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二章青溪镇
青溪镇的早晨来得比其他地方晚一些。
不是时间上的晚,而是光线上的。小镇被两座低矮的山丘夹在中间,太阳要等到八点以后才能翻过东边的山头,把阳光洒进镇子。在此之前,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阴影里,像是沉在水底。
林柏年走在主街上,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边每隔几米就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在头顶交叠在一起,把本就不多的天光遮去了大半。
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从身边开过,骑车的人会回头看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陌生的老人有些眼生。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到了日记里提到的那棵歪脖子槐树。
它长在十字路口,树干倾斜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根部推了一下。树下的地面隆起了一块,树根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像老人手上的青筋。
林柏年停下来,看着这棵树。
一股强烈的既视感击中了他。他确信自己见过这棵树——不是那种“好像在梦里见过”的模糊感觉,而是一种确凿无疑的、骨头里的确认。他见过这棵树,他曾经站在这棵树下面,做过某件事,说过某句话。
但具体是什么事、什么话,他想不起来了。
就像你记得自己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首很好听的歌,醒来后你还能哼出它的旋律,但歌词一个字都记不住。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过了十字路口,主街变窄了,两边的房子也变得更老、更破。有些房子已经没人住了,窗户用砖头封死,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关着门的小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房子那么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土地庙。庙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看来已经很久没人来上香了。
林柏年没有停留。他的腿带着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垃圾回收站——院子里堆满了塑料瓶和废纸板,一只黄狗趴在门口,看到他,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房子。
或者说,他曾经住过的房子。
白墙灰瓦的两层小楼,院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了——那就是他日记里写的,出院后连夜回到青溪镇,用钥匙打开的门。但他现在完全不记得那晚的事了。他读了日记才知道自己来过这里。
他站在院门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草比日记里写的更高了,有些已经长到了齐腰高。他拨开草丛,走到房子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了客厅。
白天的光线透过落满灰的窗户照进来,让一切都显露出一种破败的灰色。搪瓷茶杯还在茶几上,水面那层灰色的膜更厚了。电视机的屏幕上落满了灰,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再见。
林柏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是写的吗?谁写的?是他自己?还是别人?
他没有在这栋房子里多停留。他穿过客厅,从后门出去,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荒凉。一座坍塌的棚子歪倒在一角,碎瓦片和烂木头散了一地。院子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围墙,墙外是一片荒地,荒地再往外,就是青溪。
他听到了水声。
青溪的水流得很慢,几乎听不到声音。他能听到的是风吹过芦苇丛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他翻过低矮的围墙,踩过一片泥泞的荒地,走到了青溪边上。
溪水是浑浊的黄绿色,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两岸长满了芦苇,芦苇的穗子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沿着溪岸往上走。
日记里说三公里。他不知道三公里是多远,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知道。他的腿又开始自己行动了,带着他拨开芦苇,踩过湿滑的泥地,绕过一棵倒在水里的枯树。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也许是五十分钟,他没有手表——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砖窑。
它蹲在一片开阔地的中央,像一只伏在地上的灰色巨兽。圆形的拱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窑身用红砖砌成,砖缝里长出了野草和灌木,有些地方的砖已经松动脱落,露出一个个黑黢黢的窟窿。
窑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齐膝的草。草丛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烧焦的砖块和碎瓦片。
林柏年站在砖窑前面,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穿过砖窑坍塌的拱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像是某种动物的哀嚎,又像是风吹过瓶口时发出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只是在感受——感受某种正在从记忆深处往上涌的东西。那不是回忆,回忆应该有具体的画面和声音。那更像是气味,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命名的气味。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一声响动。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大约十米远的地方。
那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雨靴,手里提着一把镰刀。他的脸被晒得黝黑,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你是谁?”男人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荒野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林柏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他每天都在问自己,但从来没有找到过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我……我姓林。”他最终说。
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哪个林?”
“林柏年。”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林柏年看到男人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变化——先是震惊,然后是怀疑,然后是一种他看不太懂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痛苦终于找到了出口。
男人举起镰刀,刀尖指着林柏年的方向。
“你他妈还敢回来。”他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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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刀的刀尖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林柏年盯着那点寒光,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后退了半步,脚跟陷进湿软的泥土里。
“你认识我?”他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握着镰刀的手青筋暴起,但刀尖并没有往前递。他就那样举着,像一尊被时间冻住的雕像,眼睛里翻涌着林柏年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记得我了?”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嘲讽,“你他妈连我都不记得了?”
林柏年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记得,”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的脑子坏了。医生说是什么逆行性遗忘。我连自己是谁都要靠日记才知道。你——你是谁?”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放下了镰刀,但没有松开手。镰刀垂在他身侧,刀尖几乎擦着地面,在草丛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我叫郑卫东。”他说。
这个名字对林柏年来说毫无意义,就像“青溪镇”这三个字最初对他毫无意义一样。但他注意到男人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下巴的肌肉绷紧了,像是咬紧了牙关。
“郑卫东,”林柏年重复了一遍,试图从这三个字里咂摸出什么味道来,“我们……以前认识?”
郑卫东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听起来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咳嗽。
“认识?”他说,“当然认识。这整个镇子谁不认识你?林柏年,农机站的林会计,老实人,好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找你帮忙记账。你儿子还是我们镇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念一份讣告。
“这些话都是别人说的,”郑卫东继续说,“不是我说的。你知道我怎么看你吗?”
林柏年没有说话。
“我看你是一块冰。”郑卫东说,“你看起来是透明的,好像谁都能看穿你。但凑近了才发现,那层冰下面什么都没有。你不跟人红脸,不是因为你脾气好,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你帮人记账,不是因为你热心,是因为你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你儿子考上大学,你连送都没去送,是你让他自己坐长途车去的,对不对?”
林柏年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日记里没有写这些事。
“你说的这些,”林柏年说,“我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郑卫东又笑了一声,“你什么都不记得,那倒是方便。干干净净的,跟刚出生似的。所有你欠的债,一笔勾销。”
“我欠你什么?”
郑卫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砖窑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林柏年。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的翅膀。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林柏年说,“我读了我的日记。日记里让我来这个砖窑。”
郑卫东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日记?”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变了,“你写了日记?”
“一本。从我住院第一天开始写的。”
“日记里写了什么?关于这个砖窑的?”
林柏年犹豫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应该透露多少信息。面前的这个人提着镰刀,认识他,恨他,但似乎又不打算伤害他——至少目前不打算。
“日记里没有写砖窑的事,”他说,“只是最后一行字写着‘去看砖窑’。前面提到过一条路,沿着青溪往上游走三公里,有一个废弃的砖窑。”
“就这些?”
“就这些。”
郑卫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踩倒的草,沉默了很久。
“你进去过吗?”他指着砖窑。
“还没有。我刚到这里,你就来了。”
郑卫东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朝砖窑走了几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进了砖窑的入口。碎砖撞在里面的墙壁上,发出一连串空洞的回响,最后闷响一声落地。
“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说,“十几年前就被搬空了。镇上的人把这里当垃圾场,什么破家具、烂衣服都往里面扔。你闻闻这个味道。”
林柏年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有一股腐朽的酸臭味,混着尿骚味和霉味,让人反胃。
“那为什么我的日记要让我来看?”林柏年问。
郑卫东转过身,面对着他。这一次,他的表情不再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又像是一个忍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松口。
“因为你是凶手。”他说。
风吹过芦苇丛,沙沙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林柏年站在原地,觉得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了他的胸口。
“什么凶手?”
“2003年,”郑卫东说,“青溪镇失踪了一个女孩。你记得吗?”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
“我知道你不记得,”郑卫东打断了他,语气突然变得暴躁,“但你必须知道。因为那个女孩是我的妹妹。她叫郑晓禾。2003年夏天,她十七岁,在镇上读高二。有一天晚上她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指着砖窑的方向,手指在发抖。
“有人说最后看见她,就在这附近。”
林柏年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身体记住而大脑忘记的东西。
“为什么是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为什么你觉得是我?”
郑卫东放下指着砖窑的手,攥紧了镰刀的木柄。
“因为你那天晚上也在这附近。”他说,“有人看见了。你骑着那辆破摩托车,从砖窑那边回来,时间是晚上十点多。郑晓禾是晚上九点左右从家里出去的。”
“谁看见的?”
“一个放羊的老头,现在已经死了。他当时跟别人说过,但没人当回事。你是林会计,你是好人,谁会相信一个放羊的老头的话?”
“那后来呢?”
“后来?”郑卫东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后来什么也没发生。警察来问了几天,做了笔录,贴了寻人启事,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一个镇上的女孩失踪,又不是什么大案要案,谁会在乎?她又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她只是我妹妹,一个没爹没妈的——”
他说不下去了。
林柏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那不是愧疚——因为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无法对一件不记得的事情感到愧疚。那更像是一种恐惧,一种对“我可能真的做过这件事”的恐惧。
“所以你一直在查这件事?”林柏年问。
“十六年。”郑卫东的声音闷闷的,“我查了十六年。我没有一天不想这件事。我辞了工作,从城里搬回镇上,就住在离你两条街的地方。我观察你,跟踪你,翻过你扔出来的垃圾。我花了三年时间,在你家后院的墙根底下挖出了一个铁盒子。”
林柏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铁盒子?”
“里面有一些东西。”郑卫东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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