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成西三环府邸的大门是被整扇轰开的。两寸厚的柚木门板从门轴上撕裂,贴着青石地面滑出去七八米,最后撞在庭院中央的假山石上,轰然碎裂。木屑纷飞中,炎冲天踏着门槛走了进来,他身后的宫寒花一袭白衣,周身三米之内,空气里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岳东二环接任空门门主,归乡客特来道贺。”炎冲天扬声,声音里带着火燎过的沙哑,“霍门主既然在此,不妨出来一见。”
庭院深处,正厅的门无风自开。
一个身影跨出门槛。
那人的影子在门廊的灯笼下被拉得极长,像一座移动的山峦。他光着头,下颚的线条如同花岗岩凿出来的,赤裸的小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青筋虬结,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的脚步,而是攻城槌撞击地面的闷响。他敞开的胸口露出一片古铜色的腱子肉,肌肉的轮廓在灯火下像层层叠叠的岩层。
霍布斯站定,目光从炎冲天脸上缓缓移到他身后那扇破碎的大门上,又移回来。没有说话,但庭院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原本在角落里嘶鸣的秋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瞬间死寂。
炎冲天周身的气息开始攀升。他的头发无风自动,根根倒竖,皮肤下隐隐透出赤红的光,像是烧红的炭在皮肉下滚动。他脚下的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以他双脚为中心,一圈焦黑的纹路正在扩散。
“霍门主,”炎冲天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灼热的气流,“岳东二环接任空门门主,是我归乡客的意思。地门的手伸得太长了。”
霍布斯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大得能把常人的脑袋整个握在掌心。他没有握拳,只是张开五指,然后缓缓握紧。
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
炎冲天脚下的地面骤然一震,炎冲天反应极快,身形暴退。他原本站立的地方,三根尖锐的石笋从青石板下轰然刺出,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顶端尖锐如矛。如果他没有后退,此刻已经被贯穿了下半身。
“霍布斯!”炎冲天暴喝,双手猛地向前推出。
一道赤红的烈焰从他掌心喷涌而出,那火焰不是普通的橘红色,而是刺目的白炽色,温度高得惊人。火焰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张牙舞爪地扑向门廊下的霍布斯。沿途的青石板被烧得炸裂,空气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波纹。
宫寒花在同一时间动了。她身形轻盈如一片雪花,飘向侧翼。纤手一挥,一道晶莹的冰锥在空中凝结成型,却不是射向霍布斯,而是射向霍布斯头顶的门廊屋檐。冰锥炸开,化作漫天碎屑,每一片碎屑都在霓虹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这不是攻击,这是封锁——封死霍布斯向上和向后闪避的空间。
火与冰,一左一右,一攻一辅,配合得天衣无缝。
霍布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条扑来的火龙,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迎着那条咆哮的火龙,虚空一按。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火龙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但那堵墙不是空气,也不是能量屏障,而是实实在在的——大地。
霍布斯身前的地面,一整块厚达半米的青石板连同下面的三合土层,如同活过来一般猛地立起,化作一面厚实的土墙。火龙撞在土墙上,火焰四溅,土墙的表面瞬间被烧得通红,龟裂。但下一瞬,更多的泥土从地面涌动上来,填补裂缝,加固墙体。火龙的咆哮渐渐衰弱,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而宫寒花的冰屑这时候才纷纷扬扬落下,落在霍布斯肩头,落在那面残破的土墙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霍布斯掸了掸肩膀,冰霜簌簌落下。他看着两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地底的闷雷:“我还以为归乡客有多厉害呢,不过如此耳。”
炎冲天脸色涨红,不是羞愧,是怒火。他低吼一声,双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向霍布斯,双拳连环击出。每一拳都带着炽烈的火焰,拳风过处,空气里留下道道灼热的轨迹。他的拳法刚猛霸道,如同烧红的铁锤。
宫寒花在他身后,双手连挥,一道道冰刃在空中成形,旋转着,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从不同角度斩向霍布斯的周身要害。冰刃的寒气和炎冲天的热浪交织在一起,庭院里一半是酷暑,一半是严冬,雾气蒸腾,一片迷蒙。
霍布斯终于离开了门廊。
他一步踏出,踩在庭院的地面上。
仅仅是一步,整个庭院的地面都颤动起来。炎冲天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他的身形不由一滞,原本连贯的拳法出现了微不可查的破绽。霍布斯硕大的拳头已经迎面砸来。
这一拳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就是直直的一拳。但拳头上裹挟的,不是风,也不是气,而是—整面大地的力量。拳未到,拳压已经让炎冲天的脸皮凹陷下去,呼吸为之一窒。他拼尽全力,双拳交叉在胸前格挡。
“砰!”一声沉重的闷响。炎冲天的身体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撞中,双脚犁地,向后滑出去七八米,他的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沟痕的边缘还在冒着青烟。他勉强站定,双臂颤抖,虎口已经裂开,鲜血淋漓。
宫寒花的冰刃斩到了。霍布斯甚至没有回头。他左臂随意一挥,那粗壮的手臂带起的风压,直接扇飞了三枚冰刃。剩余的两枚斩在他背上,斩破了武袍,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白痕转瞬即逝,连皮都没有破。
霍布斯转过身,看着宫寒花。那眼神,像山岳俯瞰一只扑腾翅膀的飞虫。
宫寒花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地双手合十,全身气息暴涨。她周遭的空气温度骤降,地面上,一层坚冰以她双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她要放大招了。
霍布斯没有给她机会。他再次跺脚。
这一次,整个庭院的地面像海浪一样起伏起来。宫寒花脚下的地面骤然隆起,又骤然塌陷,她的身形不稳,凝结冰墙的节奏被打断。还没等她调整过来,地面裂开一道口子,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她脚下的冰层瞬间碎裂,整个人往裂缝里陷落。
“住手!”炎冲天目眦欲裂,不顾双臂的伤,再次冲上来。
霍布斯头也不回,右手向后一抓。地面轰然作响,一只由泥土和石块构成的巨大手掌从炎冲天脚下升起,五指合拢,将他整个人攥在掌中。炎冲天怒吼,周身烈焰狂涌,烧得那泥土手掌通红龟裂,但泥土手掌不断地从地面汲取新的土壤,补得比烧得还快。
霍布斯左手一挥,宫寒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裂缝中抛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身下的地面变得柔软如沼泽,她的四肢陷入其中,动弹不得。
炎冲天被巨大的土掌攥在半空,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疯狂地催动火焰异能,烧得那只土掌表面像窑洞的砖一样发红发亮,但那土掌就是不散,反而越收越紧。他的骨骼在咔咔作响,呼吸越来越困难。
霍布斯走到庭院中央,那面残破的假山石旁。他伸出右手,按在那块两米多高的太湖石上。
他轻轻一推。
太湖石纹丝不动。
他手掌发力,青筋暴起,猛地一推。
“轰隆隆——”
重达数吨的太湖石,被他一掌推得翻滚出去,碾碎了花圃,撞塌了半面院墙,最后轰然砸在街道上,引来远处几声尖叫。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宽阔的沟槽,像被巨犁翻过。
霍布斯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被土掌攥在半空的炎冲天,和陷入地面的宫寒花。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归乡客,”他的声音低沉,“在我面前,就是一群土鸡瓦狗。”
他迈步走向炎冲天。每走一步,地面就轻微地震颤一次,仿佛在为他打着节拍。
炎冲天咬紧牙关,没有说话。他的火焰异能已经催动到了极限,但霍布斯的大地之力太过雄厚,他的火,烧不透这源源不绝的厚土。属性压制,赤裸裸的属性压制。土掩火,土克冰,这是天地间的法则。
霍布斯站在土掌下,仰头看着被攥在半空的炎冲天。他伸出那巨大的手掌,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把玩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岳东二环?”他说,“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做空门门主?”
“霍布斯!”
一声清脆的、带着稚嫩的童音,从院门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剑拔弩张的庭院里,却异常清晰。霍布斯的手停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他头发卷曲,面容清秀,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像两口古井,没有丝毫孩童的稚气。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须发凌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风衣,风衣的下摆还在轻轻飘动,仿佛有无形的微风在他周身流转,但他的眼睛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卡纳瓦罗。
霍布斯的眉头微微一挑。
霍默笙迈步走进庭院。他走得很慢,很稳。“爷爷,”霍默笙开口,声音稚嫩,但吐字清晰,“归乡客只是跳梁小丑,杀了他们脏了您的手。孙儿带人来帮爷爷扫扫地。”
霍布斯看着自己的孙子,那张如同花岗岩雕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忌惮?
他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握紧的手。
攥着炎冲天的土掌骤然溃散,化作一堆普通的泥土,哗啦啦落了一地。炎冲天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宫寒花身下的地面也恢复了坚实,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炎冲天身边,警惕地看着走进来的两人。
霍默笙走到霍布斯身边,仰头看着自己的爷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符合他年龄的、天真的笑容。
“爷爷,”他说,“您歇着。孙儿替您料理。”
霍布斯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孙子,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退后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立在孙子身后。
卡纳瓦罗上前一步,挡在霍默笙身前。他转向炎冲天和宫寒花,风衣的下摆无风自动,开始剧烈地飘动。他的周身,隐隐有气流在旋转呼啸。
庭院里,秋风乍起。
那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而是从卡纳瓦罗身上刮出来的。风越来越急,越来越猛,卷起地面的落叶、碎石、尘土,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卡纳瓦罗。
炎冲天撑着地面,勉强站起来,他和宫寒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一个霍布斯,已经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又来了一个地门门主的孙子,还有一个…身上散发出的风息不逊于风门门主卡纳瓦罗。
“两位”霍默笙的声音从卡纳瓦罗身后传来,依旧稚嫩,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岳东二环当不当得了空门门主,是空门自己的事。归乡客的手,伸得太长了。”
这句话,几乎是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炎冲天。
炎冲天脸色铁青,没有说话。他扶着宫寒花,两人踉跄后退。
卡纳瓦罗周身的旋风停了。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退到院墙边,没有再动手。霍默笙没有说话,霍布斯也没有说话。
但庭院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比刚才霍布斯动手时,更加浓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