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深。
岳东二环的卧室内,烛火摇曳。
岳东二环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却没在意。他的目光落在窗边那人身上——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七天后。”面具人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十五月圆夜。”
岳东二环把茶杯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成西三环的成家,”他说,“不是那么好打的。”
“所以我才来找你。”面具人说,“归乡客出人,你出情报。事成之后,空之光玉的地图,你我共享。”
岳东二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牵动,却让人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共享?”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知情郎,你我相识多年,我岳某人什么时候信过‘共享’二字?”
面具人——知情郎——没有动,只是那双眼睛在烛光下闪了闪。
“那你信什么?”
“信利益。”岳东二环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你给我看你的诚意,我给你看我的。公平。”
知情郎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放在桌上。
“归乡客的兵力部署。够不够诚意?”
岳东二环拿起那张纸,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收进怀里。
“成西三环有四个入口,”他说,“东边的正门是陷阱,南边的侧门有暗哨,北边的小路常年封锁,只有西边的水道,能进人。”
“水道?”
“当年成家修宅子的时候,引了活水进来,做了一片人工湖。湖底有暗道,直通内院。知道这条暗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知情郎的眼睛亮了。
“包括成家的人?”
“包括。”岳东二环说,“成家现任家主成傲天,他儿子成思危,还有两个老管家。其余的人,一概不知。”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岳东二环笑了笑,没有回答。
知情郎也没有追问。
“十五月圆夜,”他说,“子时三刻,归乡客从水道进。你的人在湖边接应,清理暗哨。”
“成交。”
知情郎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那个东西,”他说,“空之光玉的地图,你见过吗?”
岳东二环的手指顿了顿。
“没有。”
“我也没有。”知情郎说,“但我听说,当年空门门主盛世秦死的时候,把地图留给了成家。成家藏了二十年,谁也不知道藏在哪里。”
“所以我们要进去找。”
“所以我们要进去找。”知情郎点点头,“找到了,归乡客要里面的东西;地图本身,归你。”
岳东二环的眉毛动了动。
“我要地图做什么?”
知情郎转过身,面具后面的眼睛盯着他。
“你不知道空之光玉是什么?”
“知道。”岳东二环说,“传说中能打开空门宝藏的钥匙。可那只是传说。”
“传说?”知情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夜枭在叫,“岳门主,你在江湖上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所有传说,都有一半是真的。”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七天后见。”
门关上了。
岳东二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开口:
“陆大有。”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脸上带着常年在外奔波的沧桑正是陆大有。
“门主。”
“去一趟地门,”岳东二环说,“找霍布斯。”
陆大有愣了一下:“地门?霍老头这段时间谁也不见,听说连他孙子都消失了,找他做什么?”
岳东二环看了他一眼。
陆大有立刻低下头:“属下多嘴。”
“把这个给他”岳东二环递过去一颗蜡丸说,“归乡客要动成家了。他要是想知道得更多,最好让我见一面。”
“是。”
老巷深处茶楼偏房内,敖海泉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疗伤的人,眼神复杂得像是能洞穿人心。盛晓星知道,自己再也藏不住了。
敖海泉的肩膀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的目光比刀刃还要锋利,死死锁在眼前这个正低头收拾药箱的“阿星”身上。
“你的手法。”敖海泉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依然颤抖的尾音,“给肩胛骨复位时,你会先摸一下伤者的脉搏,不是看伤势,是在判断伤者能不能受得住疼。这个习惯,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阿星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没有抬头,指尖却微微发白。
“你是小星。”敖海泉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段尘封已久的过往,“上次你帮霍默笙包扎伤口的时候,手法一模一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野猫踩碎瓦片的声响,在这深夜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星—盛晓星—终于抬起头。月光照亮他的脸,他嘴唇动了动,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敷衍笑容,却失败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声音不再是阿星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清冽了许多,声音恢复成敖海泉熟知的声音。
“刚才。”敖海泉撑着受伤的肩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帮我包扎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伤口,眼神不对。那不是陌生人的眼神,是……很温柔的眼神。”
盛晓星喉结滚动,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道:“大祭司派我来的,我易容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要我潜入岳东二环,收集归乡客的动向,摸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敖海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看不清喜怒。
“我查到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可怕。”盛晓星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敖海泉,“归乡客已经和岳东二环联手了。他们打算从涩谷出兵,趁着成三西环内部分裂,一举清洗干净。然后岳东二环成为新的空门门主。”
“门主?”敖海泉眉头紧锁道,“看来霍默笙的消失很有可能跟这事有关。”
“默笙这孩子”盛晓星叹道,“真的是很聪明的,一般大人都不如他。事情紧急,我们必须先找到他。”
敖海泉:“你有线索吗?”
“没有,但是我闻到了。”盛晓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香炉,炉身冰凉,里面残留着一缕几乎消散的灰烬,“化功香。一天前,有人已经把这个香放在老巷口。现在这个香毒性已去,很安全。”
敖海泉接过香炉,凑近闻了闻。那味道极淡,像是腐朽的木头混合着某种冷冽的药草,若有若无,却执拗地往鼻腔里钻。
“他还活着。”敖海泉睁开眼睛,眼底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只要活着,就能找回来。”
“走吧。”敖海泉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这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沉默,“你说闻到了化功香,顺着味儿,能追到哪儿?”
盛晓星抬起头,眼中的情绪已经收敛干净,只剩下冷静和锐利:“风向是往西北。三天的时间,如果霍默笙是被人带走的,他们走不远。但这个香有个特性——点燃之后,会附着在衣物和皮肤上,至少七天散不干净。只要方向对,我能一路找过去。”
“那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老巷。夜色浓稠如墨,空之区的老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偶尔有夜鸟惊起,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盛晓星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看着粉末飘散的方向。
敖海泉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落在他背上。那背影比以前瘦了,肩膀却更宽了些,走路的姿态也变了,现在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稳妥却透着疏离。
“你肩膀不疼?”盛晓星头也不回地问。
“疼。”敖海泉老实回答。
“疼也忍着,谁让你非要跟来。”话虽这么说,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等敖海泉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敖海泉嘴角微微扯动,是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这人嘴上永远不饶人,可心软得像豆腐。
穿过空之区,是一片废弃的厂区。锈蚀的铁架在月光下像扭曲的骨架,风吹过时发出吱呀的声响。盛晓星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敖海泉停下。
“味道浓了。”他压低声音,“就在前面。”
两人猫着腰,借着废墟的掩护摸过去。厂区深处,有一个尚未完全坍塌的仓库,门口有新鲜的脚印,还有人值守的痕迹——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两个守夜的人正靠着墙根低声说话。
敖海泉和盛晓星对视一眼,默契让他们无需言语——敖海泉指了指左边,盛晓星点头,指了指右边。两人分头包抄。
片刻后,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个守夜人软倒在地。敖海泉拖起一个,盛晓星拖起另一个,把人藏进废弃的油桶后面。
仓库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他们贴近门缝往里看——空荡荡的仓库里只有几口木箱,箱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孩子。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不合身的灰袍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一瞬间,盛晓星和敖海泉同时认出了他——霍默笙。
“进去?”盛晓星用口型问。
敖海泉摇头,指了指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如果这是归乡客的据点,不可能只留两个废物守门。
果然,仓库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袍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霍默笙身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孩子抬起头,灯光照亮那张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看不出恐惧,也看不出欢喜,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灰袍男人挥了挥手,随即出现两个人将霍默笙带上一架马车,朝西而去。敖海泉和盛晓星在后面遥遥跟着。
当马车到达风之谷时,盛晓星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惊了
。风之谷,不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而是一座隐藏在深山裂谷中的巨大要塞。谷口狭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绝壁,壁面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栈道和洞穴,像无数只眼睛俯瞰着来路。风从谷口灌入,发出尖锐的呼啸,仿佛千万只鬼魂在哭泣。
穿过谷口,视野豁然开朗。谷底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被修整得井井有条。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塔,塔身通体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塔尖直插云霄,顶端有火光跳动,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石塔周围,是一圈圈依山而建的房屋,层层叠叠,从谷底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灯火通明,却静得诡异——没有人声,没有犬吠,只有风声永不停歇地呼啸。
谷地的土壤不是寻常的黑色或褐色,而是暗沉的赭红色,像是被血浸透后又风干了千万年。地面上零星散落着巨大的兽骨,半埋在土里,露出森白的弧度。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啃噬的痕迹,齿痕深可见骨。
盛晓星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种奇怪的腐朽气息,像是某种古老的菌类,又像是……他忽然想起宫崎骏《风之谷》里的腐海,那被铁锈和陶瓷碎片覆盖的不毛之地。但这里不是虚构的动画,而是真实的修罗场。
敖海泉盯着那座黑塔,眼神凝重。塔身的石材他认识——那是只有在古籍里才记载过的“黑曜铁石”,据说开采自火山深处,坚硬无比,且能吸收声音。难怪整个山谷如此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石头吸走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风之谷的风像是活的,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腐朽和血腥的气息,钻进每一寸毛孔。远处黑塔顶端的火光在风中摇曳,明明灭灭,像一只巨眼,冷冷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敖海泉忽然伸手,突然握住了盛晓星的手腕,手心温热温暖有力。
“这一次,”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却异常清晰,“我会保护好你的。”
盛晓星怔了怔,没有挣开。他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黑色要塞,看着那风中摇曳的鬼火,看着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忽然轻轻笑了。
“活着出去再说这话吧。”
两人并肩,向黑塔走去。身后,风之谷的谷口在夜色中缓缓闭合,像一头巨兽合上了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