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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遗忘之证 作家xICWnG 5593 2026-04-22 07:57

  他们在沉默中对峙了几秒钟。

  然后郑卫东转身朝来路走去,走出几步后发现林柏年没有跟上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跟上来。”

  林柏年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溪岸往回走。郑卫东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急于到达某个地方。林柏年跟在后面,有好几次差点被芦苇根绊倒,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和他们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离开了溪岸,穿过一片荒地,走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灰砖砌的围墙,墙头上长满了仙人掌。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看到他们,竖起尾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郑卫东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

  那扇门刷着绿色的油漆,漆皮已经大片脱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下面钉着一块小牌子,写着“郑宅”。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林柏年跟在后面。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水泥地面扫得没有一片落叶,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开裂的石榴,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正屋是一栋一层半的平顶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瓷砖已经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

  郑卫东把镰刀靠在门框上,踢掉脚上的雨靴,光着脚走进了屋里。林柏年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跟了进去。

  客厅不大,家具也很简单——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台电视,一个老式的立柜。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年画的旁边,挂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

  她大约十六七岁,齐耳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在看着镜头后面的什么人。

  林柏年盯着那张照片,心跳突然加速了。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她——他认不出任何人。而是因为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变得很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骨髓里点了一把冰做的火。

  “她就是我妹妹。”郑卫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林柏年转过身。郑卫东已经从立柜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方桌上。

  那是一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的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一只褪色的卡通兔子。盒子不大,大约两个巴掌并拢的大小,盒盖被什么东西撬过,边缘翘起了一块。

  “我从你家后院墙根底下挖出来的,”郑卫东说,“离墙根大约半米,埋了大概四十公分深。盒子用塑料袋包着,塑料袋已经烂了,但盒子还没锈透。”

  他打开盒盖。

  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郑卫东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桌上。

  第一件:一条红绳手链,编着一个小小的平安扣,绳子已经褪色发白,平安扣上沾着深褐色的污渍。

  第二件:一张学生证,塑封膜已经泛黄起泡,照片上的女孩和墙上那张黑白照片是同一个人——郑晓禾。名字一栏写着:郑晓禾。学校:青溪中学。班级:高二(3)班。

  第三件: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和日记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晓禾,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做。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请原谅我。林。

  林柏年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这是你的笔迹,”郑卫东说,“我找人对过了。就是你写的。”

  林柏年拿起那张纸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他把纸条凑近了一些,想看清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那确实像是他的字——和日记本扉页上那行“不要慌,这本日记会告诉你一切”如出一辙的瘦硬笔迹。

  “这不能证明什么。”林柏年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

  “不能?”郑卫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的东西,埋在你家后院,上面写着你对不起我妹妹,你还说不能证明什么?”

  “证明我可能做过什么让她受伤的事,”林柏年说,“但不能证明我杀了她。你妹妹是失踪,不是被确认死亡,对不对?”

  郑卫东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节发白。

  “她死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她死了。不是失踪,不是离家出走,是死了。她如果还活着,一定会联系我。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不会一声不吭地消失十六年。”

  林柏年没有说话。

  “而且,”郑卫东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有别的东西。”

  他从铁盒子里拿出了一样林柏年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大小和火柴盒差不多。他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块银色的东西,大约两厘米长,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依然可以看出原来的形状。

  那是一颗牙齿。

  林柏年看着那颗牙齿,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这是我在砖窑里面找到的,”郑卫东说,“在砖窑最里面的一个角落,被一堆碎砖压着。我找到这颗牙齿的时候,它上面还沾着干了的血。”

  他顿了顿,把那颗牙齿放在桌上,放在学生证的旁边。

  “牙医说这是一颗下前牙,拔下来的,不是自然脱落的。因为牙根是完整的,而且是干净的——不是蛀掉的,不是磕掉的,是被人用力拔出来的。”

  郑卫东抬起头,直视着林柏年的眼睛。

  “你以前在农机站工作之前,做过两年牙科诊所的学徒。这件事镇上没几个人知道,但我知道。我问过你以前的同事,他们说你学过拔牙。”

  林柏年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想否认。他想说这不可能是真的,他不是这种人,他不可能做这种事。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记得。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做过牙科诊所的学徒。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写过那张纸条。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去过砖窑。他不记得郑晓禾这个人。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

  如果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凭什么说自己不是凶手?

  “你想怎么样?”他问。

  郑卫东靠在桌边,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他。

  “我想让你想起来。”他说,“我想让你记起来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然后我要你去自首。我要你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你是杀人犯。”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郑卫东沉默了很久。

  “那你就在忘记中活一辈子,”他说,“带着一个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犯过的罪。对我来说,这可能比坐牢更残忍。”

  他从桌上拿起那颗牙齿,用牛皮纸重新包好,放回铁盒子里。然后他盖上盒盖,把铁盒子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你的日记呢?”他问。

  “在出租屋里。”

  “拿来给我看。”

  林柏年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穿上鞋,推开门。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听到郑卫东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别想着跑。我已经等了十六年,不差这几天。”

  林柏年没有回头。

  他走出巷子,站在青溪镇灰白色的天光下,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不是对这个镇子陌生,而是对自己陌生。

  他开始往回走。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注意到路边有一个报刊亭。报刊亭的窗口贴着一张泛黄的报纸,头版标题的字体很大,即使隔着玻璃也能看清:

  青溪镇少女失踪十六年悬案未破家属呼吁重启调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一定已经死了,我只想找到她的遗骨。”——哥哥郑卫东

  林柏年站在报刊亭前,盯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第五章空白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这次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用湿棉花一下一下地擦你的脸。林柏年没有带伞,等他走进楼道的时候,头发和肩膀都已经湿透了。

  他爬上三楼,打开门,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日记本还摊在马桶盖上,他走的时候读到了第几页来着?他不记得了。他把日记本合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三百多页的笔记本,他已经写了大约五十页。剩下的都是空白。

  空白。

  这个词突然击中了他。

  为什么这本日记只写了五十页?如果他真的在拼命记录一切,为什么没有继续写下去?从他出院那天(大约是8月19日或20日)到现在(8月29日),有将近十天的时间是空白的。这十天里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写日记?

  是因为他忘记了写?还是因为他不想写?

  他把日记本揣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走出了出租屋。

  回到郑卫东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郑卫东坐在方桌旁边,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在冒热气。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柏年坐下来,把日记本从夹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郑卫东伸手去拿,林柏年按住了日记本。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林柏年说。

  郑卫东看着他,没有说话。

  “十六年前,警察调查这件事的时候,他们问过我吗?”

  “问过。”

  “我怎么说的?”

  郑卫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你那天晚上去砖窑那边是为了看萤火虫。”他说,“你说你每年夏天都会去那条溪边看萤火虫,那天也不例外。你说你大概八点多到的,九点半左右离开的,没有看到任何人。”

  “萤火虫?”

  “对。萤火虫。”郑卫东冷笑了一声,“你他妈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大晚上跑到荒郊野地去看萤火虫。警察居然信了。或者说,他们懒得不信。反正也没找到尸体,没有证据,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柏年松开了手。

  郑卫东拿过日记本,翻开封面,从第一页开始读。他读得很慢,有时候会在某一页停下来,皱着眉头看很久。林柏年坐在对面,看着他读自己的日记,感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在读另一个陌生人的日记。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郑卫东翻到了日记中断的地方——那些被撕掉的页面留下的残根。

  “这里被撕掉了。”他抬起头。

  “我知道。”

  “你撕的?”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郑卫东把日记本翻到最后有字的地方,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

  “你的日记里没有写砖窑的事,”他说,“但你最后让你自己去看砖窑。这说明你知道砖窑和这件事有关,但你故意没有在日记里写原因。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怕被人看到这本日记。”

  “也可能因为你不想让自己知道真相。”郑卫东说,“你写日记的时候,你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坏掉。你知道自己会忘记,所以你写下来提醒自己。但写到最关键的地方,你犹豫了。你撕掉了那些页面。你不想让明天的自己知道真相。”

  林柏年沉默了。

  这个解释说得通。事实上,这可能是最合理的解释。他——那个还能记得一切的林柏年——在决定写下真相和隐瞒真相之间挣扎,最终选择了后者。他保留了“去看砖窑”这个指令,但删掉了“为什么去看”的原因。

  他既想让自己知道真相,又不想让自己知道真相。

  “你撕掉的那些页面,”郑卫东说,“你还能想起来写了什么吗?”

  “不能。我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郑卫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最后他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那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他说,“去砖窑里面找。也许你当年在那里留下了什么东西。也许我上次去的时候漏掉了什么。”

  “你上次去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郑卫东说,“你住院之前。”

  林柏年愣了一下。

  “我住院之前?”

  “对。你住院那天,你在家里摔倒了,被人发现送去了医院。但你在摔倒之前,去过一次砖窑。有人看到你从砖窑那边回来,浑身是泥,脸色发白。”

  “谁看到的?”

  “镇上开小卖部的老孙头。他说他看到你骑着摩托车从砖窑那个方向回来,差点撞到他的三轮车。他说你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白。”

  林柏年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那天是几号?”

  “8月15日。”

  2019年8月15日。那是他写第一篇日记的日子。他在日记里写道:“今天是我的六十三岁生日。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正在做一件决定命运的事。”

  他说的“决定命运的事”,不是写日记。写日记只是记录。他说的“正在做”的事情,是去砖窑。

  8月15日,他去了砖窑。然后他摔倒了,被人送进了医院。在医院里,他开始写日记。

  他去砖窑做了什么?他在那里发现了什么?那件事让他脸色发白、浑身是泥,以至于差点撞上别人的三轮车。

  “老孙头还在吗?”林柏年问。

  “在。他的小卖部还在镇口。”

  “带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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