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那懒洋洋的“处理完”三个字,如同刽子手落下屠刀前的最后通牒,让洞口那三个散修瞬间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刀疤脸壮汉再不见半分金丹修士的威严,噗通一声五体投地,额头将地面的沙石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凄惶变形,带着浓重的哭腔:“前辈饶命!叶公子饶命!是小的猪油蒙了心,利令智昏,冲撞了前辈和您的朋友!我们愿意交出所有东西,只求前辈大发慈悲,饶我们三条贱命!我们发誓立刻滚出黑魔域,永不回头!”
另外两人也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以示悔过,只求一线生机。
叶尘看着眼前这前倨后恭、丑态百出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历经生死、看透人性的淡淡疲惫与厌恶。他看了一眼林渊,林渊无所谓地耸耸肩,甚至还打了个哈欠,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的破事,你自己搞定,别耽误老子时间。
叶尘沉默片刻。杀了他们,易如反掌,甚至只需林渊一个念头。但除了宣泄愤怒,似乎并无太大意义,反而可能平添杀孽,与这些渣滓的因果纠缠更深。他深吸一口带着洞内血腥味的空气,冷声道:“留下你们所有的储物袋、法器和身上值钱的东西,立刻滚出黑魔域。若日后再行不义,或让我在黑魔域周边再见到你们,形神俱灭!”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三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点犹豫和心疼,忙不迭地将腰间储物袋、手中法器、甚至贴身的软甲、几块藏得极深的灵石都脱了下来,堆成一堆,几乎赤条条地朝着叶尘和林渊又磕了几个头,然后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冲出洞穴,眨眼间就消失在昏黄的风沙之中,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林渊瞥了一眼那堆“战利品”,神识随意一扫,撇撇嘴:“一群穷鬼,破烂玩意儿。”他随手一挥,一股无形之力将那堆东西卷到洞穴角落,显然里面没什么他能看得上眼的东西。
真正的危机彻底解除。洞穴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剩下几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洞外呜呜的风声。
叶尘再次挣扎着完全站起身,仔细活动了一下筋骨。林渊那三滴神秘酒液和后来的百草丹药效堪称逆天,虽然内里元婴的暗伤和过度消耗的本源远未恢复,非一朝一夕之功,但体表的恐怖伤口已然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红痕,断裂的臂骨也初步接续,传来麻痒的感觉,体内灵力也恢复了约莫三成左右,至少行动和基本的自保已无大碍。他走到王猛和赵柱身边,又给他们各服下一颗百草丹,并以精纯灵力助他们化开药力,疏通瘀滞的经脉。
王猛和赵柱感受着体内迅速化开的温和药力和叶尘毫不吝啬的帮助,眼眶微热,感激涕零,连忙郑重道谢后盘膝闭目,全力调息。苏婉儿也自行服下一颗,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体内枯竭的混沌灵力开始缓缓滋生。
“说说吧,怎么回事?”林渊不知又从哪个储物角落摸出一只烤得焦香流油、香气四溢的不知名禽类兽腿,毫无形象地大口啃着,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小子不在青山宗好好当你的宝贝疙瘩核心弟子,跑这鸟不拉屎、魔气熏天的鬼地方来摸爬滚打,还混得这么惨?怎么,青山宗倒闭破产,发不起俸禄,需要你堂堂叶大公子亲自出来跑镖讨饭了?”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调侃和戏谑,但那双看似慵懒的眸子里,却悄然敛去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些许认真。
叶尘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沉重而苦涩的笑容。面对林渊这位有过命交情、深知其脾性的挚友,他无需任何隐瞒和粉饰。他缓缓靠坐在岩壁旁,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将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恐怖魔灾,宗门如何被毁,山门化为焦土,弟子死伤惨重,到两位始祖灵身被迫显圣对抗魔祖,以及后山禁地那神秘的“守秘人”苏醒惊退强敌,再到如今宗门困守那片被“混沌苔”覆盖的灰白之地、资源极度枯竭、不得不派出小队冒险深入黑魔域寻找一线生机的整个过程,简略却清晰地叙述了一遍。其间艰难困苦,绝望挣扎,虽未刻意渲染,却已令人深感窒息。
随着叶尘的叙述,林渊啃兽腿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渐渐收敛,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在透过叶尘的话语,审视着那场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惊天浩劫和其后绵延的苦难。当听到青山宗几乎被灭门,万千弟子喋血,山门基业毁于一旦时,他沉默了片刻,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随手精准地扔出洞外,砸中远处一块风化的岩石,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血魔宗……万骸老鬼和秘典老怪……”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在魔道中亦是凶名赫赫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寒芒,“还真是阴魂不散,手脚越伸越长了。”
当听到叶尘描述宗门如今如何依靠那诡异的“混沌苔”净化魔气,形成一片毫无生机的灰白之地艰难求生,以及苏婉儿意外触碰混沌苔、竟奇迹般完成“混沌筑基”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安静调息的苏婉儿身上,这一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浓厚探究兴趣:“混沌之力……中和万物,衍化虚无?没想到那种来历不明、诡异莫测的东西,居然还能被修士引动炼化?小丫头,你这运气……真不知是福是祸。不过这根基,倒是前所未见,有点意思,很有意思。”他摸着下巴,眼神发亮,像是艺术家发现了一块绝世的璞玉,又像是科学家遇到了颠覆性的课题。
最后,听到叶尘为了夺取冰髓墨玉果,先是独斗双蟒险死还生,后又在地底沙暴虫潮中几经生死、甚至不得不动用禁忌力量时,他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这次却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火气:“妈的!就知道逞能!真当自己是不死之身了?下次再这么玩脱了,你看老子给不给你收尸!妈的,还得浪费老子的‘千日醉’!”
但他骂归骂,动作却没停。他看似不耐烦地在怀里掏了掏,又摸出一个小巧温润的白玉瓶,精准地抛到叶尘怀里:“里面是三颗‘凝元丹’,对你现在稳固这乱七八糟的境界、调理丹田暗伤有好处。省着点吃,老子当年掏了一个元婴老怪的窝才弄到几张残方,自己都没舍得嗑几回!”他语气凶狠,仿佛叶尘敢拒绝就要动手抢回来。
叶尘握住那尚带着林渊体温的玉瓶,瓶身微暖,他知道这里面每一颗丹药的价值,对于散修而言,恐怕都是拼了命才能换来的宝贝。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冲散了之前的疲惫和苦涩。这就是林渊,嘴毒得像淬了毒的匕首,心却软得像块豆腐,对被他认可的人,从来都是掏心掏肺,从不计较得失。
“多谢。”叶尘没有多说,只是将这份情谊牢牢刻在心里,郑重地道了谢。
“谢个屁,肉麻!”林渊像是被烫到一样,嫌弃地摆摆手,立刻转移了话题,“行了行了,哭惨卖可怜完了没?既然碰上了,总不能真看着你们这几个老弱病残死半路上,坏了老子喝酒的兴致。走吧,送佛送到西,正好老子最近也被几个老怪物追得烦了,去你们那什么灰白之地避避风头,顺便瞅瞅那能把人变石头的苔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开开眼界。”
他这话说得轻松随意,仿佛只是找个临时歇脚的地方,但叶尘心里明白,这是林渊决定一路护送他们返回宗门。有他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元婴中期大高手在,接下来那一段原本危机四伏的归途,将变成一片坦途。
约莫又休整了半个时辰,待王猛和赵柱伤势稳定,气息平稳了许多,苏婉儿也恢复了大半精神,众人便准备出发。
离开前,林渊走到那堆散修留下的“破烂”前,用脚尖嫌弃地扒拉了几下,挑出几块蕴含能量尚可的稀有矿石和那把刀疤脸用的三阶灵叉,随手扔给王猛和赵柱:“拿着,破烂玩意儿,勉强能换点药钱。”然后他目光落在那個被苏婉儿紧紧抱着的油布包裹上,皱了皱眉,直接伸手拿了过来。
苏婉儿下意识地想护住,但看到林渊的眼神,又松开了手。
“这玩意儿寒气外泄,跟个灯笼似的,你们拿着是怕路上的妖魔鬼怪找不到靶子?”林渊掂量了一下包裹,毫不客气地塞进了自己那个看起来油腻腻、脏兮兮的破旧储物袋里,“我先保管着,到了地头再给你们。放心,不贪你们这点东西。”他的举动自然又霸道,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可靠感。
一行五人走出洞穴。外面的风沙已然彻底停歇,天空依旧是那种永恒的、令人压抑的昏黄色调,但视野开阔了许多,远处扭曲的山脉轮廓清晰可见。
林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他打量了一下方向,又深吸了一口空气,立刻嫌弃地皱紧了眉头:“呸!这鬼地方的灵气稀薄得都快闻不到了,一股子破抹布味儿,魔气更是馊得跟泔水一样,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待下去的。”
他也没见如何作势,一股无形却柔和磅礴的力量便悄然托住了众人,主要是照顾伤势未愈的王猛、赵柱和修为较低的苏婉儿。这股力量精妙无比,既让他们脱离了地面,又丝毫不影响他们自身灵力的运转。
“走了!早点到地方,老子还能赶上午觉!”
他话音未落,五人便瞬间腾空而起,化作一道并不耀眼却异常平稳凝实的青色遁光,如同划破昏黄天幕的一颗流星,朝着青山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有林渊的遁光庇护,速度快了何止十倍!高空那足以撕裂筑基修士的凌厉罡风和无所不在的污秽魔气,都被遁光外一层无形的屏障轻易排开、荡涤。下方那些令人心悸的险恶地貌、隐藏的魔物巢穴、扭曲的空间裂缝,都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变得渺小而无关紧要。王猛、赵柱甚至是苏婉儿,都是第一次体验到如此高速、平稳且绝对安全的飞行,既感到兴奋新奇,又对林渊深不可测的实力充满了敬畏。
林渊的嘴一路上也没闲着。他时而吐槽黑魔域的环境恶劣得像“被上古巨神蹂躏过的茅坑”,时而精准毒舌地调侃叶尘现在的狼狈模样堪比“逃难的叫花子”,时而又会看似随意地点拨苏婉儿一两句关于混沌灵力运转、收敛的小技巧——往往寥寥数语,却直指要害,让苏婉儿茅塞顿开,受益匪浅,看他的眼神几乎充满了崇拜的光芒。他甚至还会指着下方某些特殊的地貌,随口说出一两种那里可能生长的、外界罕见的毒草或炼器材料的名字和特性,显露出极其丰富的游历经验和见识。
叶尘则抓紧这难得的安稳时间,一边默默调息恢复,一边和林渊交流着分别这几年各自的经历和见闻。他从林渊口中得知,这家伙这几年几乎跑遍了大陆上各大凶名昭著的险地绝境和上古遗迹,寻找失落的传承和稀有材料,修为提升速度骇人听闻,但也数次遭遇生死危机,甚至被几个隐世的老怪物追杀了大半年才侥幸脱身。林渊也简单提了几句,说感觉血魔宗近些年活动越发频繁诡异,似乎在暗中谋划什么大事,边境几个小宗门和修真家族离奇消失,可能都与之有关,让叶尘心中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警惕和忧虑。
一路再无波折,平静得甚至有些令人不适应。
不过小半日的功夫,远方那片熟悉的、与周围漆黑污秽魔土形成鲜明对比的、死寂的灰白色区域,便清晰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那灰白之中,隐约可见一丝微弱的防护光晕闪烁,如同绝望深渊中最后一盏倔强的风灯。
青山宗,快到了。
望着那片在无边死寂中顽强存在的“净土”,叶尘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这一次黑魔域之行,损失惨重,多名弟子永远留在了那里,代价不可谓不巨大。但终究,他们带回了冰髓墨玉果,带回了活下去的一线希望。更重要的是,在这绝境之中,意外重逢了林渊这位挚友。
林渊的到来,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难以预测的变数。他的实力,他的见识,他亦正亦邪、行事莫测的风格,必将给这片沉寂绝望的灰白之地,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和……可能。
遁光速度稍减,向着那灰白色的、象征着苦难与坚守的壁垒,缓缓落去。新的篇章,似乎即将随着这道遁光的降临,悄然掀开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