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明湖敖府。
小雨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敖海泉站在廊下,看着檐角的水帘,听祖母的拐杖一下一下敲在地砖上。那声音不急不缓,像雨,又不像雨。
“进来。”
敖海泉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入。
屋内焚着香,是沉水的气味。敖润湿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她最喜欢的一串青玉珠子,珠子上沾着水汽,被她一颗一颗捻过去,泛着幽幽的光。
“祖母,您找我?”敖海泉恭敬道
敖润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手中的珠子往桌上一搁。那声音不重,敖海泉却觉得膝盖有些发软。
“站着做什么,坐。”
敖海泉在她下首坐了,脊背挺得笔直。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起,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敖润湿看着他这副打扮,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那个朋友,”她开口,“霍默笙。”
敖海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祖母怎么提起他?”
“他不见了。”敖海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他爷爷,”敖润湿顿了顿,“地门门主霍布斯,把他藏起来了。藏得严严实实,一点音讯都没有。”
“为什么?”
敖润湿没有回答,只是抬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孙女。
敖海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却硬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你可知道归乡客?”
“孩儿曾经跟他们交过手,其中有宫寒花。”敖海泉点头道。
“宫寒花?你为啥现在才跟奶奶说?”敖润湿听到宫寒花的名字,脸色一变道。
“因为祖母伤才刚好,不想让祖母过度担心。”
“那你现在坐下来好好跟奶奶说说。”
“是。”
听完敖海泉在亡魂谷的遭遇后,敖润湿沉默了好久道:“想不到宫寒花都已经加入他们了···泉儿,形势越来越复杂了。霍默笙的消失据探子报告应该和归乡客有关,霍布斯那个老东西,一辈子没怕过什么,孙子消失不见却默不作声,那一定是出了他应付不了的事。”
她顿了顿,捻起桌上的青玉珠子,又放下。
“我担心的是,能让霍布斯害怕的事,迟早也会轮到咱们水门头上。”
敖海泉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孙儿想求祖母一件事”
敖润湿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起来。”
敖海泉没动。
“我让你起来。”
敖海泉这才起身,垂手而立。
“我知道你想让我答应你去找霍默笙。”敖润湿说,“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奶奶要依仗你的地方还很多···”
“请祖母答应。”敖海泉声音坚定。
“唉~~!”敖润湿长叹一口气,然后朝他递了一颗蜡丸道:“这是探子刚查到霍默笙最后出现的地方。”
“你小心点。”敖润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管怎么样,你是我唯一的孙女……”她没有说下去。
敖海泉抬起头,看见祖母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您也是我唯一的奶奶。”敖海泉朝敖润湿鞠了一躬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祖母的声音。
“泉儿。”
敖海泉回头。
敖润湿坐在窗边,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她不像一门之主,只像一个担心孙女的普通老人。
“早日回来。”
敖海泉弯了弯嘴角,露出少见的笑容道:“我会的,祖母放心。”
空之区老街。
敖海泉走在老街小巷里,脚下是碎砖和烂泥。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有的墙已经塌了一半,露出空荡荡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霍默笙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附近,敖海泉的脚步顿了顿。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心四周的动静。
这里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记得那时霍默笙才七岁,他被一群人围着,说他是个骗子要打他。敖海泉刚好路过,看不过去上去帮了把手,两人就此相识。那天在集市上,是因为他当众算出了几个商人的账目漏洞,让人下不来台。
“你何必那么较真?”敖海泉后来问他。
霍默笙眨眨眼睛:“因为有趣啊。”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颗小虎牙。
敖海泉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巷子走到尽头,是一条横街。街对面是一家茶馆,门板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敖海泉正要过街,忽然停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和一股淡淡的香味。
“小伙子你在找什么啊?”
敖海泉猛地回头,看见巷子口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手里转着两个铁球,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没找什么,瞎逛逛。”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瞎逛?你当我瞎啊?”他走近两步,“你那找东西的样子谁看不出来?”
敖海泉心里一沉道:“岳东二环的人?”
“聪明。”那人把铁球往手心里一攥挥手道:“既然你都知道我们是谁了,更说明你有问题了,上。”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人已经动了。
敖海泉拔剑,剑光一闪,最前面的人惨叫一声,捂着胳膊退了下去。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刀光剑影挤在窄巷里,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敖海泉的剑很快,但人一下子太多了。他的胳膊被划了一道,背上也挨了一刀背,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往前冲,想冲出包围,但那些人突然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怎么也杀不完。
巷子是条死巷,三面都是湿漉漉的青砖墙。敖海泉后背抵上墙砖的瞬间,冰凉的潮意透进衣衫,他立刻明白自己犯了错——不该退,一退就没了路。
他面前五个人,手里都亮着家伙。领头的那个刀尖点着她,在巷口漏进来的光里晃,晃得人眼晕。
他右手按上腰间剑柄,左手下意识掐了个诀。
空的。
丹田里那股水系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明明能感知到巷子里弥漫的水汽,墙根处青苔下的湿意,甚至远处运河传来的潮涌,但它们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壳,任凭她怎么催动,灵力就是凝不成形。
中年男子笑了:“化功香,嘿嘿。小伙子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你属性的力量是使不出来的。”
敖海泉没应声,避尘剑出鞘。第一个扑上来的是拿铁尺的,尺身带着钩,奔他咽喉来。他侧身,避尘剑顺着铁尺滑进去,那人撤得快,只在手臂上开了道口子。血溅出来,洒在青砖上,很快被湿的苔藓吸进去。疼痛让他清醒了些。水系灵力用不出来,那就只能用剑。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突然从他左边来,棍从右边扫。他避开了刀,但棍子扫中了小腿侧面,不算太重,却让她重心晃了一下。就这一下,第二刀已经递到面前,她来不及完全避开,肩膀被削掉一小块皮肉。
避尘剑刺穿了那人的手掌。惨叫声在巷子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喘着气,背又贴回了墙上。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顺着袖管流到手背,温热的,黏腻的。他想抬左手擦一下糊住眼睛的汗,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抬手的空当,对方就可能捅进来。
巷子里的水汽很重,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皮肤上凝结,变成细密的水珠。这些水珠本该是他的武器,但现在它们只是普通的水,什么用都没有。
领头的没动,站在巷口看着。
另外三个在换方位,想从侧面绕过来。这条巷子太窄,他们没法一拥而上,只能一个一个上,或者两个配合。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第三个上来的是使双匕首的,矮壮,步子快,匕首上下翻飞,刺他的腰腹和腿根。他往下压剑,格开两下,第三下没完全格开,左大腿外侧被划了一道,不深,但长,血一下子就涌出来,把裤腿洇湿了一片。
他踉跄了一下,剑尖点地才稳住。
使匕首的还想再上,被领头的喊住了。
“差不多了。”
敖海泉抬起头,看见领头的从身后摸出一根东西,黑沉沉的,像是铁棍,又像是某种机括。
他想动,但腿不听使唤。不是伤的,是累的。连续催动灵力却催动不出来的那种空乏感,加上失血,加上一直绷着的神经,让他的反应慢了一拍。
领头的抬起手,那东西对着他。
他看见了机括,看见了箭头的寒光,但身体已经来不及躲了。
“砰”的一声闷响,不是弓弦,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肩膀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肩膀那里很重,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支弩箭,没入肩膀大半,只剩下短短一截箭杆露在外面,黑色的,沾着血。血正从箭杆和皮肉相接的地方涌出来,比他腿上、肩上流得都快,都多。
避尘剑脱手,掉在地上,剑身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顺着墙往下滑。墙砖上的青苔蹭过后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伸手想扶住什么,但手指抓到的只有湿滑的砖缝,青苔被他抠下来,带着泥腥味和水的凉意。
腿先着地,然后是腰,最后整个背都贴着墙根坐下了。
就在他陷入困境的时候,他听见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巷子里的人倒了一半。
剩下的几个愣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阵闷响,又倒下去几个。
敖海泉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手里端着一把弩,弩弦还在轻轻颤动。他脸上沾着灰,看不清长什么样,只看见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石子。
“你是岳东二环的人?我不认识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变:“你是……”
“阿星。”那人把弩往肩上一扛,“听过这个名字吗?”
中年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跑!”
剩下的几个人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巷子深处。
盛晓星没有追,只是看着敖海泉道:“你来这干嘛?”
“谢谢。”敖海泉喘着气说。
盛晓星没说话,只是打量着她。“水门的人,跑到这里做什么?”
敖海泉犹豫了一下说道:“找人。”
“找谁?”
“一个朋友。”
盛晓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敖海泉看见了,这个笑容非常熟悉。
“你笑什么?”
“笑你。”盛晓星说,“伤成这样还嘴硬。”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塞到敖海泉手里。
“按住。”
然后他弯下腰,在那些尸体身上翻找起来,翻出几块碎银子,几张纸,还有一把匕首,往自己怀里一揣。
“走。”他站起身,看也不看敖海泉,“跟我来。”
敖海泉站在原地没动。
盛晓星走了几步,回头看她:“愣着干什么?想等他们叫人回来?”
敖海泉把布按在伤口上,踉踉跄跄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天很黑,雨又下起来了。
敖海泉跟在盛晓星身后,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熟悉的感觉再次传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敖海泉道。
盛晓星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大祭司的嘱咐,刚想告诉敖海泉的话就堵了回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为什么。”
雨越下越大,打在他们身上,打在破碎的青石板上,打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敖海泉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叫阿星的人,知道些什么。他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