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运府的议事厅里，崔道恒坐在主位上，神情不太好看。

　　贺楼和方遒站在下首，沈聆和阿末也来了，温序在末尾找了个位置站定。

　　桌上摆着昨夜从仓库里收集来的东西，几枚爪印的拓印，还有一小截黑色的兽毛。

　　崔道恒的目光扫过这些东西，开口说道：“昨夜那几头妖兽，是有组织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厅里安静了片刻。

　　“有组织的妖兽，要么是妖王的爪牙，要么是被人操控的。”方遒缓缓说道，“但城外那两头妖王，应当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崔道恒点了点头，说道：“我昨夜已经联系了青蛟和银眸，两者都否认了。”

　　“它们说的话能算数吗？”沈聆直接问道。

　　“说不准。”崔道恒说，“但目前没有证据指向它们，而且，它们若真要在开平城里闹事，也不会选这种方式，没有必要。”

　　厅里再次安静了一会儿。

　　温序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处，听着众人的讨论。

　　“那就只能去追。”贺楼说，“找到那几头妖兽的老巢，查清楚来头，然后，杀鸡儆猴。”

　　崔道恒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遍在场的几人，最后目光在温序身上停了停。

　　“你们几个，谁去？”

　　贺楼率先说道：“我去。”

　　温序想了一下，说道：“我同去。”

　　崔道恒看着温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又将细节确认了一遍，大约的方向是城东南。

　　从爪印的深浅和步距来判断，那几头妖兽在离开之后往枯木林的方向去了，老巢多半就藏在那片林子的深处。

　　崔道恒说道：“去了之后，先探明情况，不要贸然动手，若是人手不够，先撤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该杀的还是要杀，昨夜这件事不给个交代，城里不好交代。”

　　贺楼和温序应了声，走出了议事厅。

　　出了天运府，贺楼在城东的一条街上停了下来，走进了一家茶馆。

　　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坐着，见贺楼进来，纷纷站了起来。

　　贺楼给温序简单介绍了一下，三人分别是申威、林叙和郑九。

　　修为从灵窍境中期到后期不等，都是贺楼平时带出来跑差事的青鸟，算是他的老搭档。

　　温序一一扫过这三张面孔，记在了心里。

　　申威是个宽肩膀的男人，相貌普通，目光沉稳，话不多，只是向温序抱拳点了点头。

　　林叙比申威小上几岁，眼睛里有股机灵劲，笑起来嘴角有个酒窝。

　　郑九年纪最小，但修为比林叙高，灵窍境后期，站在那里的时候，背总是挺得很直。

　　五人出了城，向城东南方向走去。

　　贺楼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地上的痕迹，然后再继续走。

　　温序走在队伍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一直落在周围的树影里。

　　妖兽作案之后的痕迹不算难找，毕竟几头通灵境的妖兽不会太过在意掩盖自己的踪迹。

　　野草的折痕和地面上偶尔出现的爪印断断续续，但方向是一致的。

　　往枯木林深处去的方向。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枯木林的树影已经在前方密密实实地连成了一片，遮住了大半的天光，使得林子里比外面暗出了几分。

　　贺楼停下来，低声说道：“分开搜，各走一段，看看有没有动静，不要深入，有异常立刻回来汇合。”

　　几人点头，各自散开，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温序选了最边上的一条路，沿着林子的边缘慢慢走，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上的草木压痕。

　　林子里的风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叫从树梢传下来，显得格外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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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威走进了林子的深处一些。

　　他的脚步轻，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多年跑差事练出来的本能。

　　走了大约三四十丈，他停了下来。

　　前方的一棵枯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动静很小，但申威感应到了。

　　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是缓缓地将手放在了剑柄上，静静地等着。

　　然后，那头妖兽走了出来。

　　是头棕黄色的大猫，灵窍境中期，体型比寻常的豹子略大，毛色里夹着几道深色的纹路。

　　它在申威面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两者的修为相当。

　　申威没有贸然出手，只是盯着那头大猫，等它开口。

　　大猫摇了摇尾巴，声音沉稳，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意味，说道：“城里来的？”

　　“天运府的人。”申威说，“昨夜进城的，是你们？”

　　大猫停顿了一下，说道：“我不清楚，昨晚我睡觉呢。”

　　“你们老巢在哪里？”申威问。

　　大猫扫了他一眼，说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你想找什么，最好另寻地方。”

　　申威看了它片刻，没有再追问。

　　大猫的态度算是克制，既没有逃，也没有攻击，两者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动手。

　　过了一会儿，申威拱了拱手，说道：“打扰了。”

　　大猫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了路。

　　申威转过身，迈步走开。

　　他走了几步，背后忽然有什么东西破空而至。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想要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利爪从他背后刺穿了他的胸口。

　　那个冲击力极大，申威的整个身体被那只爪子托起来，离了地。

　　他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那只爪子。

　　鲜血顺着爪尖往下流，滴落在地面的枯叶上。

　　申威想要开口，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那头大猫收回爪子，抓着尸体，向林子的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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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木林的深处，有一片开阔的地势。

　　地势中间，有几个被挖出来的地洞，洞口有杂草遮掩，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七八头妖兽聚在那里，有大有小，修为参差不齐。

　　最强的，是那头为首的黑纹豹，通灵境后期。

　　那头大猫拖着申威的尸体走进了这片地势，所有妖兽都回过了头。

　　片刻的安静，然后，嘈杂的声音一起冒了出来。

　　“你杀了人？”

　　“怎么把尸体带回来了。”

　　“开平城的人，你疯了吗。”

　　那头大猫把申威的尸体放在地上，说道：“是他先动手的。”

　　“先动手的。”黑纹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申威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头大猫，“一爪从背后穿胸，这叫他先动手的？”

　　那头大猫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林子里的空气忽然有些不对。

　　然后，一个声音从空气里浮现出来。

　　那个声音没有方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只在每个妖兽的耳边单独响起。

　　所有妖兽同时警觉，往四周张望，什么都没有看见。

　　它的气息压在众妖上面，深不可测。

　　神游境。

　　妖王。

　　再然后，所有妖兽同时忘记那个黑纹豹提出的异常。

　　“那天运府岂不是要清剿我们了？”黑纹豹身后，一头灰狼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现在怎么办？”

　　黑纹豹没有回答。

　　它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天运府服饰，又看了看他腰间的令牌。

　　青鸟令。

　　黑纹豹把爪子收回来，沉默了很久。

　　“走。”它说。

　　“走？”灰狼愣了一下，“往哪走？”

　　“往北走，进深山。”黑纹豹站起身来，声音沉闷，“天运府既然已经派人来踩点了，下一步就是大队人马过来清剿。”

　　“我们这点实力，挡不住的。”

　　灰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垂下了尾巴。

　　大猫蹲坐在原地，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摆着。

　　它的眼睛深处，有一抹极其隐晦的光芒在微微闪动。

　　那不是通灵境妖兽该有的光芒。

　　那是一缕神游境妖王残留的意念，藏在它的识海最深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它的每一个念头。

　　而牵着那根线的手，此刻正站在凹地边缘的一棵枯树后面。

　　它看着那群慌慌张张的妖兽，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这个妖王的身形比寻常妖兽要小得多，比那头大猫还要小，通体覆盖着暗银色的短毛。

　　四肢修长，尾巴细长，看起来像是一只放大了的貂。

　　它的名字叫银须。

　　两个月前，它在玄经天宫的辖地里犯了一桩大案，盗走了玄经天宫某位长老的丹房钥匙，虽然没有得手，但也惊动了玄经天宫的执法殿。

　　它一路逃窜，从天州逃到中州，最终在这片三不管的丘陵地带藏了起来。

　　但藏起来不是长久之计。

　　玄经天宫的执法殿不会善罢甘休，早晚会追到中州来。

　　它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比如，苍牙山。

　　青蛟和银眸都是九灵门背景的妖王，占据苍牙山多年，根深蒂固。

　　如果它能在苍牙山里站稳脚跟，就算是玄经天宫的执法殿，也不敢轻易踏足九灵门的势力范围。

　　但苍牙山那两个妖王不会平白无故分它一杯羹。

　　所以它需要制造一场混乱。

　　一场让青蛟、银眸和开平城天运府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的混乱。

　　到那时候，它就可以趁乱在苍牙山里找到一处立足之地。

　　昨夜那六头去开平城闹事的妖兽，就是它暗中控制的手段。

　　包括这头大猫杀死申威，也是它通过那缕残留的意念操控的。

　　一切都在按它的计划进行。

　　天运府的人会找到这个巢穴，会发现申威的尸体，会把账算在这群妖兽头上。

　　而这群妖兽逃进苍牙山之后，青蛟和银眸必然会与天运府产生冲突。

　　它只需要等着。

　　银须转身走进了枯树后面的阴影里，身形像是融入了空气中，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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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贺楼和温序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

　　是血气。

　　稀薄的血气，顺着林子里的风飘过来。

　　贺楼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在空中拉出一道神识，往申威离开的方向探去，片刻后，收了回来。

　　“申威不见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温序跟着他走过去，在地面上找到了几点还没有完全渗入土里的血迹。

　　他蹲下来，用两根手指碰了碰，感应片刻，站起身，说道：“方向是东边，往林子深处去的。”

　　贺楼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会追踪术法？”

　　温序点了点头。

　　在碧海法宗的时候，炼尸一脉需要经常出入正魔边域寻找合适的尸体，追踪术法是基本功。

　　贺楼抬头，往林叙和郑九的方向发了一道传音，让他们先行回城，把情况禀告崔道恒。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温序。

　　“你和我去追，你觉得怎么样？”

　　温序想了想，说道：“六头通灵境的妖兽，如果全部在同一处，加上可能存在的变数，只有你我二人，风险不小。”

　　“我知道。”贺楼说，神情平静，“但我必须去，不能就这么回去。”

　　温序看着他，片刻后，说道：“好。”

　　贺楼不是冲动的人，这一点温序在这两天的接触中已经能判断出来。

　　他不应该做出这种决定。

　　除非他有别的考量。

　　温序想了想，大概明白了。

　　贺楼在试探他。

　　或者说，贺楼需要确认他的实力。

　　贺楼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疑问挂在脸上，但会把疑问放在心里。

　　而现在，一个追踪妖兽巢穴的机会摆在面前，恰好可以让他亲眼看看，温序到底有几斤几两。

　　温序没有点破。

　　两人顺着血迹和草木的压痕，向林子的深处走去。

　　前方的树影间透出了一点开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