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快步回到内院,径直前往文渊长老通常所在的“知古轩”。此处并非他第一次来的知事房,而是文渊长老在内院的一处私人书斋,更显清幽雅致。
踏入轩内,只见除了文渊长老外,还有两位气息渊深的老者。
一位身穿绣有星辰图案的深蓝法袍,面容清癯,眼神开阖间似有星河流转,正是那日观星台上有一面之缘的、专研星象的墨长老。
另一位则身着简朴葛衣,手持一杆青玉烟斗,吞云吐雾间,目光却锐利如鹰,不断审视着桌上铺开的一幅巨大兽皮地图。其身上带着一股常年与金石古物打交道的沉凝气息,修为赫然也是金丹后期。
“叶小友,你来了。”文渊长老见到叶尘,立刻招手,“快来,正需你参详一番。”
他又为叶尘介绍:“这位是墨长老,专司星象推演。这位是金石院的古云长老,精于古物鉴定与地理勘测。”
两位长老的目光同时落在叶尘身上。墨长老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古云长老则更多的是审视与怀疑,似乎对一个筑基修士能参与如此机密要事颇感意外。
“晚辈叶尘,见过墨长老,古长老。”叶尘不卑不亢地行礼。
“嗯,文渊已将你之事大致告知。”古云长老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小子,听说你识得那劳什子古妖文?可莫要信口开河,误了书院大事。”
叶尘尚未回答,文渊长老便笑道:“古老头,叶小友的学识乃是老夫亲眼所见,绝无虚假。若非他解读出‘龙角’、‘偏移’等关键信息,我等此刻还如无头苍蝇般乱转呢。”
墨长老也微微颔首,声音空灵如夜风:“观星台异动,星辉化符,确与叶小友提供的古符相符。此乃天意,亦是机缘。”
古云长老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用烟斗敲了敲桌上的兽皮地图:“既如此,便说正事。根据叶小子提供的那些古符星图片段,结合墨老鬼连日推演,以及书院秘藏的一些上古地理志,我们大致圈定了一个范围。”
叶尘目光投向那兽皮地图。地图极其古老,材质特殊,上面绘制的并非当今东域的地理,而是一片模糊不清、标注着诸多古老地名和险恶标识的区域,许多地方甚至笼罩在迷雾般的标记中。
“这是……‘万妖古岭’的远古地貌图?”叶尘辨认了一下,开口道。他在万卷楼恰好看过关于此地的只言片语。
三位长老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万妖古岭之名,如今知道的人都不多,更别提认出这远古地貌图了。
古云长老眼中的怀疑稍减,点了点头:“不错,正是那片被如今修士称为‘遗弃之地’的凶煞之所。上古时期,那里曾是妖族兴盛之地,万妖盘踞,故称万妖古岭。后来经历数次惊天大战,天地灵气剧变,地形崩毁,灵脉断绝,渐渐化为一片充斥瘴气、空间裂缝、以及诸多诡异存在的绝地,罕有人至。”
文渊长老接口道:“根据星图指引以及古符暗示的‘龙角’方位,那可能与龙族相关的秘境入口,最有可能出现的地点,便是在这万妖古岭的深处,一片名为‘坠龙渊’的古战场遗迹附近。”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标注着狰狞龙骨图案、周围画满血色漩涡的区域。
“坠龙渊……”叶尘默念这个名字,心中那幅星图与之隐隐呼应。
“然此地凶险异常。”墨长老语气凝重,“不仅环境恶劣,更麻烦的是,空间极不稳定,时有虚空裂缝莫名出现又消失。且其中盘踞的某些上古异种遗族和变异妖物,实力强横,嗜血狂暴,即便元婴修士闯入,亦有陨落之危。”
古云长老嘬了口烟斗,冷笑道:“更别提,巡天鉴那帮鬣狗,肯定也盯着这里。他们谋划已久,手中掌握的钥匙和信息定然比我们更多。说不定,此刻早已派人暗中潜入古岭布局了。”
文渊长老看向叶尘,神色严肃:“叶小友,唤你前来,一是确认这方位与你所知的古符信息是否吻合,二是……书院经过商讨,决定组织一支探秘队伍,前往万妖古岭坠龙渊区域探查。此行凶吉难料,但机缘亦大。小友精通古妖文,或能在关键时刻解读关键信息,不知……可愿同行?”
他终于道出了目的。书院需要叶尘的古文知识作为“活字典”和“解码器”,但又担心他修为低微,在险地成为累赘或轻易殒命,故而语气带着商量,却也点明了风险。
叶尘心中早有预料。他需要寻找其他令牌,探寻黑狱与幽玄之府的秘密,这突然出现的、可能与龙族相关的秘境,无疑是重要线索,绝不能错过。虽有风险,但亦是机遇。
更何况,与书院队伍同行,远比他自己独闯要安全得多,也能借助书院的力量应对巡天鉴。
他几乎没有犹豫,拱手道:“秘境之事因晚辈提供的线索而起,晚辈自当尽力。愿随队伍同行,略尽绵薄之力。”
“好!”文渊长老抚掌一笑,“小友果然深明大义,胆识过人!”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还真怕叶尘惧险推脱。
古云长老瞥了叶尘一眼,淡淡道:“小子,有胆色是好事,但万妖古岭可不是游山玩水之地。到时候跟紧了,别乱跑,死了可没人收尸。”
话虽难听,却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提醒。
墨长老则道:“队伍还需几日筹备。老夫需根据最新星象,推算最安全的进入时机和路径。古师弟需准备应对古岭瘴气毒物的丹药以及防护阵盘。文师兄需调配人手,打探巡天鉴动向。叶小友,你这几日也好生准备,修为能提升一分是一分。”
“晚辈明白。”叶尘点头。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后,三位长老便让叶尘回去准备。
离开知古轩,叶尘并未回客舍,而是转身去了内院的“丹器阁”。既然要前往险地,必要的准备不可或缺。他如今是玄级客卿,又有文渊长老吩咐,权限极高,可以兑换许多珍稀资源。
丹器阁内琳琅满目,各种灵丹、法宝、符箓、材料应有尽有。叶尘直接略过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目标明确。
他首先兑换了大量上品灵石,以备不时之需。随后挑选了几种药性猛烈、能在短时间内爆发潜力或快速疗伤的极品丹药,如“爆元丹”、“生生再造丸”。又选了一套共三十六面的“小五行阵旗”,这套阵旗攻防一体,布置快捷,正适合野外应急。
最后,他花费了不少贡献点,兑换了一小瓶“万年石乳”和几块“空冥石”。万年石乳蕴含精纯天地灵气,可用于快速恢复法力,也可辅助修炼。空冥石则是制作储物法宝和空间阵法的核心材料,他另有用处。
带着兑换来的物资回到客舍,叶尘开启所有禁制,开始闭关。
他首先要做的,是利用空冥石和手头一些材料,炼制一件特殊的储物法器。普通的储物袋空间有限且不够稳固,在空间紊乱的万妖古岭恐生变故。他前世精通炼器,虽如今修为不足,无法炼制太高阶的法宝,但制作一个内部空间更大、更加稳固、甚至能一定程度上隔绝探查的储物戒指,还是可以做到的。
三日不眠不休,伴随着道道灵光闪烁和细微的空间波动,一枚样式古朴的暗银色戒指终于在叶尘指尖成型。戒指内部空间足有十丈见方,远比普通储物袋宽敞,且壁垒坚固,嵌入了几重微型加固阵法。
滴血认主后,叶尘将重要物品,包括那两枚令牌、大部分灵石丹药、阵旗等,全部转移至戒指中,只留少量杂物在原来的储物袋里以作掩饰。
炼制完戒指,叶尘又取出那瓶万年石乳。他并未直接饮用,而是指尖逼出一缕本命真火,小心翼翼地提炼石乳中的精华,去除杂质,最终得到三滴晶莹剔透、散发着惊人灵气的乳白色灵液。
他将这三滴灵液封印在三枚特制的玉符中,贴身藏好。这是关键时刻用来保命或突破的底牌。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打坐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虽然修为无法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但对力量的掌控和运用,却可以更加精纯圆融。
期间,文渊长老派人送来一个储物袋,里面是书院为他准备的一些物资:一套极品灵器级别的内甲,数张威力强大的金丹期符箓,一瓶高阶解毒丹,以及一份更加详细的关于万妖古岭近期情况的简报。
叶尘收下,心中对书院的准备暗暗点头,确实周到。
又过两日,墨长老传讯,星象显示,三日后将是近期空间相对稳定、瘴气略有减弱的时间窗口,适合进入万妖古岭。
出发前夜,文渊长老再次来到叶尘客舍。
“叶小友,准备得如何了?”文渊长老关切道。
“已准备妥当,多谢长老挂心。”叶尘回道。
文渊长老点点头,递过一枚玉简:“这是此次同行人员的名单和简单介绍,你先熟悉一下。明日辰时,在内院传送殿集合。”
叶尘神识扫入玉简。
队伍不算庞大,连同他在内,共十二人。
领队的是金石院的古云长老,金丹后期修为,经验老辣,负责总体指挥和地理勘测。
副领队是一位名叫“凌霜”的女修,来自书院“战法堂”,金丹中期剑修,战力强横,负责安全护卫。
墨长老不会亲自前往,但派了他的两位亲传弟子随行,一男一女,皆精通阵法和星象定位,负责指引方向和规避空间风险。
另外还有四位战法堂的金丹初期精英弟子,作为主要战力。
两位丹堂弟子,负责疗伤解毒。
一位器堂弟子,负责法宝维护和临时炼器。
再加上叶尘这个特殊的“古文顾问”。
阵容配置相当合理,攻防、辅助、后勤、专业人才俱全,可见书院对此行的重视。
“此次行动,以古云长老为首,一切需听从他的安排。”文渊长老叮嘱道,“凌霜长老面冷心热,若有危险,她会尽力护你周全。至于其他人,皆是书院精锐,可信赖。但万妖古岭情况复杂,万事还需自身小心。”
“晚辈谨记。”叶尘应道。
“嗯,”文渊长老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此外,大长老有句话让老夫转告你。”
叶尘神色一凛:“大长老有何吩咐?”
“大长老说,‘星图所指,未必是终点;古符之言,亦非全貌。眼见未必为实,心感方得其真。保重自身,方得始终。’”
叶尘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大长老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是在提醒他秘境之中可能有诈?或者星图信息另有玄机?还是让他不要完全依赖书院队伍,要保持自己的判断?
“多谢大长老提点,晚辈定当谨记于心。”叶尘郑重道。
文渊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希望此行顺利,能有所收获吧。书院沉寂太久,也该让外界知道,我天机书院并非只会藏书论道了。”
语气中,竟隐隐有一丝锋芒。
送走文渊长老,叶尘将状态调整到最佳,静待天明。
辰时,内院传送殿。
叶尘准时到达时,大部分人都已到齐。
古云长老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叼着烟斗,检查着手中的一个罗盘状法器。
凌霜长老一身劲装,背负长剑,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冰,见到叶尘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那四位战法堂弟子神情肃穆,气息凌厉,显然久经战阵。丹堂和器堂的弟子则相对平和。墨长老的两位弟子,师兄沉稳,师妹灵动,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见到叶尘到来,除了古云和凌霜,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筑基后期的客卿,竟然能参与如此重要的行动,让他们感到十分意外。
古云长老收起罗盘,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沙哑:“人都齐了。废话不多说,此次任务危险重重,都给老夫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切行动听指挥,谁敢擅自行动,别怪老夫不客气!出发!”
没有多余的动员,干脆利落。
众人齐声应:“是!”
古云长老率先踏入殿中央那座大型传送阵。其他人鱼贯而入。
叶尘跟在队伍中间,踏入传送阵的瞬间,能感受到数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有好奇,有审视,也有若有若无的轻视。
他面色平静,恍若未觉。
光芒亮起,空间之力剧烈波动。
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传来。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一股荒凉、枯寂、带着淡淡腥臭和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不再是书院殿宇,而是一片昏沉阴暗的天地。灰褐色的土地崎岖不平,远处山峦扭曲怪诞,植被稀疏且形态诡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彩色瘴气,吸入口鼻令人微微眩晕。
天空是压抑的灰黄色,不见日月星辰,只有模糊的光源提供着昏暗的照明。
万妖古岭,到了。
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那股源自上古的苍凉、死寂与隐藏的危险。
“收敛气息,服用避瘴丹!”古云长老低声喝道,率先吞下一枚丹药。
众人纷纷照做。
叶尘也服下书院准备的避瘴丹,一股清凉之意散开,驱散了那微弱的不适感。他神识悄然散开,警惕地打量着这片传说中的绝地。
“根据星图和老朽的推算,坠龙渊大致在这个方向。”墨长老的那位男弟子取出一个星光罗盘,辨认了一下方位,指向左前方一片更加昏暗、隐约传来风啸之声的区域。
“走!保持警戒阵型!”古云长老一挥手。
凌霜长老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队伍最前方,长剑虽未出鞘,但凌厉的剑意已弥漫开来。四位战法堂弟子分成两组,护住左右两翼。墨长老的两位弟子居中策应,丹堂器堂弟子被护在中间。古云长老断后。
叶尘的位置,则被安排在了中间靠后的地方,显然是被保护的对象。
队伍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坠龙渊方向前进。
脚下的大地松软而黏腻,仿佛浸透了无数年的血污。偶尔能看到巨大的、早已化石的兽骨半掩在土中,形状狰狞。奇形怪状的枯木张牙舞爪,如同鬼影。
没走多远,前方开路的凌霜长老突然举手示意停下。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一处看似平静的沼泽地。
“怎么了,凌师叔?”一名战法堂弟子低声问。
凌霜没有回答,只是屈指一弹,一道细微剑气射入沼泽。
噗!
剑气入泥,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轰!
沼泽猛地炸开,无数条布满黏液、长着血盆大口的黑影如同箭矢般射出,扑向队伍!
那是一种形似蜈蚣却又长着鳄鱼般巨口的怪异妖虫,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口中喷吐着腥臭的毒雾!
“是腐泽鳄蜈!小心毒雾!”古云长老喝道。
“结阵!”凌霜长老冷声下令,背后长剑铿然出鞘,化作一道冰寒剑幕,瞬间将最先扑来的十几条妖虫斩成两段!
四位战法堂弟子反应极快,瞬间组成一个小型战阵,刀光剑影闪烁,将左右袭来的妖虫纷纷绞碎。
墨长老的两位弟子则迅速抛出阵旗,布下一个简单的净化光罩,抵挡毒雾。
丹堂弟子立刻释放解毒灵雾,器堂弟子则给前方战友的法宝加持锐金之力。
整个队伍如同精密的机器,瞬间运转起来,配合默契。
叶尘被护在中心,并未出手。他冷静地观察着这些妖虫。实力大约在筑基中期到后期,胜在数量众多,突然袭击,但对于这支精锐小队来说,并不算太大威胁。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上百条腐泽鳄蜈便被清理一空,沼泽地再次恢复平静,只留下满地腥臭的残肢和绿色的毒血。
“继续前进。”凌霜长老收剑入鞘,语气依旧冰冷,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队伍再次启程。
经过这个小插曲,气氛更加凝重。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万妖古岭最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
叶尘跟在队伍中,目光扫过那些妖虫残骸,又望向古岭深处那更加昏暗的区域。
他的手中,那枚暗银色的戒指微微散发着凉意。
秘境之旅,才刚刚开始。真正的危险和秘密,还隐藏在那片古老的迷雾之后。
而他隐约感觉到,怀中的那两枚令牌,在此地,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