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们是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回到归乡客总部的。
月亮不圆,缺着一大块,像被什么东西咬过。月光照在羊肠小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炎冲天走在前面,脚步很急,急得像身后有鬼在追。宫寒花落后他半步,低着头,一言不发。
总部的门是两扇生了铁锈的大门,门上的铜环已经变成了暗绿色。炎冲天伸手去推,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顿了一下。
“进去吧。”宫寒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炎冲天没回头,推开了门。
门里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点着火把,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归乡客的兄弟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见他们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炎冲天硬着头皮往前走。他知道自己的脸上有伤,衣服上也全是血污,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更知道,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失败了。
大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出一个人的轮廓。
易通天坐在那张黑檀木椅子上,像一座山。
他的身形极其魁梧,宽厚的肩膀几乎占据了整张椅子的宽度。粗布衣衫遮不住底下隆起的肌肉,那些肌肉像是用刀一块块刻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透着蛮横的力量。他的皮肤是深沉的古铜色,在油灯的光晕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久经日晒的岩石。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额头和眼角刻满了深深的皱纹,每一道都是岁月的刀痕。下巴很宽,透着不容置疑的刚硬。嘴唇薄而长,平时紧抿着,偶尔张开时露出的牙齿整齐而白,像猛兽的獠牙。光光的大头更让人加深这种印象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那眼睛不大,却深得不见底。眼珠是极深的褐色,近于黑色,看人的时候像两口深井,你永远不知道井里藏着什么。他的目光扫过之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穿了,被掂量了,被评估了——然后被判定为有价值,或者没有。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指节突出,像老树的根。此刻那只手正搭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却让人感觉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在向他聚拢。那不是威严,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是压迫,是统治,是一个曾经跪得太久、如今再也不想跪下的人,身上特有的那种狠劲。
炎冲天在门槛前停下,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宫寒花跪在他身后半步,同样低着头。
“首领。”炎冲天的声音发干,“我们回来了。”
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易通天的脸在光影里明灭不定。他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但炎冲天知道,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真正闭上过。
“抬起头来。”
炎冲天抬起头。他看见易通天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落在那道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的伤口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不敢擦。
“风门的人伤的?”
“是···”
“几个人?”
“一个···不过他是···”炎冲天还想解释道。
易通天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闭嘴!一个风门的杂种,就把你伤成这样。”
炎冲天的头又低了下去。他的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呢?”易通天的目光转向宫寒花。
宫寒花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伤,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属下无能。”她说,“没能带回霍默笙,只好撤了。不过因为是遇到传说中的飞廉···”
“撤了。”易通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都看见了,然后他们的心就沉了下去。
“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易通天站起来,整个大厅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他一步一步走向炎冲天,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上。
“我最恨的,不是失败。”
他停在炎冲天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是借口。”
炎冲天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一只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易通天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一只手就将炎冲天拎起,他的脸憋得通红,双腿在地上乱蹬,却挣不开分毫。宫寒花跪在旁边,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风门的一个人就把你打成这样。”易通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知道他是谁吗?”
炎冲天说不出话。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往上翻。
“不管他有多强,你好歹也是昔日的火门强者”易通天松开手,炎冲天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一个人就把你们打成这样,你们还有脸回来?”
炎冲天趴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一个字也不敢说。
易通天转过身,走回那张黑檀木椅子。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椅子旁边,手扶着椅背,目光落在宫寒花身上。
“你也是。”
宫寒花的身体僵住了。
“竟然让人发现了你们的行踪。”易通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比骂人还让人难受,“你们干什么了,让他们发现的?”
宫寒花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是不是还念着旧情?”易通天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觉得,那些姓敖的毕竟是你娘家的亲戚?”
“不是!”宫寒花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没有!”
易通天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就在那笑容出现的瞬间,宫寒花知道,自己完了。
“来人。”
两个侍从从门外进来,垂手站在一旁。
“带她下去。”易通天说,“三十鞭子,让兄弟们看着。”
宫寒花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跟着那两个人走了。
炎冲天还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
易通天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罚你吗?”
炎冲天摇头。
“因为你还有用。”易通天坐回椅子上,“滚下去把伤口收拾干净。”
炎冲天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易通天一个人。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出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着五个点,那是地门、水门、火门、风门、空门的所在。五个点围成一个圈,把归乡客的驻地围在正中央。
易通天看着那幅地图,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顿。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站在门槛外。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的那张面具。面具是白色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洞,洞里是一双漆黑的眼睛。
知情郎。
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又轻又飘,像风里的鬼魂。
“断流计划谈好了。”
易通天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嗯,下去吧。等会儿大会,你也要来。”
鞭子抽打的声音还在继续。宫寒花的惨叫已经变成了呻吟,一声比一声弱。院子的角落里,归乡客的兄弟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看着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谁也没有说话。
炎冲天从另一侧的厢房里出来,脸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他站在屋檐下,听着那一声比一声弱的呻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痛快?不忍?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鞭子声停了。有人从刑架那边走过来,走到炎冲天面前,低声说:“首领让集合。”
炎冲天点了点头,跟着那人往大厅走去。
归乡客的总部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改建的。大殿里供着的神像早就被推倒了,只剩下一截石质的底座,上面铺了木板,做了易通天的座椅。座椅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着五个点。
大殿里点满了火把,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归乡客的兄弟们陆续走进来,按照各自的队形站好。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服窸窣的声音。
炎冲天站在第一排,身边是几个火门出身的兄弟。他们的脸上都有伤,眼睛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仇恨,也是恐惧。
知情郎站在大殿最暗的角落里,面具在火光里泛着惨白的光。没有人靠近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易通天从后殿走出来的时候,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是彻底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在那张木椅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下面的人群。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每个人都低下了头。
“今天叫你们来,有两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件,断流计划谈好了,我们即将按照计划实行。”
下面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眼睛里放出了光。
“第二件,身为长老的炎冲天和宫寒花,任务失败了。”
骚动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炎冲天。炎冲天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失败就是失败。”易通天的声音不紧不慢,“没有借口。宫寒花已经领了三十鞭子。炎冲天,我留着有用,暂时不罚。”
没有人说话。
易通天站起来,走下那三级台阶,走到人群中间。
“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没有人回答。
“我们是归乡客。”他往前走了一步,“归乡客是什么意思?就是回不了家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
“你们当中,有火门的弃徒,有水门的私生子,有风门的杂种,有空门的废物。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因为那些大门派不要你们。因为你们不是纯血,因为你们的爹妈来路不正,因为你们身上流着外来的血。”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他停下来,看着那些低着头的人。
“你们说,这仇,该不该报?”
“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吼声。
易通天点了点头。
“五大门派,欺压了我们上千年。他们把我们的祖辈当牲口使,把我们的父辈当奴才用。我们这一辈,还要继续跪着吗?”
“不跪!”
“这一次,”易通天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是耳语,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要让他们也尝尝,跪着的滋味。”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佩,只有半块,断口参差不齐。
“这块玉,是我爹临死前给我的。我爹说,这是我们家唯一的凭证。我们祖上,也是地门的人。只是因为娶了外来的女子,就被除了名,赶出了地门。”
他把那块玉举起来,火光把玉照得透亮。
“我不是外来种。我的血,和地门那些人一样纯。但他们不认。”
他把玉收回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些跟他一样的人。
“这一次,我们不是去求他们。是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五个红点上。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下面那些人。
“五大门派,看起来强大,其实各怀鬼胎。地门和水门有仇,火门和风门不对付,空门谁也看不起。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乱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断流计划,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戏,在后面。”
大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他走回那张木椅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下面的人群。
“这一次,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归乡客,不是好欺负的。”
大殿里的火把噼啪作响。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但那些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