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对不起,我和僵尸有个约定

第49章

  天快亮了。

  敖海泉的十指已经磨破了皮,血混着沙土,在断壁残垣间留下斑驳的印记。她跪在废墟上,一块一块地搬开碎石,动作机械而固执。指甲盖翻起来的时候,她只是皱了皱眉,把那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挖。

  盛晓星在她身侧不远处,双臂平伸,掌心向下,正探查废墟下的生命迹象。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得像纸——他已经这样维持了三个时辰,精神力濒临枯竭

  敖海泉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不敢停,也不能停。一旦停下来,那些涌上来的回忆就会把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霍默笙的时候。

  那是在霍克的诊室里。十五岁的敖海泉坐在长凳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对面的男人穿着灰白色的长衫,正在看一张泛黄的脉案。

  “水化症。”霍克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沉重,“海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

  她的身体会一点点变得透明,骨骼会软化,血液会稀薄,最后像一滴水一样融入大地,连痕迹都不会留下。这是水门嫡系的不治之症,每一代都会有人死于这种病。

  “没有办法吗?”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霍克沉默了很久。久到敖海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正在研究,给我时间。”

  然后他就死了。

  三个月后,霍克发生意外,连尸首都都不找到。敖海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演武场上练剑。她愣了很久,然后一剑劈断了面前的木桩。

  那个承诺,随着霍克一起埋在了泥土里。

  所以她没想到,一个月后,会有人敲响敖府的后门。

  “敖海泉?”来人是名儿童,讲话稚声稚气,头发卷卷的,却一脸老成。“我叫霍默笙。我爹生前让我继续找你的药方。”

  敖海泉站在门内,看着门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你愣着干什么?”霍默笙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我这一个月整理的脉案和药方,你先看着。有些药材不好找,我得慢慢凑。”

  说完转身就走,连句话都不让敖海泉说。

  敖海泉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上面还带着对方的体温。她忽然发现,霍默笙的左腿有点跛,走起路来一深一浅,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在山里采药摔的。

  敖海泉用力搬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栽进刚挖开的坑里。

  “小心。”盛晓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

  敖海泉稳住身形,看了他一眼。这个平日里注意仪容的男人,此刻发髻散乱,脸上全是灰土,眼睛却死死盯着废墟的某一处,不敢移开半分。

  此刻的盛晓星也是思绪万千。他想起从海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躺在沙滩上,海水一下一下漫过他的小腿。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怎么用力都不知道。身体像一具不属于他的躯壳,每一个关节都陌生得可怕。

  他试了三次,才勉强坐起来。然后他就看见了霍默笙。

  那个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株不知名的草药,正在往嘴里塞。见盛晓星看过来,那人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问:“醒了?”

  盛晓星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失忆了?”霍默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先跟我走。”

  “去哪?”

  “找个地方住。”霍默笙转身往前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他,“你不记得自己是谁,难道还打算在这沙滩上坐一辈子?”

  盛晓星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盛晓星看着他,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没有。一片空白。

  “没关系。”霍默笙递给他一碗药,“喝了就想起来了。”

  那药很苦,苦得盛晓星皱起眉头。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因为霍默笙说,喝了就能想起来。

  他知道霍默笙在骗他。那药只是普通的安神汤,根本不能恢复记忆。但每次喝完,他确实能想起一些东西——不是关于过去的记忆,而是关于这个人的。记得他说话时习惯先抿一下嘴唇。记得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很专注,好像你就是他此刻唯一关心的事。

  这些记忆,是喝药之后才有的。

  盛晓星后来想,也许从一开始,霍默笙就知道那些药没有用。他只是想让盛晓星相信,自己不是一个人。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敖海泉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她怕时间不够,怕来不及,怕霍默笙像父亲霍克一样,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

  她想起那个雨夜。

  那天晚上,她得知了自己不是敖润湿的亲孙女。

  消息来得突然。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孩子……你不是太夫人的亲孙女……我是他从宫家抱来的……”她一下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想起祖母对她的种种好,想起祖母要求她女扮男装时说的那些理由,想起她手把手教她练剑,想起她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她带糖人等关怀,这事成了敖海泉一个心结。敖海泉是一个有事会藏得很深的人。那些日子,一到夜里她就喜欢去大明湖后山的悬崖。她坐在崖边,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发呆。

  “血缘固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当霍默笙得知这事后,他很肯定的告诉敖海泉“是因为她对你是真有感情才对你好的,我爷爷是亲生的却对我冷漠无情,所以亲不亲生一点不重要。”

  敖海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松动。

  天快亮了。

  盛晓星已经支撑不住了。他的双臂开始发抖,空心源流的波动越来越弱。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霍默笙的位置。

  他想起一次跟霍默笙去谜语森林时,他突然昏了过去,他一睁开眼,发现霍默笙在烤一只兔子。

  “醒了?”霍默笙头也不回,“饿不饿?”

  盛晓星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霍默笙的外衣。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很没用,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他懊恼的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来吃个兔腿。”霍默笙把烤好的兔腿递给他,“不管什么事情,吃饭最大。”

  盛晓星咬了一口兔肉,烫得直咧嘴。

  “慢点。”霍默笙递过来一个水囊,“不着急,慢慢想。”

  盛晓星喝了一口水,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霍默笙愣了一下。

  “你是失忆了,又不是变傻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很温和,“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

  盛晓星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他不记得朋友是什么,但看着眼前这个人,他觉得应该就是这样的感觉。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那也没关系。”霍默笙把火拨旺了一点,“想不起来就从头开始,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盛晓星看着他,忽然觉得,就算永远想不起过去的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黎明时分。敖海泉的手已经感觉不到疼。她只是机械地挖着,挖着,指甲没了就用指节,指节破了就用掌心。她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

  她想起霍默笙最后一次单独来找她的情景。

  那是出发去亡魂谷的前一周。霍默笙站在敖府的大门外,把一个木盒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要的药。”霍默笙说,“我爹留下的方子,我试了三年,终于配出来了。”

  敖海泉打开盒子,里面是十二个纸包,每个纸包上都用蝇头小楷写着用法用量。

  “每天一包,用无根水煎,早晚各服一次。”霍默笙说,“喝完这些,你的水化症应该就能控制住了。”

  敖海泉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三年前那个给她送布包的儿童,已经长成了少年的模样,眼神还是那么专注。

  “你……”敖海泉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别说那些没用的。”霍默笙摆摆手,“我走了,我回去还有给我妈妈煎药。”

  他转身要走,敖海泉忽然叫住他。

  “霍默笙。”

  他回头。

  敖海泉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霍默笙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三年前刚认识他一样,干干净净的。

  “知道了。”

  “找到了!”

  一声惊呼把敖海泉从回忆里拉出来。她抬起头,看见卡纳瓦罗站在废墟的另一侧,双手平伸,掌心向下,眼睛紧紧盯着某一点。

  “风告诉我,他在这里。”卡纳瓦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三丈深,偏西五尺。”

  盛晓星和敖海泉冲了过去,开始疯狂地挖掘。敖海泉挤到最前面,手扒着石块,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石块一层一层被搬开。泥土一捧一捧被清走。

  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一只手从废墟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全是血污,但它动了动,抓住了敖海泉的手腕。

  敖海泉愣了一瞬,然后发疯一样扒开周围的碎石。盛晓星也扑过来帮忙。

  当霍默笙的脸从泥土里露出来的时候,敖海泉和盛晓星长出一口气。

  “霍默笙!”两人同时用最大声音在唤醒他

  良久,霍默笙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昏了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废墟上,洒在三个浑身泥土的人身上。

  “他在这里睡会生病的。”卡纳瓦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来抱他吧。”

  敖海泉点头致谢道:“谢谢,我要带他回大明湖。你也一起来吗?”

  “我?”卡纳瓦罗一愣,然后打量了一下已经变成全是废墟的风之谷道:“我的床都没了,风生水起、风生水起···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卡纳瓦罗突然很认真的说道。

  “?”

  “我泡的茶你们要喝哦,前面我泡的茶你们一杯也没喝。”

  “噗嗤,呵呵,好。”敖海泉笑了。

  阳光洒在敖海泉充满尘土的脸上,盛晓星看得心不由一动道:“我竟然会喜欢上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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