻觉——看到沙地上有水的反光，走近才发现只是云母碎片。

　　入口是一个不起眼的岩缝，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缝深处吹出凉风，带着潮湿的气息。

　　“下面真的有空间。”周雨把荧光棒扔进去，棒子下落了约五米，落在岩石地面上，照亮了一片区域——确实是人工开凿的通道，墙壁上有工具痕迹，地面有排水槽。

　　苏离第一个下去。她用短刃在岩壁上凿出踏脚点，灵巧地下降。接着是周雨，洛川，安泰，猎人们。回声向导最后，他直接用权杖减缓下落速度，像一片羽毛般飘下。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高约两米，宽一米五。墙壁是粗糙的砂岩，顶部有加固的木梁，但木头已经腐朽，不时有碎屑落下。地面有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脚印。

　　不是人类的脚印。

　　脚印有三趾，趾端有爪印，步距很大。从灰尘覆盖程度看，至少是几天前留下的。

　　“什么东西？”一名猎人紧张地问。

　　“不知道。”安泰蹲下查看，“不是沙漠里常见的动物。爪印很深，说明体重不小。”

　　他们继续前进。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平缓。温度逐渐降低，湿度升高。墙壁开始出现水渍，甚至有小股水流从裂缝渗出。

　　水！

　　周雨第一个冲过去，用手捧起水，先闻了闻——没有异味，然后小心地舔了一点。几秒后，她点头：“可以喝。”

　　所有人扑到水边，贪婪地饮水。洛川感觉到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喉咙的灼烧感缓解。他喝得很克制，知道突然大量饮水对身体不好。但猎人们不管这些，直到喝到肚子发胀才停下。

　　“存一些水。”周雨说，从背包里拿出折叠水袋装水。

　　补充水分后，体力恢复了一些。他们继续前进。通道开始分岔，周雨根据笔记本上的地图选择路线。有些岔路被坍塌堵死，有些则通向更深的地下空间——他们经过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穴底部有发光的菌类，和地衣森林的品种不同，这些菌类是纯白色的，发出冷光。

　　在穿过第三个洞穴时，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是……低语。

　　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模糊不清，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语言无法辨认。低语中夹杂着轻微的敲击声，像石头碰石头。

　　“绕过去。”洛川说。他们没有时间调查。

　　但声音跟了上来。

　　他们加快脚步，低语声却越来越近。洛川回头，看到洞穴深处有一些影子在移动——人形的影子，但动作怪异，像提线木偶。

　　“不要看。”安泰突然说，他的声音紧绷，“那是‘回声矿工’。第四纪元在地下开矿的工人，崩溃时被困在这里，意识被矿脉中的某种晶体吸收了。他们的身体早就死了，但意识还在重复生前的动作。”

　　“有攻击性吗？”苏离问，短刃在手。

　　“通常没有。他们只是重复挖矿、搬运的动作。但如果你干扰了他们，或者……”安泰停顿了一下，“或者你身上有他们熟悉的东西。”

　　话音刚落，那些影子突然转向，朝他们走来。动作不再是缓慢重复，而是有了明确的指向性。

　　洛川感到左腿的晶体再次共振——这次是和洞穴墙壁里的某种东西共振。他看向墙壁，砂岩中镶嵌着细小的晶体颗粒，那些颗粒在发出微弱的脉动光。

　　“矿脉里有梦海晶体，”回声向导说，“你的腿在吸引它们。”

　　影子们加速了。他们走出黑暗，在菌类的冷光下显露出真容——确实是人类的身体，但干瘪得像木乃伊，皮肤紧贴骨头，眼睛的位置是空洞。他们穿着破烂的工作服，手里拿着生锈的工具：镐、铲、矿灯。

　　没有眼睛，但他们“看”着洛川的左腿。

　　然后集体扑了上来。

　　战斗在狭窄的通道中爆发。回声矿工的动作僵硬但有力，生锈的工具挥舞时带起风声。更麻烦的是数量——从洞穴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至少有二十个。

　　苏离迎上第一个，短刃削断了对方手中的镐柄，然后反手刺入胸口。没有血，只有灰尘喷出。矿工倒下，但后面两个立即补上。

　　安泰和猎人们背靠背防守，骨矛刺穿干瘪的身体。但矿工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除非彻底破坏头部或脊柱，否则会一直攻击。

　　周雨用高频手术刀切割，刀刃能轻易切断干枯的肌肉和肌腱，但需要精确命中关节。她一边战斗一边喊：“他们的行动依赖残留的神经反射！破坏脊柱或主要关节！”

　　洛川右臂受伤，只能用左腿攻击。晶化左腿踢碎了一个矿工的头骨，但更多的围上来。他被逼到墙边，背部抵着镶嵌晶体的岩壁。

　　接触的瞬间，晶体共振达到顶峰。

　　他“看”到了这些矿工生前的最后一刻：

　　地下深处，他们正在开采一种发光的蓝色晶体。突然，整个矿洞震动，岩壁开裂，蓝色晶体的光芒变得狂暴。工人们想逃，但通道坍塌了。蓝色光芒淹没了他们，他们的意识被从身体里“抽”出来，注入了周围的晶体中。身体倒下，但意识还在，困在晶体里，重复着生前最后的动作——挖掘，挖掘，试图挖出一条生路。

　　这些信息直接涌入洛川的意识。同时涌入的，还有矿工们的痛苦：被困的绝望，对家人的思念，对死亡的恐惧。这些情感如此强烈，几乎让他窒息。

　　但伴随着情感的，还有矿工们的“记忆”——对这个地下网络的详细记忆。哪条通道通向哪里，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危险，哪里有……出口。

　　洛川猛地睁开眼睛。他知道了。

　　“跟我来！”他大喊，左腿全力踢向右侧的岩壁。岩壁本就因为晶体共振而脆弱，这一踢踹开了一个隐藏的裂缝——那不是自然裂缝，是矿工们生前挖到一半的逃生通道，后来被坍塌掩埋了。

　　裂缝后面是狭窄的爬行通道，但通向正确的方向。

　　“进去！”苏离掩护着其他人先进入，自己断后。最后一个矿工扑来时，她将短刃刺入其眼眶，用力一拧，矿工终于彻底不动了。

　　他们爬进通道。里面很窄，只能匍匐前进。爬了约五十米，通道变宽，汇入另一条主通道。这里没有矿工，只有寂静和黑暗。

　　洛川靠在墙上喘息。刚才的共振让他头晕，矿工们的记忆碎片还在脑中翻腾。他看到一个工人的妻子在等他回家，看到一个工人的孩子在学走路……这些记忆如此真实，像他自己的记忆一样。

　　“你还好吗？”周雨问，她的手放在他额头上，“有点发烧。可能是伤口感染加精神疲劳。”

　　“我看到了他们的记忆。”洛川低声说，“那些矿工……他们到死都在想着家人。”

　　苏离正在检查通道前后。“暂时安全。但我们得继续走，园丁可能已经发现我们改道了。”

　　他们继续前进。根据矿工的记忆，洛川带着他们选择了一条更快捷的路线——穿过一个废弃的泵站，经过一个蓄水池（里面还有少量积水），然后爬上一个陡坡。

　　坡顶，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

　　门上有第四纪元的标志：一个水滴中嵌套着无限符号。

　　周雨检查门锁：“机械锁，锈死了。但锁芯结构很简单，我可以试试。”

　　她用高频手术刀小心地切割锁芯内部。五分钟后，锁发出“咔哒”一声。他们推开门——

　　外面是峡谷。

　　B7区域的另一侧。

　　他们成功绕过了园丁的拦截点。

　　但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峡谷上方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汽车的引擎，是某种悬浮装置的嗡鸣。三架碟形飞行器从峡谷边缘升起，底部投射出探照灯光束，在峡谷中扫射。

　　光束扫过他们藏身的洞口。

　　“发现目标。”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从飞行器传出，“第七小队，实施抓捕。重复，实施抓捕。”

　　飞行器下降，舱门打开，绳索垂下。五个身穿深灰色制服的身影速降而下，动作干净利落。

　　园丁第七小队，来了。

　　洛川看着他们落地，散开队形，举起武器——不是传统的枪械，而是某种发射蓝色光束的装置。那些光束扫过的地方，空气出现轻微的扭曲。

　　“量子稳定器，”回声向导快速解释，“被击中后，身体分子间的量子运动会减缓，导致暂时性瘫痪。他们想活捉你。”

　　“那就不被击中。”苏离说。她已经消失在阴影中。

　　战斗再次爆发，但这次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园丁小队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两人正面压制，两人侧翼包抄，一人占据制高点提供支援。他们的移动精确得像机器，射击精准，封死了所有逃跑角度。

　　但洛川这边有地形优势——洞口附近的岩石提供了掩护，而且他们刚刚经历过矿工战斗，对狭窄空间作战有了新的理解。

　　苏离从阴影中突袭，短刃刺向一名园丁的颈部。园丁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同时量子稳定器调转枪口。但苏离已经再次消失，出现在另一个位置。

　　安泰和猎人们用骨矛和燧石刀进行牵制攻击。他们的武器落后，但战斗经验丰富，知道如何利用环境。一名猎人扔出粉尘包，粉尘在空中扩散，干扰了园丁的视线和传感器。

　　周雨用高频手术刀切割，她的目标不是人，而是设备——她切断了悬浮飞行器的几根缆绳，导致一架飞行器失去平衡，摇晃着撞向岩壁。

　　但园丁的火力太强。一道蓝色光束擦过洛川的肩膀，他感到整条右臂瞬间麻木，像被冻住了一样。薄膜绷带下的伤口剧痛。

　　“洛川！”周雨想冲过来，但被另一道光束逼退。

　　就在园丁即将形成包围圈时，回声向导出手了。

　　他的权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不是攻击光束，而是……某种信息流。光线扫过园丁小队，他们的动作突然出现混乱——有人朝错误的方向开枪，有人撞到同伴，有人甚至放下武器，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干扰了他们的意识同步协议，”回声向导说，但他的金属身体在颤抖，表面的裂纹扩大，“但只能维持三十秒。快走！”

　　他们冲向峡谷另一侧的出口。但制高点上的那名园丁没有被干扰——他的头盔目镜闪烁着红光，显然有更高级的抗干扰系统。

　　他举起了量子稳定器，瞄准了奔跑中的洛川。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一道影子从侧面扑来。

　　是苏离。

　　她不是冲向园丁，而是冲向洛川——将他撞开。

　　蓝色光束击中了她的后背。

　　苏离的身体在空中僵硬，然后重重摔在地上。短刃脱手，在沙地上弹了几下，停住。

　　“苏离！”洛川想冲过去，但右臂的麻木扩散到了半边身体，他跪倒在地。

　　园丁重新瞄准。但这次，安泰和猎人们同时投出了所有骨矛。园丁闪避，骨矛钉在岩壁上，其中一支擦过他的头盔，目镜出现裂痕。

　　回声向导的权杖再次发光，这次是攻击光束——直接命中那名园丁。园丁被击飞，撞在岩石上，不动了。

　　但另外四名园丁已经从干扰中恢复。他们看到同伴倒下，没有愤怒，反而更加冷静地调整队形。

　　“带走第七十三号，”领队的园丁说，“其他，清除。”

　　量子稳定器再次充能。

　　就在这时，峡谷里响起了歌声。

　　不是人类的歌声，而是……风的歌声。风吹过峡谷中的特殊岩缝，产生了一连串高低不同的音调，那些音调组合成一段旋律。

　　古老的旋律。

　　安泰睁大了眼睛：“那是……部落的哀歌。只有在大长老去世时才会唱的歌。”

　　歌声中，峡谷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东西在苏醒。

　　沙地从下方被顶开，一个个身影爬了出来——不是矿工，而是更古老的东西。它们由沙子和岩石构成，勉强有人形，但细节模糊。它们的“眼睛”是镶嵌在头部的晶体，那些晶体在发光。

　　“沙卫，”安泰喃喃道，“传说中的沙漠守护者……它们真的存在。”

　　沙卫们转向园丁，缓缓走去。园丁的量子光束击中沙卫，但只是打散了一些沙子，沙卫很快重组，继续前进。

　　“趁现在！”回声向导喊道。

　　洛川挣扎着爬起来，冲到苏离身边。她还有呼吸，但身体僵硬，眼睛睁着，却无法聚焦。他抱起她——很轻，像抱着一尊石雕。

　　他们逃向峡谷出口。身后传来园丁与沙卫战斗的声音：量子光束的嗡鸣，沙子被击散的簌簌声，还有岩石碎裂的巨响。

　　跑出峡谷，前方是相对平坦的戈壁。远处，能看到建筑的轮廓——一个小型定居点。

　　“坚持住，”洛川对怀里的苏离说，“我们快到了。”

　　苏离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她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周雨跑在旁边，一边跑一边检查苏离的状态：“量子稳定效应通常是暂时的，但需要专业的神经调节仪来解除。那个定居点可能有医疗站吗？”

　　“不知道，”安泰说，“但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们奔向定居点。身后，峡谷里的战斗声渐渐平息。不知道是园丁赢了，还是沙卫赢了。

　　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

　　苏离为了救他，中了量子光束。

　　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压在洛川心里。他想起在观测站里，苏离说的那句话：“我做选择，是因为我觉得该做。”

　　她选择救他。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这样救。

　　定居点越来越近。能看到简易的围墙，太阳能板，还有飘扬的旗子——不是任何国家的旗帜，而是一面蓝色的三角旗，上面画着水滴的图案。

　　“水文叛徒的标记，”回声向导说，“这里是反抗者的据点。”

　　洛川没有犹豫，抱着苏离，冲向那扇敞开的铁门。

　　门内，有人举起了武器。

　　但下一刻，那人看清了他们的样子，尤其是洛川怀里的苏离，还有他手腕上发光的印记。

　　武器放下了。

　　一个穿着破旧技工服的女人走出来，脸上有疤痕，但眼神锐利。她看着洛川，看着印记，然后说：

　　“第七十三号接口？”

　　洛川点头。

　　女人侧身让开：“进来吧。你们安全了——至少暂时。”

　　他们走进定居点。铁门在身后关闭。

　　峡谷方向，最后一声爆炸传来，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沙地上，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短刃，半埋在沙中，反射着夕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