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默笙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屋顶。

　　雕花的横梁，素雅的承尘，窗外有风拂过湖面的声音，带着荷叶的清气。这不是地门的石室，也不是石门霍府的任何一间屋子——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来过这样的地方。

　　他下意识想坐起，却发现全身疼得厉害。

　　“别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干脆，“你刚从废墟救出来没多久，身子还得休息一下。”

　　霍默笙转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俊，束发的玉冠下是一张英气十足的脸。

　　“敖公子？”霍默笙语气问。

　　“是我。你知道你被埋在风之谷的废墟下，我们刚把你救回来的。”

　　霍默笙似懂非懂点点头，目光移向床边的另一个人。

　　看着二十出头，身形结实，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张眉眼深刻得像刀刻出来的脸，鼻梁高挺，嘴唇微抿，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乱糟糟的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鸟窝，腰间挂着一柄造型奇异的短刀。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用一块鹿皮擦拭刀身，察觉到霍默笙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那笑容太过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傻气，与那张轮廓深邃的脸极不相称。

　　“他叫卡纳瓦罗。”敖海泉介绍道，“风之谷认识的，算是…朋友。”

　　卡纳瓦罗。

　　这个名字霍默笙从未听过。可当他与那人对视的瞬间，心底却莫名涌起一阵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梦里见过。那人的眼神太过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霍默笙想不起来。他也来不及想。

　　“我怎么会昏倒在湖边？”霍默笙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额角，“我记得……我记得我逃出来了，然后……”

　　他猛地顿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地门的石室、祖父霍布斯那张阴沉的脸。还有母亲。

　　“我母亲…”霍默笙的声音发紧，十岁的孩子终究藏不住恐惧，“我母亲还在他们手里。”

　　敖海泉神色一凛：“慢慢说，怎么回事？”

　　霍默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他本就是素有神童之名的人，虽然只有十岁，说话却已有条理。他告诉敖海泉，上次他和母亲木青兰跟随祖父霍布斯回府之后，立刻就被软禁了起来。霍布斯没有杀他们，只是把他们关在后院的偏院里，一日三餐有人送来，却不准他们踏出院门半步。

　　“石敢当失踪了。”霍布斯冷冷对霍默笙说，“老夫手下最得力的七个人，全都失踪了。这在江湖上来说就是已经死了。他们为什么死了，你来告诉我好了。地心圣源的事只剩你和你妈妈知道了。”

　　霍默笙继续道：“他逼我们说出在地心圣源的遭遇，还要我们把大地源石交出来。我妈说不知道，他就命令二叔把我妈带走，然后告诉我二叔是一个用刑高手，不想母亲受苦就赶紧交代。”

　　“你二叔？你爷爷不是只有你爸爸一个儿子吗？”

　　“那是我爷爷在外面的私生子，叫霍奔。爷爷以前是靠奶奶那边帮助才坐上地门门主、瑞文戴尔城长老之位的，所以他一直瞒着奶奶，直到奶奶去世后才带回来。他是爷爷最亲信的人，经常替爷爷做见不得光的事。”

　　“后来呢？”

　　霍默笙继续说道：“有一晚上，我发现关我院子的大门是打开的，其他人都不见了。我就逃出来了，刚出大门，然后就闻到一阵香，突然一下子我就失去了记忆。”

　　“香？”敖海泉追问，“什么香？”

　　霍默笙摇头：“说不上来，像是花香，又像是……檀香？很淡，闻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屏息了。”

　　敖海泉听到这，脸色凝重起来。

　　“人都不见了，门是开着的？”敖海泉沉思道：“地门出事了？难怪最近都没霍布斯的消息。”

　　“我妈妈还在他们手里。”霍默笙说，“，我求你帮我打听一下我妈妈的消息，只要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我就——”

　　“你先别急。”敖海泉抬手止住他，“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有件事要问你。”

　　霍默笙怔了怔：“什么事？”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去的风之谷？”敖海泉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被人带过去的，你有印象吗？”

　　霍默笙愣住了。

　　“风之谷？”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满是茫然。

　　敖海泉沉默片刻说道：“我总觉得你被带到风之谷，还有我们在那遇到了飞廉的化身-禹强，都太过巧合···”

　　“还有你”敖海泉望向卡纳瓦罗：“你为啥一直住在风之谷而且你的踏风行是我见过最好的，我很好奇。因为听祖母说，因为风之谷环境越来越恶劣，那里的人早就搬走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真实原因了”他顿了顿，示意卡纳瓦罗。

　　卡纳瓦罗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缓缓开口。

　　“风之谷，曾经是风门最早的总部。”他说，“很多很多年前，风门还不叫风门，只是一群追随风王卡卡的族人。他们在山谷中建起城寨，世世代代守护着风门最重要的宝物—风信子。”

　　“风信子？一朵花？”绕是博学多闻的霍默笙第一次听说。

　　“不是花。”卡纳瓦罗回过头，那张憨厚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是一朵水晶花。据说是风王卡卡临终前留下的，能够感知天地之间风的变化，能让风停留，戴上它，你就能操控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是二十年前，前任风门门主卡拉多，把风信子弄丢了。”

　　“弄丢了？”霍默笙瞪大眼睛。

　　“弄丢了。”卡纳瓦罗苦笑，“没人知道是怎么丢的。卡拉多门主带着风信子出谷办事，回来的时候，风信子就不见了。他什么都记不起来，像是那段记忆被人凭空抹去了一样。从那以后，风之谷的环境就变了——春天有沙暴，夏天有龙卷，秋天有霜冻，冬天有暴雪。原本的世外桃源，变得不再适合居住。”

　　他转过身，看向敖海泉：“所以我们只能迁走。风门的人四散流离，有的去了别处安家，有的隐姓埋名，有的…像我这样选择留守。”

　　霍默笙听得入神，半晌才问：“那你们找到风信子了吗？”

　　卡纳瓦罗摇头。

　　“那……”霍默笙想了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卡纳瓦罗看了敖海泉一眼。

　　敖海泉接过话头：“因为你把你带到风之谷绝不是偶然。归乡客的人把你带去那里，要么是想从你嘴里问出什么，要么是想利用你做什么。风之谷虽然已经荒废，但对风门的人来说，那里依然是圣地。外人踏足必有缘故。”

　　霍默笙沉默了。

　　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归乡客为什么要派人把他带去那个地方，不知道那些人对风之谷有什么图谋，不知道自己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眼下有一件事，你应当知道。”敖海泉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归乡客正在筹划一个行动，叫做断流计划。”

　　“断流？”霍默笙不解。

　　“归乡客这些年势力越来越大，靠的是什么？”敖海泉问，不等霍默笙回答，自己说了下去，“靠的是他们暗地里掌控了瑞文戴尔中央空之区的主要通道。无论是消息传递，还是货物运输，还是人员进出，都要经过他们的地盘。久而久之，归乡客就成为的‘门神’——谁想出去，谁想进来，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霍默笙听着，隐约明白了什么。

　　“断流计划，就是要挫败成西三环，扶植岳东二环上位，进入长老会。”敖海泉说，“离推选门主还有七天使时间，而且第二天就是大祭司主持的五星会议。”

　　霍默笙看着这个面容清俊的敖海泉，忽然觉得有些异样——那锋芒太锐利，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该有的眼神，倒像是……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敖海泉已经站起身来。

　　“你先歇着。”敖海泉说，“晚些时候我再来。”

　　说罢，他带着卡纳瓦罗出了门。

　　霍默笙躺在榻上，望着屋顶，久久没有合眼。他想起最后望着母亲的脸，想起祖父阴沉的眼神，想起那阵若有若无的香—然后，他想起卡纳瓦罗那张脸。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