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忘之证
遗忘之证
序章迟到的雨
雨是在清晨五点零三分落下的。
林柏年知道这个精确的时间,因为床头那只老式收音机在整点报时之前,先捕捉到了一阵沙沙的白噪音。他睁开眼,浑浊的玻璃窗外,天色还是沉甸甸的靛青。然后雨就来了,先是稀疏的几滴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铁皮鼓般的闷响,接着便连成一片,像有人在天上抖开一匹巨大的灰布。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他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它,到现在已经整整三个月。三个月来他每天都看见这只“猫”,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看见——因为每一次,他都记不得昨天是否也曾这样躺着,盯着同一块水渍发呆。
失忆症。医生说这叫什么来着?顺行性遗忘?不,好像是逆行性加顺行性。他会忘记生病之前的大部分事情,也会忘记生病之后新发生的事情。每一天醒来,世界对他来说都是崭新的,同时也是可疑的。
收音机里传来天气预报员平稳的声音:“……局部地区有阵雨,最高气温二十四摄氏度……”
林柏年坐起身,床板发出一声呻吟。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骨节粗大,皮肤松弛,左手虎口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这双手让他觉得陌生,又隐隐觉得熟悉,就像在梦里见过一个很久以前的人,醒来后想不起名字,只剩下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绪。
他把脚伸进拖鞋里,慢慢走向卫生间。来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老人回望着他:稀疏的白发,深陷的眼窝,左边眉骨上有一小块老人斑。他冲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就像每天早上对一个陌生人的礼貌问候。
洗漱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洗手台边缘的什么东西上。
一本日记。
深褐色封皮,A5大小,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硬纸板。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只在右下角贴了一张褪色的贴纸——一个卡通太阳,笑脸已经模糊成一团黄色油墨。
林柏年拿起它,手指碰到封面的瞬间,一阵微弱的战栗从指尖传到肩膀。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某种被身体记住而大脑忘记的东西——肌肉记忆,或者更古老的本能。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用黑色钢笔写成,笔迹瘦硬,棱角分明:
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你又忘记了。不要慌。这本日记会告诉你一切。
林柏年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下面还有一行,字体更小,像是后补上去的:
2019年8月15日,我六十三岁。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正在做一件决定命运的事。如果你已经忘了,没关系,从头读起就好。记住:不管多痛苦,都要读完。
他翻到下一页。
日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有些页面上还沾着可疑的褐色污渍。字迹从第二页开始变得密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留白。有些地方写得很工整,像是在平静状态下写的;有些地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笔画用力到戳破了纸面;还有些页面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残根。
林柏年在马桶盖上坐下来,把日记本摊在膝盖上,开始读。
窗外,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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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是谁
日记,第一篇
2019年8月15日。晴。
医生说我不应该写日记。他说这会造成“认知依赖”——我会习惯性地依赖日记来记住事情,而不是努力重建自己的记忆系统。他说我应该多和人交流,多做记忆训练,多出门走动。
但我不相信那个医生。
不是说他医术不好,而是我觉得他不了解一件事:我害怕的不是忘记今天吃了什么,而是害怕忘记那些我本该牢牢记住的事情——我到底是谁,我做过什么,我爱过谁,又辜负过谁。
所以我要写。即使有一天我连这本日记的存在都忘了,至少它会替我记住。
今天是我的六十三岁生日。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一个年轻护士推门进来,看见我睁着眼,笑着说:“林先生,您醒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问她:“我是谁?”
她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恢复了职业性的温柔:“您叫林柏年,今年六十三岁,因为一次摔倒导致脑部受伤,住进我们医院已经两周了。您的病历上写着您是——”
“我知道病历上写的什么。”我打断了她。不是不礼貌,而是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每个人都想告诉我“病历上写了什么”,但病历上写的是一个陌生人。我叫林柏年?林柏年是谁?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就像一个路牌上的地名,我知道它指的是某个地方,但我从来没有去过。
护士离开后,我试着回忆。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能感觉到大脑里有一片巨大的空白,像一间被搬空的房间,墙壁上还留着钉子留下的洞,但钉子不在了,挂在钉子上的画也不在了。我试着去摸那些洞,想知道它们曾经挂过什么样的画——一幅肖像?一张照片?还是一面镜子?
什么都摸不到。
中午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来看我。他说他叫陈建国,是我的老朋友。他带来了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有点局促。
“你还记得我吗?”他问。
我看着他。圆脸,微胖,戴一副金丝眼镜,头顶有点秃。他看我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害怕我说“不记得”,也害怕我说“记得”。
“不记得。”我说。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坏消息。
“没事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医生说你这个是逆行性遗忘,主要是丢失了受伤前几年的记忆,以前的事情可能还记得一些……你再想想?我们是在厂里认识的,1980年,那年你二十四,我刚从部队转业回来……”
1980年。二十四岁。这些数字对我来说就像历史课本上的年份,我知道它们发生过,但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记得。”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轻。
陈建国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话,我都听了,但一个字都没记住。他走的时候把苹果留在了床头柜上。我盯着那袋苹果看了很久,直到护士进来把它们拿走,说要去洗一洗。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见了几个人。一个自称是我儿子的男人,四十多岁,长得很高,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既爱又恨的人。他叫林远舟。这个名字倒是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哪里听过,但仔细想又想不起来。他跟我说了一些家里的事——我妻子去世五年了,我退休前在镇上的农机站工作,我住在小镇东边的一栋老房子里。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问他:“我们的关系不好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觉得心酸。
“还行吧,”他说,“就那样。”
他没有多待。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好好休息”。
我躺在床上,把这一天收到的所有信息拼在一起:我叫林柏年,六十三岁,住在青溪镇,退休前在农机站工作,妻子去世,有一个关系“还行”的儿子。
这就是我的人生?这就是一个活了六十三年的人全部的总结?
不对。
我觉得不对。
不是因为这些信息太少,而是因为当我试图去“感觉”这个人生的时候,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如果我真的在青溪镇住了大半辈子,我应该对那个地方有一种熟悉感——即使想不起具体的街道和面孔,至少应该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但我没有。青溪镇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就像随便哪张地图上的随便哪个点。
我甚至对这个名字感到一丝……恐惧?
说不上来。
护士把那袋洗过的苹果放回床头柜的时候,我问她:“我住院的时候,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吗?比如钱包、钥匙、手机之类的?”
她想了一下,去翻了翻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递给我。
塑料袋里装着一串钥匙、一部老式翻盖手机、一只黑色的皮质钱包,还有——
一本日记。
就是这个封面上贴着褪色太阳贴纸的日记本。
护士说这是我来医院时随身携带的物品,警方……哦不对,是救护车的工作人员从我的住处找到的,一并送了过来。
“警方?”我抓住了这个词。
护士的表情又变了,那种“说漏嘴了”的慌张一闪而过:“不是不是,我是说——救护车的随车人员。您别多想。”
她匆匆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这本日记。封面上的太阳贴纸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但那个笑脸的轮廓还在,像一个幽灵在对我微笑。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句写给我的话:
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你又忘记了。不要慌。这本日记会告诉你一切。
我又看到了下面那行小字:
2019年8月15日,我六十三岁。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正在做一件决定命运的事。如果你已经忘了,没关系,从头读起就好。记住:不管多痛苦,都要读完。
2019年8月15日。今天是几号?
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下面有一块白板,护士每天会写上日期。白板上写着:2019年8月29日。
也就是说,这篇日记写于十四天前。我住院已经两周了,日记是在我住院那天写的。
我正在做一件决定命运的事。
什么事?
我翻到第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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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第二篇
2019年8月16日。阴。
昨天写完第一篇日记后,我又忘了很多事情。今天早上醒来,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搞清楚自己是谁、在哪里。护士把昨天的日记拿给我看,我才想起来我在写日记这件事。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写日记。如果我昨天没有写,今天早上我就会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但又不像婴儿那样有无限的时间去学习——我的时间是有限的,而且正在加速流失。
医生说我的情况可能会恶化。也许有一天,我会彻底忘记如何阅读,到那时这本日记就没用了。但在那之前,我要尽量多地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或者说,是为了那个明天就会消失的“我”。
今天我想写写青溪镇。
因为我在试图回忆的时候,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像一个被困在水底的溺水者,不断地冒泡,但就是浮不上来。
青溪镇。
我住在这个镇上。陈建国说我在青溪镇住了大半辈子。我儿子说我住在镇东的老房子里。但我想不起任何一条街道、任何一栋房子、任何一张面孔。我甚至想不起我的妻子长什么样。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知道我应该认识她,我应该爱过她,我应该和她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但当我闭上眼睛试图“看到”她的脸时,我只能看到一片灰色的雾。
是我亲手把她从我的记忆中抹去了,还是时间替我做了这件事?
不对。如果是时间,那应该是渐进的、模糊的,而不是这样——像有人用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连接。
我开始怀疑一件事。
我的失忆,真的是因为摔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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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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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柏年翻到下一处有字的地方。
字迹和前面不一样了——更潦草,笔画更重,像是在极度疲惫或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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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第五篇(?)
日期看不清了,可能是8月19日或20日。
我出院了。
不是医生批准的。是我自己走的。
因为我在医院里发现了一些事情,让我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
昨天晚上,我趁护士交班的时候,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只是因为我睡不着,想在走廊里走走。办公室的门没有锁,里面没有人。我走进去,看到了桌上放着的病历。
我的病历。
我翻开了它。
除了住院记录、检查报告、诊断证明之外,病历的最后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此处有大片墨水污渍,似乎是什么液体滴在了纸上,把后面的文字洇成了一团黑色的模糊痕迹。隐约可以看到几个字:警、协助调查、2003年)
下一页是另一段字迹,墨水颜色不同,显然是后来补写的:
我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身体突然记起了一件大脑拼命想忘记的事。
2003年。青溪镇。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我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我合上病历,回到病房,换了衣服,拿上日记本和钱包,从楼梯间走了。
没有人拦我。也许是因为夜班护士太少了,也许是因为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子从医院消失,对谁来说都不算一件坏事。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告诉他:“青溪镇。”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深夜独自打车去六十公里外的老头子有点奇怪,但没有多问。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心里一片空白。
到了青溪镇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镇子很小,主街上一盏路灯都没亮,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口透出微弱的光。司机把我放在镇口的路牌下,收了钱,掉头走了。
我站在路牌下,借着车尾灯的余光,看到了那块生了锈的铁牌——
青溪镇
三个字,白底红字,漆皮剥落了大半。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腐烂植物的味道。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警告。
我沿着主街往镇子里走。
我不知道我的房子在哪里,但我发现我的身体知道。我的腿带着我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左转,右转,再左转,经过一棵歪脖子槐树,经过一个垃圾回收站,经过一座关着门的小庙——
然后,我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锈迹斑斑,门上的锁已经被人撬开了,锁扣歪歪斜斜地挂着。
我推开门。
院子里长满了草。月光照下来,草叶上闪着银白色的光。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我走上台阶,掏出塑料袋里那串钥匙,试了第三把,门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那种味道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潮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腐烂,像是木头烂了、布料烂了、连墙壁都在烂。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
大概是断电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屏幕的光。光线扫过客厅——一张老式沙发,一台电视,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结了一层灰色的膜。
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有人在这里生活,然后突然离开了,留下所有的东西在原地等着他回来。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我的身体再次替我做主——它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那间,推开了门。
那是一间书房。
或者说,曾经是一间书房。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倒了下来,歪歪斜斜地靠着彼此。书桌上堆满了纸张和文件夹。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上落满了灰。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
手机的光照在桌面上。我看到一沓信纸,最上面一张写了一半,笔迹和日记本上的很像,但更工整一些,像是在写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东西。
信纸的开头写着:
致发现这封信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许你是警察,也许你是我的儿子,也许你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路人。
但不管你是谁,我希望你读完这封信之后再决定怎么做。
我叫林柏年。我住在青溪镇。我今年六十三岁。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藏了十六年。我以为它会和我一起进坟墓,但现在我不确定了。因为我开始忘事。不是那种“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的忘,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遗忘。
我怕我忘记的不仅仅是我的名字和我吃过什么,我怕我会忘记——
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几个字的笔画变得很重,笔尖戳破了纸面,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有什么事情突然发生了,打断了他。
我翻看桌上的其他纸张。大部分是空白,有几张写了一些零碎的句子,像是随手记下的想法:
“每次下雨的时候,我都会闻到那种味道。不是雨的味道,是铁锈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条路还在吗?从镇东出去,沿着青溪往上游走,三公里左右,有一个废弃的砖窑。我不敢去。但也许我应该去。”
“她叫什么名字?我记得她姓周。周什么?周小什么?周小……不对,不是小。是晓?春?周晓春。不对。周晓什么?周晓——”
最后一个名字没有写完,字迹在这里变得非常潦草,像是写的人突然陷入了某种剧烈的情绪波动。
我翻到最后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用了很大的字,几乎占满了整张A4纸:
砖窑。去看砖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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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柏年坐在马桶盖上,把日记本合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害怕。那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反应,就像猫在感觉到地震之前会先竖起全身的毛。
砖窑。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回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回声从井壁弹回来,一次比一次大。
他站起来,腿有点发麻,走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穿上。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不像是他的风格——颜色暗沉,款式老旧,像是某个人二十年前的衣服。
他摸了摸夹克的口袋。右边的口袋里有一把折叠刀,左边的口袋里有一张揉皱的收据,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拿起日记本和钥匙,走出了出租屋。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他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雨后泥土的腥味,混着远处工厂排放的废气。
他要去找那个砖窑。
他不知道砖窑在哪里,但日记里写得很清楚——从镇东出去,沿着青溪往上游走,三公里左右。
他看了看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他住的地方在青溪镇西边,靠近镇口。镇东在他身后。
他转过身,沿着主街往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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