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赵戈就被一阵咳嗽声吵醒了。
不是王二狗的鼾声——那玩意儿他已经习惯了,跟火车过隧道似的,不听反而睡不着。咳嗽的是周顺。
老头蜷在火堆旁边,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风干的虾。火光映在他脸上,赵戈这才注意到,这老头的脸色比昨天又差了不少——嘴唇发白,眼窝深陷,两只手按着膝盖,指节泛青。
“周老头,你没事吧?”王二狗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
“没事……没事……”周顺摆了摆手,又咳了两声,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老朽就是……腿疼。”
赵戈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来,掀开周顺的裤腿。小腿肿了一圈,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
“肿成这样了,你不早说?”
周顺笑了笑,露出几颗松动的黄牙:“说了又能怎样?老朽这把老骨头,本来就是个累赘。”
赵戈皱了皱眉。他是特种兵出身,见过太多这样的伤——长途行军,营养不良,加上年纪大,小腿已经出现了水肿的迹象。继续走下去,用不了几天,这老头就得趴下。
“前面有个村子。”赵石从沟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刚打来的野兔,“昨晚探路的时候看到的,七八户人家,没有驻军。”
赵戈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周顺。
“去那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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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不大,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凹地里,土墙茅顶,看着就穷。但穷有穷的好处——这种地方,官兵不爱来,土匪也看不上。
赵戈在村口找到一间废弃的土屋,屋顶塌了半边,但剩下的半边还能遮风挡雨。赵石和王二狗收拾了一下,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把周顺安顿下来。
“你就在这儿养着。”赵戈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放在周顺手里,“村里人看着还算老实,你拿这些钱跟他们换点粮食,把身体养好。”
周顺看着手心里的铜钱,又看了看赵戈,嘴唇哆嗦了两下:“赵壮士,老朽……”
“别说了。”赵戈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好了,去咸阳找我。”
周顺愣了愣:“咸阳?你真要去咸阳?”
“赵高派人来抓我,我杀了他的狗腿子,你以为他会善罢甘休?”赵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与其在山上东躲西藏,不如去咸阳看看。那老东西想抓我,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顺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竹牌,塞到赵戈手里。
“这是什么?”
“老朽在齐国时,曾在一家商号做过账房。”周顺压低声音,“这家商号叫‘通源’,在咸阳有分号。东家是个厚道人,跟齐国王室有点旧交。你拿着这块竹牌去找他,他能帮你。”
赵戈翻看手里的竹牌。巴掌大小,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源”字,背面是一串看不懂的记号。
“可靠吗?”
“老朽这条命是赵壮士救的,不会害你。”周顺咳了两声,喘了口气,“那东家姓孟,单名一个‘商’字。你见到他,就说‘齐地的老周’让你来的。他要是问你要做什么,你就说……想做生意。”
赵戈把竹牌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顺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杀的那个王贲,老朽认识。”
赵戈一愣。
“不是认识他本人,是认识他腰上那块铜牌。”周顺指着赵戈怀里那块铜牌——那是赵戈从王贲尸体上搜出来的,“那种铜牌,是赵高府上的‘门客’才有的。门客分三等,铜牌是下等,银牌是中等,金牌是上等。王贲只是个跑腿的,但他背后站着的是赵高。你杀了他,赵高不会只派一个下等门客来对付你。”
赵戈把铜牌也摸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铜牌正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刻着一只虎头。
“银牌和金牌,长什么样?”
“银牌老朽没见过。金牌嘛……”周顺笑了笑,“老朽在齐国的时候,听说过一个传言。赵高府上有一块金牌,是始皇帝亲赐的,上面刻的不是虎头,是龙。”
赵戈把铜牌收回怀里,心里有了数。
“你好好养着。到了咸阳,我会让人给你捎信。”
“赵壮士。”周顺叫住他,“老朽多嘴问一句——你去咸阳,打算怎么对付赵高?”
赵戈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先把水搅浑,再看看谁在浑水里摸鱼。”
周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朽果然没看错人。赵壮士,你不是一般人。”
“我确实不是一般人。”赵戈拍了拍腰间的手枪,“一般人不会带着这个东西穿越两千多年。”
周顺听不懂什么叫“穿越”,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年轻人,不是他能看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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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戈从土屋里出来,王二狗、赵石、大牛、二牛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王二狗背着那匹布,腰间别着赵戈给的匕首,一脸兴奋。赵石牵着马,肩上扛着那坛没喝完的酒。大牛二牛一人抱着一只烧鸡——昨晚剩的,已经凉了,但两个半大小子舍不得扔。
“就咱们五个了?”王二狗问。
“四个半。”赵戈看了大牛二牛一眼,“你们两个加起来算一个。”
大牛憨笑,二牛啃了一口凉烧鸡,满嘴油光。
赵戈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周顺拄着一根木棍,站在土屋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走吧。”赵戈催马前行,“去咸阳。”
王二狗跟在后面,边走边问:“赵哥,到了咸阳,咱们先干啥?”
“先找个地方住下。”
“然后呢?”
“然后打听打听,赵高府上有没有姓孟的厨子。”
王二狗一脸懵:“打听厨子干啥?”
赵戈没回答。他在想周顺说的那句话——“你想做生意。”
做生意需要本钱,需要门路,需要靠山。赵高是最大的靠山,也是最危险的敌人。但他有一个优势——赵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东西,不知道他能做什么。
而他,已经开始了解赵高了。
赵石走在队伍最后面,忽然开口:“那个铜牌上的虎头,是赵高府上的标记。我见过。”
赵戈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哪儿见过的?”
“魏国都城,大梁。”赵石的声音很低,“城破之前,赵高派过一个门客去找魏王,说是‘商量投降的事’。那个门客腰上挂的就是这种铜牌。魏王没见他,把他轰出去了。第二天,秦军就破了城。”
赵戈沉默了片刻。
“那个门客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赵石说,“城破之后,我就被押去修长城了。”
赵戈没再问。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山路,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赵高想要他的命。他暂时动不了赵高。但他可以动赵高身边的人。
铜牌、门客、商号、孟商……
他摸了摸怀里的竹牌和铜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哥,你笑啥?”王二狗问。
“笑你话多。”
“我话多还不是跟你学的……”
“闭嘴。”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