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云城坐落于云国与永国的交界之处，是个因商道而兴的地方。

　　城门口的守卫比温序预料的多。

　　除了那些寻常的云国披甲士卒，还混着几个修士。

　　温序看着前方，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气息。

　　然后，他侧头看向身旁的简澈。

　　天位境的本命星火烧了大半，气息几乎荡然无存。

　　若不是温序亲眼见过他施展那道剑光，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没有寻常散修修为的人，与一个叱咤一方的天位境大修联系在一起。

　　温序低声说道：“绕路吧。”

　　简澈头也没回，迈开步子，朝着城门径直走去。

　　温序盯着他的背影，沉默地跟了上去。

　　城卫修士在简澈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简澈抬起脸，对那名城卫修士微微点了点头，神情自然，就像一个普通的路人在打招呼。

　　“过吧。”城卫修士收回目光，转向了下一个人。

　　温序随着简澈走进了城门。

　　摩云城是边界城镇，往来商旅多，街上铺子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

　　温序开口问道：“你要找的人在摩云城？”

　　“当然不是。”简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烂袍子，“先找个地方换身衣裳。”

　　温序明白了。

　　一个天位境的大修，即便是快要死的人，也还是在意体面的。

　　两人沿街走了一段路，在一家成衣铺前停下来。

　　铺子不大，但门面收拾得干净，挂着几件料子不错的衣袍。

　　简澈走进去，温序站在门口没动。

　　简澈回头看了他一眼。

　　“灵石。”温序说。

　　简澈从袖中摸出几块灵石递给他。

　　温序接过灵石，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买衣服。

　　从碧海到中州，路途遥远，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灵石本就不多。

　　这一路走过来，住店、吃饭、买消息，灵石流水一样往外花。

　　现在有了灵石，自然要留着。

　　温序走进了一家酒楼。

　　酒楼里人声嘈杂。

　　温序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两样小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喝着茶，侧耳听着四周的谈话声。

　　消息来得很快。

　　两张桌子隔开的地方，几个本地商人正在凑着脑袋低声说话，说得兴起了，声音不知不觉就高了起来。

　　“听说永国那边又在抓人了。”一个胖乎乎的行商压低了声音，对他对面的瘦高个说道。

　　“抓什么人？”

　　“不清楚，只知道是天象书院发的缉令，说是有要犯逃了，正往边境这边来。”

　　“怪不得城门口多了那么多修士。”瘦高个抿了一口酒，“我还当是要打仗了。”

　　“打什么仗，永国和云国多少年没动过刀兵了。”胖行商摇摇头，“不过这次动静确实不小，那要犯肯定不简单。”

　　温序端着茶杯，思绪纷纷扰扰。

　　永国，天象书院。

　　简澈要找的人，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结了账，起身离开酒楼。

　　不管简澈要找的是谁，都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他要做的只是陪简澈走完最后这一段路，然后收走那具天位境的肉身。

　　其他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温序回到和简澈分开的地方，简澈已经站在街边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袍，头发也重新束过，用一根青玉簪别着。

　　破烂的旧衣不知被他处理到哪里去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简澈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玉扣。

　　玉扣不过拇指大小，呈淡青色。

　　“掩息玉。”简澈说，“戴在身上，可以遮掩你的气息，只要不是刻意查探，神游境以下的人看不透你的底细。”

　　温序接过玉扣，挂在腰间。

　　这东西对他来说确实有用。

　　有了这枚掩息玉，他在中州行走会方便很多。

　　毕竟，碧海法宗的基础功法还是挺明显的。

　　“多谢。”他说。

　　简澈没有回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走吧。”简澈说。

　　两人向城北走去。

　　摩云城后头是一片连绵的缓坡，草木茂盛，小路蜿蜒，延伸进更深的丘陵地带。

　　温序看向简澈。

　　“你现在能动用修为吗？”

　　简澈摇头：“本命星火一旦点燃，修为便如薪火，烧一分少一分。”

　　温序有些无奈。

　　他的飞行法器都在逃走时留在了宗门里，什么都没带出来。

　　那就只能走了。

　　温序掐了个法诀，一道轻灵之气覆上了两人的脚底。

　　这是最基础的术法，连入门弟子都会用。

　　效果也简单，就是让人身轻如燕，赶路的时候省些力气。

　　一个第三步通灵境的修士，给一个第六步天位境的大修施加轻身术。

　　这件事本身就有些荒谬。

　　但简澈倒没有在意，迈步向前走去。

　　有了轻身术加持，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温序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

　　天色在不知不觉间阴沉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气，但雨还没有下来，只是一种阴压压的沉闷。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破庙。

　　庙宇年头久了，墙体斑驳，屋顶上有几处地方的瓦片已经碎裂，露出了黑洞洞的缝隙。

　　但这种天气，这种路途，破庙已经是最好的落脚地了。

　　温序和简澈走到庙门口，停下了。

　　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盏油灯放在供案上，灯火摇曳，把几道人影映在了墙上。

　　那些人在温序和简澈走近的时候，几乎同时警觉了起来。

　　温序扫了一眼，看清楚了庙里的情形。

　　七八个人，有三四个是修士，其余是凡人打扮，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缩在一个妇人怀里，睁着眼睛盯着门口。

　　领头的是个男人，修为大约与温序相当，通灵境，剑法路数。

　　此刻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眼神戒备而警惕。

　　温序在那人的身上多看了一眼。

　　一种随时准备拼命的劲儿。

　　他低声对简澈说：“走吧，别在这里凑热闹了。”

　　简澈看了那几个人一眼，跟着温序退出了庙门。

　　随即，简澈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了一棵大树的粗枝上。

　　“你不走？”温序问。

　　“等等。”简澈说。

　　温序不明白他在等什么，但也没有再问。

　　两人在枝杈上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序正准备合目养神，忽然感应到了远处的气息波动。

　　是飞行法宝。

　　速度很快，在夜色里呼啸而来，目标明确。

　　三道流光砸向了破庙的方向，轰然作响。

　　庙里的人早已有所警觉，那名通灵境的男人冲出了庙门，剑光亮起，迎上了那三道气息。

　　对方也是三个通灵境。

　　那个男人一打三，剑法凌厉，但乏力之处一眼便能看出来。

　　剑光在黑暗中交错，碰撞的气浪掀翻了庙前的杂草，扬起了尘土。

　　那个男人被逼退了几步，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却还是死死地守在庙门口，不肯后退半分。

　　温序坐在树上，看着那边的交手，没有动。

　　简澈的目光越过了那片混战，落在破庙里的昏黄灯光上。

　　“那个小女孩的脖子上，挂着六合玉尺。”他忽然开口说道。

　　温序侧头看他：“那是什么？”

　　“六合玉尺，永国天象书院的镇院之宝之一。”简澈的声音很平静。

　　“它有什么用处？”温序问。

　　“量天地，定星相，测祸福。”简澈说，“也能打人。”

　　“你去帮忙，帮完了，可以把六合玉尺要过来。”

　　“算是拿走你残剑的报酬。”

　　温序看着下方，没有立刻回答。

　　简澈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他有些好奇，温序在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

　　然后，温序右手一翻，多出了一样东西。

　　无拘弓。

　　他以前在正魔战场捡到的极品法宝。

　　炼尸一脉的战斗方式主要是操控法尸，用弓的机会不多。

　　也正因为如此，他逃走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把这张弓带走了。

　　温序引弦，弓弦上凝聚出了一支半透明的箭。

　　然后，他松开了手。

　　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是完整的一支。

　　但在空中飞行不到十丈，它忽然绽开，分化成了十二道流光。

　　坠星十二箭。

　　镇星剑派的箭术。

　　简澈看着那十二道流光，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释然。

　　坠星十二箭只能通过灌顶传授。

　　而镇星剑派的灌顶之术，只有施术者心甘情愿才能施展。

　　强迫是没用的。

　　所以，温序不是杀害林前辈的人。

　　十二支箭各自带着凌厉的锋芒，从十二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向着下方那三个打斗中的人影射去。

　　三个通灵境的追兵几乎同时察觉，各自挡下了几道，却依旧被击中了。

　　他们撑着身子后退，护住了周身要害，但也是狼狈至极。

　　战局在瞬息之间翻转。

　　三人没有再战，化作流光，仓皇而去。

　　温序把弓收回，站起身来，从树上跳了下去。

　　他走到了破庙门口，停下了脚步。

　　那个男人撑着剑，转过头，对上了温序的眼神。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片刻后，那个男人长出了一口气，收了剑，抱拳说道：“在下萧亦，多谢兄台出手。”

　　温序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了破庙里，落在了那枚晃动着的玉吊坠上。

　　“不客气。”温序说，“我要那个。”

　　他伸手，指向了那枚玉吊坠。

　　萧亦的神情顿时变了，手又回到了剑柄上。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