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讨厌阴雨天
中州大地,春雨绵绵。
九灵门坐落于中州腹地,乃是中州修行界当之无愧的魁首。
山门之外散落着几座小镇,供门中弟子采买补给,也有不少凡人世代居住于此,沾些仙家气运。
春亭镇便是其中之一。
今日灰蒙蒙的雨幕里,春亭镇的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把油纸伞匆匆而过,踩得积水啪啪作响。
酒楼二层的雅间里,窗户半开着,潮湿的风裹着雨丝飘进来。
温序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雨,眉目之间有种说不清的沉静。
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姿态却有些老气横秋,与年龄并不相符。
他的腰间挂着黑木小匣子,匣身刻着似水的符纹,与这阴雨天的湿冷混杂起来,倒也不显突兀。
雅间的门没有关。
楼下的堂中坐着七八个客人。
有赶路的行商,有歇脚的散修,各自吃喝,各自说着各自的话。
一个撑伞的女子走进了酒楼。
她的伞是素白色的,伞面上没有任何花纹,雨珠落在上面便滑下去,干净得不像是在雨里走过。
她收了伞,伞尖在门槛上轻轻一点,水珠便尽数抖落。
堂中的客人们继续吃喝说话,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
不是刻意忽视,而是真的没有注意到。
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就像一阵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又吹出去,自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她上了楼,走到雅间门口,停了一停。
温序看着她,说道:“请坐。”
女子走进雅间,将素白的伞靠在墙边,在温序对面坐下。
她看起来与温序年纪相仿,乌黑的长发用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腰间佩着窄剑,暗青色的剑鞘没有任何装饰,但剑气内敛,隐隐有锋芒。
她扫了一眼桌上凉透的茶,又看了看那只透着凉意的黑木匣子,最后目光落在温序身上。
“传闻你整日与阴气死尸为伍,是个阴湿男鬼。”岑秋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如今看来倒也不算冤枉你。”
随后,她微微偏头,看向窗外灰暗的天色:“你现在很喜欢阴雨天?”
温序摇头,说道:“我讨厌阴雨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确实有厌烦的存在。
岑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是笑。
“还是没变。”
她接着说道:“小时候每逢下雨,你就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你娘拿扫帚赶你都不管用。”
温序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给她倒了一杯凉茶。
岑秋没有在意,自顾自说道:“五岁便能背诵古籍,七岁就被碧海法宗的人看中带走,想来在碧海法宗混得不错吧。”
“不算好,也不算差。”温序说,“你呢?”
“还行。”岑秋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作为从小的玩伴,两人在溪边捉过鱼,一起在山上摘过野果。
岑秋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的温序比同龄人显得早慧,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很安静。
后来村子里来了仙师,测出了他们两人的灵根。
岑秋被九灵门的长老看中,带回了中州。
九灵门乃是正道大宗,中州魁首,她自然前途无量。
而温序则被路过的碧海法宗修士带走。
碧海法宗位于极远之地的碧海,靠近魔道万箓门,行事亦正亦邪,但在世人眼中,整体更偏向于邪道。
尤其是温序所在的炼尸一脉,更是令正道中人不齿。
两人的娃娃亲,自然也就成了无人提及的空文。
岑秋开口道:“碧海法宗位于碧海,听闻那里终年雾气弥漫,是个阴邪之地。”
“还好。”温序想了想,补充道,“夏天太阳挺不错的。”
岑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说正事吧,你等了这么多天约我出来,不会只是为了叙旧。”
温序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岑秋问道:“什么忙?”
“帮我在中州安顿下来。”
温序解释道:“因为碧海法宗在追杀我。”
岑秋挑眉,问道:“为什么?”
“碧海法宗有很多脉,剑脉、符脉、丹脉、阵脉,还有我所在的炼尸一脉。”
温序神情平静:“炼尸一脉曾经是碧海法宗的根基,但这些年早已没落,到我这一代,只剩下我一个传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炼尸一脉虽然没落了,但历代脉主多少都留下了些东西,功法、法器、材料,还有一些别的。”
“碧海法宗其他几脉的人一直想要这些东西,只是碍于宗门规矩,不好明抢。”
“然后呢?”
“然后上任脉主死了。”温序说,“死得很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
“我是仓促接任的,那些东西在哪里,有多少,我根本不清楚,但碧海法宗的其他人不信。”
“所以,他们想搜魂。”岑秋说。
温序点头。
搜魂是修行界最粗暴的手段之一,对被搜之人的神魂损伤极大。
但是,岑秋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着温序,目光平静。
“碧海法宗的脉主,最低也是尊者境。”她说,“你是怎么从尊者手里逃出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合理。
温序说:“炼尸一脉最重要的东西是那些炼好的法尸,我走的时候,把所有法尸都留在了碧海法宗。”
岑秋安静听着。
“他们没想到我什么都不要就跑了。”温序说,“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中州。”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搜魂?是因为杀了很多人?”
岑秋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她看着温序的眼睛。
“我没有杀过人。”温序说,“我的炼尸全是从正魔大战的边域里捡来的,那里的修士尸体很多,我不需要杀人。”
岑秋看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过了片刻,她站起身来:“我会去禀告我的师父,到时候我会来联系你。”
岑秋拿起靠在墙边的素白伞,走时没有回头。
温序坐在雅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被雨声淹没。
岑秋是九灵门无停剑尊的真传弟子。
在九灵门中,无停剑尊虽然不问门中俗务,但辈分极高,说出的话没有几个人敢不当回事。
只要岑秋开口,无停剑尊多半会给这个面子。
到时候,他便可以在中州安身立命,不必再东躲西藏。
温序端起那杯凉透的茶。
他没有对岑秋撒谎。
炼尸确实都是从边域捡来的,他确实没有杀过人,碧海法宗也确实在追杀他。
但不让搜魂的真正原因,并不是什么捡到过不该捡到的存在。
他怕的是搜魂本身。
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还记得上辈子的事,记得高楼大厦,记得地铁和手机,记得那些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有的东西。
这些记忆平日里被他压在最深处,但搜魂之术会将一切翻搅起来,到那时候,什么都藏不住。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绝对不能暴露的金手指。
太阴镇尸敕令。
这道敕令没有来历,没有出处,只赋予了他极为特殊的能力。
对活人,他的实力只是普通的通灵境修士而已。
但对死灵、古尸,他拥有绝对的位阶压制。
无论多么强大的古尸,无论生前修为多高,只要已经死去,他都可以强行炼化驱使。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被炼尸一脉的上任脉主看中,收为传人的原因。
可惜老脉主死得太突然,很多事情没来得及交代。
而碧海法宗的其他人要搜他的魂,一旦搜魂,太阴镇尸敕令的存在就会暴露。
到那时候,他面对的就不只是碧海法宗了。
这种能力,任何势力得知后,都不会放过他。
要么收为己用,要么杀之以绝后患。
所以他只能跑。
温序把杯中残茶饮尽,站起身来。
推开雅间的门,走下楼梯,堂中的客人们依旧在各自吃喝。
卖酒的伙计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看见桌上的灵石,便又低下头去。
温序走出酒楼,撑开黑色的伞。
阴雨依旧未停。
他站在酒楼门前的台阶上,目光扫过对面的街道,看到了岑秋。
她站在对面的丹楼门口,素白的伞还撑着,并没有离开。
温序知道她不是在等自己。
岑秋今日是和同门师弟外出办事回来的,途中有位师弟受了伤,需要在丹楼买些丹药。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成功约见岑秋。
两人隔着雨幕中的街道对视。
温序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告别。
岑秋微微颔首。
温序沿着青石板路向镇外走去。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的尽头。
岑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师妹。”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身材高挑的青年从丹楼里走出来,气质很温和。
秦少商,九灵门内门弟子,与岑秋同辈,但入门更早,按门中规矩,岑秋唤他一声师兄。
“师妹认识那人?”秦少商看了一眼温序消失的方向,随口问道。
“很久不见的朋友。”岑秋说,“曾经一个村子的人。”
秦少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师妹是想起了年少的伤心事?”
“只是感叹罢了。”岑秋说。
丹楼的门又开了,一个左臂缠着绷带的少年走了出来。
“师姐,师兄,丹药买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秦少商接过他手里的纸包,点头说道:“走吧,早些回去让医堂的师叔再看看你的伤。”
三人正要动身,岑秋的眼睛忽然眯了眯。
她抬头向远处的天空看去。
秦少商和那名受伤的师弟也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什么,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灰暗的天幕之上,阴云翻涌的深处,有一道剑光亮了起来。
那道光很远,远到几乎看不清形状,但那股凌厉的剑意却穿透了层层雨幕,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修行者的感知之中。
三人站在丹楼门前,仰头望着那道剑光,雨水落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却浑然不觉。
镇上的其他修士也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天。
那道剑光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