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有人。”
盛晓星忽然按住她的手臂。
敖海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谷口的石柱后面探出一个脑袋,然后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来,像是只警惕又好奇的土拨鼠。
“出来。”敖海泉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见。
石柱后面安静了几息,然后一个人影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敖海泉愣了一下。那是个年轻男子,看着二十出头,身形结实,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张脸——眉眼深刻得像刀刻出来的,鼻梁高挺,嘴唇微抿,一双眼睛在满脸的尘土里显得格外明亮。乱糟糟的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鸟窝,却硬是让这张脸透出几分落拓不羁的意思。
那年轻男子走到距离他们十来步的地方停住了,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这一笑,把刚才那张脸带来的冲击力笑没了大半。
“你们……你们是来玩的吗?”他问,语气里带着点笨拙的真诚,“这儿不好玩,风大,沙子硌牙。”
敖海泉和盛晓星对视一眼。
“我们是来找人的。”敖海泉说,“一个叫霍默笙的人,被一辆马车拉进来了。”
年轻人歪着头想了想:“马车?有。前面进来的,轮子陷在沙里,我帮他们推出来的。”
“他们还在这儿吗?”
“在。”年轻人点头,“在里头。我带你们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也不问问这两个人是谁、来找人干什么。盛晓星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念叨道:“这人傻乎乎的…”
“风门的人。”敖海泉忽然说道,“看他的步法。”敖海泉压低声音,“脚跟虚浮,脚尖着力,每一步落下去都带起灰但不留深印——风门的‘踏沙行’。功夫不差,但脑子……”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两人跟上那年轻人,走进风之谷。
谷里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荒凉。残垣断壁东倒西歪,有些房子只剩半堵墙,墙上还残留着风门当年的标记——一道被风吹散的云纹。风从谷底深处吹来,穿过这些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你叫什么?”盛晓星问。
“我?”年轻人回过头,又挠了挠头,“我叫卡纳瓦罗。”
敖海泉脚步顿了一下道::“你是风门的人?”
“风门?”卡纳瓦罗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忆,“好像……是吧。以前有人跟我说过,我是风门的。后来他们都走了,我留下来看房子。”
“看房子?”盛晓星环顾黑塔和四周的废墟,“这房子有什么好看的?”
卡纳瓦罗认真想了想:“不知道。但他们让我看,我就看。”
盛晓星无言以对。
敖海泉却在打量这个傻小子。那张脸实在太过出众,哪怕穿着破衣烂衫、顶着鸟窝头,在废墟里走着也像一幅画。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多久?”卡纳瓦罗掰着手指算了算,“不知道。下过很多次雪了。”
“那些归乡客呢?”敖海泉忽然问,“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卡纳瓦罗停住脚,回头看她,眼神里有点困惑:“你怎么知道有归乡客?”
敖海泉没回答。
卡纳瓦罗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又咧嘴笑了:“来了大半年了。他们人好,给我带吃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前面。”卡纳瓦罗抬手指了指谷底深处,“那个大房子,以前大家议事的那个。他们住在那儿。”
三人继续往前走。废墟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平地的尽头是一座石头砌的大屋子,比周围的残垣断壁完整得多。屋子门口站着两个人。
敖海泉脚步一顿。
盛晓星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那两个人在看到他们的瞬间也僵住了。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四只眼睛和四只眼睛对上,空气里的风似乎都停了。
“是你。”
说话的是左边那个男人。他身形魁梧,一张方脸,眉眼间带着煞气,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他的目光从敖海泉脸上扫过,落在盛晓星身上,又移回敖海泉脸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亡魂谷的老熟人。”
炎冲天。
敖海泉的手指微微蜷曲。亡魂谷那一战,她记得清楚。火门的叛徒,带着人截杀他们,差点要了她和盛晓星、霍默笙的命。
“宫寒花呢?”敖海泉忽然开口,“躲着不敢见人?”
右边那人笑了一声。
她穿着水蓝色的长袍,料子薄如蝉翼,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飘动。她的头发银白如瀑,用一根骨簪束在脑后,露出苍白得过分的脖颈。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眼睛:虹膜是淡蓝色的,近乎透明,瞳孔深处有一点冰晶般的冷光-宫寒花。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炎冲天身侧。
“海泉,上次和你在一起的那小子呢?”宫寒花的声音像是冰碴子划过玻璃,“他怎么没来?”
“霍默笙在哪儿?”敖海泉反问。
炎冲天嗤笑一声:“你来晚了。人已经送走了。”
“送走?”敖海泉盯着他的眼睛,“送给谁了?”
“当然是该送的人。”宫寒花接话,“你管得着吗?”
卡纳瓦罗站在一旁,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脸上全是困惑。他挠了挠头,往前站了一步:“你们……认识啊?”
“认识。”炎冲天咧嘴笑,“老相识了。”
“那你们聊,”卡纳瓦罗说,“我去烧水,给你们泡茶。”
他说完就往旁边的小屋走去,留下几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盛晓星嘴角抽了抽——这傻子是真傻还是假傻?这种场面还泡茶?
炎冲天看着卡纳瓦罗的背影消失在屋里,收回目光,又看向敖海泉:“就你们俩?”
“不够?”
“够不够的……”炎冲天往前迈了一步,“试试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掌心里已经腾起一团火苗。那是火门的功法,敖海泉见识过,沾上就烧,扑都扑不灭。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按上避尘剑柄。
宫寒花没动,可她周围的地面上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水门的功法,阴寒入骨,比明火更难缠。
“让开。”敖海泉说,“我只要霍默笙。”
“说了,人送走了。”炎冲天把手里的火苗往上抛了抛,“你要找,自己去追。追得上追不上,看你的本事。”
“别信他。”盛晓星低声说,“霍默笙肯定还在里面。”
敖海泉当然知道。炎冲天说话的时候眼神往大屋子那边瞟了一眼,那一眼太刻意了,像是在掩饰什么。
敖海泉拔出避尘朝炎冲天,剑身在黄昏的光线里闪出一道冷芒。炎冲天的火苗呼地蹿起来,宫寒花周围的霜气开始向四周蔓延。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翻了个身。
炎冲天手里的火苗抖了抖,他低头看向地面,眉头皱起来。
又震了一下。比刚才重。
宫寒花周围的霜气忽然乱了,那些霜花像是被什么力量搅动,开始毫无规律地旋转。
敖海泉握紧剑柄,看向大屋子那边。
屋子的门忽然开了,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那是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裳。他站在那儿,像是刚从一场长久的睡眠里醒来,神情还有些恍惚。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
敖海泉只从古籍的记载中见过这个人的记载。
禹强。
那个传说中沉睡在风之谷的人。
炎冲天手里的火苗噗地灭了。他瞪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煞气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的惊惶。
“不可能……”他往后退了一步,“他怎么会……”
宫寒花没说话。她盯着那个身影,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
卡纳瓦罗从小屋里探出脑袋,手里还端着个茶壶。他看着门口那个身影,眨了眨眼,咧嘴笑了。
“醒了?”他说,“正好,茶刚烧开。”
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更重。碎石从残垣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风忽然停了,谷里那种呜呜的哭声没了,换成了一种更深的寂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
大屋子门口那个身影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可地面在他落脚的那一瞬微微下陷,蛛网般的裂纹从他脚底向四周蔓延。那些裂纹延伸到宫寒花脚下时,她周围的霜气彻底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的冰碴。
“禹……禹强……”
炎冲天牙关打颤,挤出这两个字。
那个身影又迈了一步。他走出门口的阴影,暴露在黄昏残存的光线里。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脸很瘦,颧骨凸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他的眼睛半阖着,眼皮微微颤动,像是还沉浸在睡梦里没有完全清醒。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头发披散着,灰白色的,不是老迈的那种白,而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颜色。发丝很长,垂到腰际,有些缠在一起打了结,沾着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灰尘。可那些灰尘落在他身上,却像是落在石像上,只是薄薄一层覆盖,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附着。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袍子破了很多处,破口边缘的布料已经朽烂,却在他迈步时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力量定住。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瞳仁是浅金色的,淡得像被水洗过的琥珀,在昏暗中微微发亮。瞳孔缩成细细的一条,像是某种蛰伏太久、刚刚苏醒的兽。那双眼睛扫过在场的人,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只是扫过,像风扫过沙地。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卡纳瓦罗身上。
卡纳瓦罗还端着茶壶,壶嘴里冒着热气。他迎上那道目光,眨了眨眼,咧嘴笑了:“你醒啦?渴不渴?”
禹强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灰白的长发在静止的空气里忽然飘起一缕——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风绕着他流动。那缕头发飘了一会儿,又落回原处。
谷里静得能听见砂砾滚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