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盛晓星动了。
没有预兆,甚至没有抬头看清对手,身体便像一张被无形弓弦猛地绷开又弹出的硬弓,脚下的泥泞血土“噗”地炸开一团浑浊。一把黑色的剑从他的右手伸出,直刺向宫寒花,然而,这一击落空了。
几乎在他动的同时,四人也从四个截然不同的方位动了。水汽最先弥漫,宫寒花身影如鬼魅,她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冷冽如万载寒潭。她右手轻扬,不见水波,周遭空气的温度却骤降,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凭空凝结,闪烁着幽蓝的光,无声无息地攒射向盛晓星周身大穴,封死了他左右腾挪的大部分角度。冰冷的气息率先缠绕上来,试图冻结他的动作和狂乱的思维。
“冰狱千针……小心他右手那把黑剑!”她的声音也带着寒气,语速极快。
几乎与冰针同时,炽热的炎流从另一侧咆哮而至。炎冲天赤发怒张,身上那件华丽的火焰纹饰袍服多处破损,露出下面闪烁着熔岩般光泽的皮肤。他双掌合拢,猛地向前一推,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赤红火柱,并非直射盛晓星,而是巧妙地轰击在冰针覆盖区域的边缘地面。“轰隆!”泥土岩石瞬间熔化、汽化,升腾起灼人的热浪和遮蔽视线的浓烟,与寒冰之气形成剧烈的对冲,制造出混乱的气流涡旋,进一步干扰盛晓星的感知和平衡。
“跟这疯子讲什么章法!烧死他!”炎冲天的吼声如同岩浆迸发。
风,在这一刻成了最致命的刺客。聂天风的身影模糊不定,仿佛彻底融入了被冰火搅乱的空气乱流之中,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线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凄厉尖啸的青芒,如同毒蛇的信子,从热浪与冰雾最浓密的缝隙中钻出,直刺盛晓星的后心。
石妖武大松并未急于上前强攻,他的身躯如同扎根大地的岩石,双臂贲张的肌肉岩石化,泛着土黄色的光泽。他重重一脚踏下,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十数根尖锐的石柱“噗噗噗”破土而出,并非直接攻击,却精准地封锁了盛晓星可能向后或向侧方闪避的几条路径,将他进一步逼向冰火风三重杀招的核心。
四股迥异的妖力并非简单叠加,而是通过某种玄奥的阵势彼此呼应、流转、增幅,形成一个不断收绞、研磨的死亡牢笼。身处其中的盛晓星,只觉得四面八方传来的压力无所不在,冰寒与灼热交替侵蚀肌体,无形的风刃切割灵觉,坚实的地面却变得诡诈凶险。
“啊——!!!”
盛晓星突然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充满了痛苦与暴怒。他根本不去分辨具体攻击来自何方,黑剑只凭本能疯狂挥砍,剑风呼啸,将大部分冰针搅碎,又与炎流对撞,爆开一团团混杂着冰屑与火星的雾气。但聂天风那一剑,他终究没能完全避开,青芒擦着他的左肋掠过,带起一蓬血花和几片破碎的衣甲。
血,自己的血。血腥味冲入盛晓星的鼻腔,非但没有带来痛楚的清醒,反而像是一滴冷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瞳孔中破碎的疯狂光影骤然收缩,又猛地炸开,化为一片纯粹的血色。对血的渴望,从剑柄传递来的贪婪颤栗,以及情花苔引发的毁灭欲念,彻底吞没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
黑剑上的暗纹骤然明亮,如同无数张吮吸的嘴。盛晓星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几乎是贴着再次从地面刺出的石柱滑开,左手空心源流的指劲不再试图寻找什么气息空隙,而是变得狂暴、无序,向四面八方胡乱的弹射、切割。
就在这时,在绝对的疯狂与混乱之中,一点点的小漏洞如同闪电般暴露在他的面前。
在这严密交织、彼此增幅的四股元素力之间,冰与火对冲、风与石并行的流转韵律中…存在着极其细微的“滞涩”。这并非破绽,而是……界限,四股力量太急于压制他,太追求配合无间,以至于它们彼此的气息,在这狭小的阵势空间内,不可避免地出现混杂。
他再次发出嚎叫,这一次,声音里除了疯狂,似乎多了一丝刻意拉长的、扭曲的意味。他不再试图正面冲破这四象阵,而是开始以一种更诡异、更不可预测的方式移动。脚步踉跄,时而前冲,时而后撤,时而如同醉酒般旋转。黑剑的挥舞不再是防御或格挡,而是毫无章法地向着四周的空处、冰火对撞的锋面、风刃掠过的轨迹……疯狂劈砍、突刺!
一道道黑色的、饱含着狂乱吸扯之力的剑气,毫无规律地飙射向四面八方。它们有的斩向空无一物的岩石,有的射向冰火对撞激起的能量乱流,有的甚至直奔武大松刚刚立起、用以封锁路线的石柱而去。
同时,他左手的指劲也变得越发刁钻阴毒,不再追求威力,而是专门袭向四妖力量衔接、转换的那些“节点”,袭向冰针与火柱交汇的边缘,袭向风刃即将钻出而石柱恰好凸起的刹那……
混乱,急剧升级。
“小心!他的剑气有古怪,在吸扯我的冰灵!”宫寒花首先察觉不对,她操控的冰针轨迹出现了一丝不应有的偏移,几枚冰针甚至险些射入炎冲天火柱的边缘,引发一阵小小的能量紊乱。
“管好你自己!我的火差点烧到石柱阵眼!”炎冲天怒喝,他的炎流为了避开“可能”被盛晓星引导撞向石柱的剑气,不得不临时调整,威力顿时弱了三分。
聂天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的风刃无声无息,最重精准和时机。但此刻,战场上的气息乱成了一锅粥,寒热交替紊乱,尘土碎石飞扬,还有那无处不在、带着疯狂吸力的黑色剑气乱窜。
“喝!”武大松沉声喝道,试图稳住大局。他操控石柱,想要进一步压缩盛晓星的活动空间。
就在这时,盛晓星眼中血光爆闪。他向着宫寒花的方向做了一个夸张的趔趄,空门大开。
“好机会!”炎冲天战斗风格最是暴烈,见状不疑有他,凝聚已久的滔天炎流化作一只火焰巨掌,朝着盛晓星当头拍下,声势骇人。
几乎在同一瞬间,聂天风如影随形的致命风刃,也抓住了这“绝佳”时机,从另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无声刺向盛晓星的脖颈。
而盛晓星,就在火焰巨掌阴影笼罩、风刃及体的前一刹,那趔趄的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猛地向侧后方倒折,左手指劲不是迎击,而是轻轻一拨火焰巨掌边缘一股紊乱的热流,同时右脚脚尖勾起一块被先前战斗震碎的石块,用上巧劲,踢向聂天风风刃轨迹的侧前方。
那股被拨动的热流,让炎冲天的火焰巨掌落下的方向,产生了连他自己都未能立刻察觉的毫厘偏差。而那块碎石,在触及风刃外围锋锐气流的瞬间,虽然粉碎,却让聂天风那必杀一击的轨迹,也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本能般的修正——以他的速度和对风刃的控制,这修正几乎是战斗本能,为了确保命中那“移动”了的目标。
于是,在宫寒花惊骇的目光和武大松怒吼中—轰!!!
赤红的火焰巨掌,没有拍中倒折的盛晓星,却几乎擦着他的衣角,与那道凄厉青碧、修正了轨迹的风刃,狠狠撞在了一起!亡灵谷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赤红与青碧的光团猛地炸开,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混杂着火焰与风刃碎片的毁灭冲击波,向四周疯狂扩散。
“噗——!”
“呃啊——!”
炎冲天和聂天风同时鲜血狂喷,身影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炎冲天整条右臂衣袖尽碎,皮肤焦黑裂开,露出下面赤红的血肉,不断有细小的火苗和风刃碎片从他伤口中迸出。聂天风更惨,他胸前被爆炸核心的威力正面击中,一片血肉模糊,风遁之术瞬间溃散,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冰寒之气失去火的牵制与增幅,骤然衰弱。地面石柱的波动也随之一乱。
盛晓星口中发出嗬嗬的怪笑,混合着鲜血与疯狂。他倒折的身体还未落地,便如同没有骨头般弹起,黑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饥渴无比的尖锐嗡鸣,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直射受创最重、气息骤降的聂天风!
“不!”武大松目眦欲裂,狂吼着,双臂彻底岩石化,变得如同两根巨大的石柱,合身扑上,试图阻挡。宫寒花也咬牙催动所剩无几的妖力,一道厚实的冰墙瞬间凝结在聂天风身前。
但,晚了。黑剑的剑尖,率先触及冰墙。没有巨响,只有一种冰块被巨力瞬间碾成齑粉的“沙沙”声。冰墙连一瞬都未能阻挡,便化为漫天晶莹的粉末。剑势几乎毫无衰减,掠过瞳孔骤然收缩、满是绝望与不甘的聂天风咽喉。
嗤!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利刃割裂声。聂天风身体一僵,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他深色的血液从指缝间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仰天倒下。
“死!”嘶哑的声音从盛晓星喉中挤出。他没有回头看聂天风的尸体一眼,立即身形拧转,黑剑带着吞噬了风妖鲜血后愈发鲜艳的暗红光芒,斩向扑来的武大松!
“铛——!!!”
金石交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武大松岩石化的双臂与黑剑硬撼一记。他的身躯剧烈震颤,双脚深陷地面,双臂岩石上竟被斩出了深深的裂纹,细碎的石屑纷飞。一股诡异的、冰寒中夹杂着灼热吸扯力的劲道,顺着剑身传来,疯狂侵蚀着他的石躯。
“走!!!”武大松嘶声咆哮,口鼻中溢出土黄色的光点,那是他属性元素在溃散。他知道,此时绝无可能再拿下这个越战越疯、越战越强的怪物。
宫寒花脸色惨白如鬼,她看了一眼气息萎靡、挣扎欲起的炎冲天,又看了一眼死死挡住盛晓星疯狂劈砍、双臂裂纹不断蔓延、却寸步不退的武大松,眼中闪过一丝剧烈挣扎的痛楚,但最终被求生的本能和理智压过。
“武大松……”她嘴唇颤抖,最终没有多说,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化作浓郁寒雾,瞬间包裹住她和不远处的炎冲天。
“死!”盛晓星血眸锁定寒雾,狂性大发,一掌震开武大松,左手指劲凝聚成一道扭曲的螺旋,就要射向寒雾。
“来!”武大松狂吼,不管不顾,双臂猛地张开,不再防御,而是用尽最后的力量,向着盛晓星合抱而来。
盛晓星被迫回剑,黑星剑狠狠刺入武大松岩石化的胸膛。“噗嗤!”剑身入石,却发出如同切入败革的声音。
武大松身体剧震,合抱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膛的黑剑,感受着生命力和妖元被疯狂抽离,岩石般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粗犷的笑容。
“大松……不怕……”话音未落,他的身躯轰然倒地,迅速失去光泽,死了。
而此刻,那团包裹宫寒花和炎冲天的寒雾,已经变得极其稀薄,迅速向着山谷深处飘远、消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刺骨的寒意。
盛晓星站在聂天风和武大松逐渐冰冷的尸体之间。他胸前的灼伤、肋下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但新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色。
他缓缓转动脖颈,血色的瞳孔扫过亡灵谷。此时,他血红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敖海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