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风夹带着雨掠过成西三环府邸的飞檐,将院中梧桐叶卷起又抛下。
岳东二环的剑尖点在地面青砖上,划出一道浅痕。他望着三丈开外的成西三环,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师妹,你我这一架,是避无可避的。”
成西三环没有答话,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成西三环终于开口:“我知道。”
“那便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岳东二环的剑没有出鞘。他以鞘为剑,直取成西三环咽喉。这一招名为“问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在他手中使出,剑鞘破空时竟带起一声尖啸,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裂。
成西三环侧身让过,剑仍未出鞘。她反手一掌拍向岳东二环肩头,掌风凌厉,逼得对方不得不回剑格挡。
“你还是老样子。”岳东二环笑道,“总是先让三招。”
“你也还是老样子。”成西三环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总想逼我先出剑。”
两人的身影在庭院中交错。剑鞘与掌风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梧桐叶被劲气卷起,在两人之间旋舞,又被震成碎片。
岳东二环的剑鞘斜斜刺出,招式看似随意,却封死了成西三环所有退路,据说练到极致,一剑刺出,能让对手觉得自己四面都是墙壁。
成西三环没有退。她迎上前去,右掌劈向剑鞘侧面,左手却并指如剑,直取岳东二环胸口。
“这是……”岳东二环眼中精光一闪,剑鞘急转,堪堪挡住这一指。
“空明指。”成西三环淡淡地说,“师傅走后第二年,我悟出来的。”
岳东二环大笑:“好!好一个空明指!”
他的笑声未落,剑鞘忽然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一周,又落回他手中。这一招名为“飞龙在天”,本是空流剑法中的花哨招式,但在他使来,剑鞘飞旋时竟带起一片虚影,仿佛有七八柄剑同时攻来。
成西三环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空门的藏经阁里,岳东二环也是这样舞着剑,对他说:“师妹,你看,这招飞龙在天要是配上君子动口剑的内劲,天下没人挡得住。”
那时的岳东二环,眼睛里有光。那光是什么时候熄灭的?她只知道,二十年前岳东二环离开空门时,那光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火,像要夺取一切的怒火。
剑鞘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带起一缕断发。
成西三环后退一步,终于拔出了剑。
剑出鞘的瞬间,庭院中的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分。那是一柄寻常的铁剑,剑身上有几处缺口,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白。但就是这样一柄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让人不敢直视。
岳东二环的眼睛亮了:“好!”
他也拔出了剑。
岳东二环的剑与成西三环的不同。那是一柄窄剑,剑身只有两指宽,薄得几乎透明。剑柄上镶着一块青玉,玉中隐隐有光流动。
“君子动口剑,”岳东二环将剑横在身前,“我用了二十年才练成。师妹,你要不要看看?”
成西三环没有答话。她只是一步步向岳东二环走去,剑尖垂向地面,仿佛全无防备。
但岳东二环知道,这是空流剑法中的起手式—“空无一物”,看上去处处都是破绽,实则处处都是陷阱。
两柄剑终于相遇。
没有金铁交鸣之声。两柄剑相触的瞬间,发出的是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紧接着,两人周围的空气忽然扭曲起来,月光被搅碎成千万点光斑,在两人身周飞舞。
两人的身影在庭院中忽进忽退。剑光织成一张大网,将两人罩在其中。梧桐叶被剑气绞成齑粉,纷纷扬扬洒落,又在半空中被劲气卷起,如一场绿色的雪。
“你还记得吗?”岳东二环一边出剑一边说,“当年师父教我们剑法,你总是练得最慢的那个。”
成西三环挡开一剑:“记得。”
“每次你练不好,师父就罚你抄经。我帮你抄过多少次?”
“四十七次。”
岳东二环笑了:“你倒记得清楚。”
他的剑忽然加快,窄剑在空中留下十几道残影,从四面八方刺向成西三环。这是君子动口剑中的“千夫所指”,据说一剑刺出,能化作千百剑,让对手无处可躲。
成西三环没有躲。他的铁剑平平刺出,直取岳东二环胸口。
这一剑简单至极,却让岳东二环脸色一变。他不得不收剑回防,因为成西三环这一剑,恰好刺在他所有剑影的中心—那是“千夫所指”唯一的破绽所在。
“你怎么知道?”岳东二环问。
“因为我也会君子动口剑。”成西三环淡淡地说道,“你忘记我们的师傅是同一个人吗?”
岳东二环沉默了。
两人的剑再次相交。这一次,成西三环的剑法忽然变了,变得飘忽不定,与岳东二环的剑法如出一辙。
两柄剑在空中追逐、纠缠、分离、再遇。剑光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能听见剑气破空的尖啸,以及偶尔剑身相触时那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岳东二环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发现自己开始跟不上了。成西三环的剑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剑都刺向他最难受的位置。而他自己的剑法,却不知为何变得滞涩起来,明明想刺向左边,剑却不由自主地偏向右面。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很多年前,在空门的后山,他和成西三环坐在悬崖边看日落。
“师妹,”他说,“你知道君子动口剑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成西三环摇头。
“不是快,也不是狠。”他指着天边的晚霞说,“是让对手以为自己很快,很狠。等他发现自己其实不快不狠的时候,已经晚了。”
成西三环当时没有答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晚霞,眼神深邃得像看不见底的山谷。
岳东二环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慢了,是成西三环太快。快到他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还跟得上。等他发现跟不上时,已经晚了。
一柄剑抵在他的胸口。
成西三环的剑尖刺破了他的衣衫,冰凉的剑身贴着他的皮肤。只要再向前一寸,就会刺进他的心脏。
“你输了。”成西三环说。
岳东二环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啊,我输了。”
成西三环的剑却没有刺下去。他看着岳东二环的眼睛,那里面曾经有光,后来变成了火,而现在,火熄灭了,只剩下灰烬。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忽然从院墙外传来。
紧接着,院墙轰然倒塌。砖石碎屑飞溅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的眼睛是罕见的灰白色,瞳孔中隐隐有石质的光泽。
地门门主,瑞文戴尔地长老,霍布斯。
成西三环的脸色变了。
霍布斯的目光扫过庭院,在成西三环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岳东二环身上。
“空之光玉。”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交出来。”
岳东二环看着他,笑容不变:“霍布斯长老,好久不见。”
霍布斯没有答话。他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
刹那间,庭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地上的碎砖、散落的梧桐叶、甚至月光,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紧接着,那些砖石忽然飞起,向岳东二环激射而去。
每一块砖石都带着千钧之力,破空声如鬼啸。
岳东二环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仿佛被什么力量束缚,动作变得迟缓。他勉力挥剑击碎几块飞来的砖石,却被一块拳头大的碎砖击中肩膀。
他闷哼一声,倒退几步,嘴角溢出血来。
霍布斯的手再次握紧。更多的砖石飞起,在空中汇聚成一条石龙,张牙舞爪地向岳东二环扑去。
成西三环的剑动了。他挡在岳东二环身前,铁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圆中生出无数剑影,与石龙相撞。
石屑纷飞。
成西三环倒退三步,脸色苍白。他的剑上多了几道裂纹。
“师妹!”岳东二环喊道。
霍布斯的目光转向成西三环,灰白色的眼中没有一丝情感:“让开。”
成西三环没有让。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仍然站在岳东二环身前。
“他是空门的叛徒。”霍布斯说,“你护他做什么?”
成西三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是我师哥。”
霍布斯没有说话。他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整座府邸都在颤抖。墙壁上的砖石开始剥落,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更多的石块飞起,在空中汇聚成一条更大的石龙。
岳东二环忽然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用力捏碎。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千点流萤,向四面八方飞去。
“归乡客。”岳东二环看着霍布斯,“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霍布斯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以为他们救得了你?”霍布斯的声音更低沉了,“在石之力面前,没人救得了你。”
岳东二环擦了擦嘴角的血:“那你为什么不试试,在归乡客到来之前,杀了我?”
霍布斯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那条石龙在空中盘旋,却没有扑下来。
盛晓星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他的手紧紧握着,指甲刺进掌心。他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最终停在岳东二环身上。
岳东二环也看着她。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叹息。
“小星,”他说,“你还不动手吗?”
盛晓星的脸色刷地白了。
成西三环的目光转向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霍布斯也看着她,灰白色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盛晓星的短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远处,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接近。
霍布斯的眉头皱起。他抬头望向夜空,灰白色的瞳孔中映出几点青光。
归乡客,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