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对不起,我和僵尸有个约定

第53章

  老巷茶馆的门板缺了一角,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陆大有常坐的那张桌上。

  盛晓星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茶馆里没人,灶上的水壶早凉透了,壶嘴对着的方向还是陆大有生前摆弄的样子——他总是把壶嘴对着门口,说是这样进来的人一眼就能看见热气,心里暖和。

  盛晓星没顾上看热气。他在柜台后面找到一只藤条箱,用细麻绳捆着,结是陆大有的手法,一拉一绕,最后会留一个活扣。他蹲下来,解了很久才解开。

  箱子最上面是一件灰布长衫,叠得整齐,袖口有洗不掉的茶渍。盛晓星认得这件衣服,陆大有经常穿,冬天往里絮一层棉,夏天拆出来就是单衣。他把长衫放到旁边,底下是一摞账本,再底下,是一本黑壳子的日记。

  日记本很薄,封皮磨得发亮。盛晓星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字迹歪斜,像是手抖着写成的。

  “今日入空门。岳东二环赏了碗茶,说往后就是自家兄弟。茶是苦的,我喝完了。”

  盛晓星往后翻。“岳东二环让我去东城收一笔账,回来路上碰见火山先生的人。他们说,你做得很好。我不知道好不好,我只知道账收回来了,钱交给岳东二环,岳东二环拍了拍我的肩膀。”

  “今日岳东二环带我去见归乡客的人。那些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说话声音很低。岳东二环让我守在门外,我听见里面说什么‘货’、‘水路’、‘月底’。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我记下来。”

  “火山先生的人又来了一次。他们问我岳东二环最近和谁走得近。我说不知道。他们说,你住在老巷,你每天能看见很多东西。我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他们走了,走之前放下一沓钱。钱我没动,压在枕头底下。”

  盛晓星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今日岳东二环给了我一把钥匙,说是空门库房的钥匙。库房在后街的杂货铺底下,里面有几个箱子,箱子里是什么我没看。岳东二环说,你看好这里,以后这里归你管。我说好。晚上我把钥匙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沓钱放在一起。”

  “归乡客的人来得越来越勤了。岳东二环让我泡茶,泡完就出去。我站在门外,听见他们说‘空之光玉’。声音很小,但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火山先生的人又来了。他们问我知道什么。我说空之光玉。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要查清楚这是什么,在哪里。我说好。他们又放下一沓钱。”

  盛晓星抬起头,茶馆里光线暗了下去,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沉,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他继续往后翻。

  “今日岳东二环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大有啊,你是个老实人。我说是,我是老实人。他说,你知道空之光玉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是空门的宝贝。我说那很好。他说,好什么好,有人想要,有人不想给,有人想卖了分钱,可是就是找不到。他没说谁想要,谁不想给。后来他睡着了,我坐在旁边守了一夜。”

  “归乡客的人今天没来。我去库房看了看,箱子还在。我打开了一个,里面是布,一卷一卷的白布。我不明白白布有什么可藏的。但箱子里有股味道,不是布的味道,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火山先生的人说,空之光玉不是东西,是宝物。我不明白。他们说,你要继续查。”

  盛晓星翻到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着写着停了笔,笔尖戳在纸上。

  “今日岳东二环让我去码头接一批货。货到了,是几个麻袋,沉得很。归乡客的人也在,他们把麻袋搬上马车,拉走了。岳东二环说,大有啊,你什么也没看见。我说是,我什么也没看见。”

  “夜里睡不着。我想起我娘,想起小时候村口那棵槐树。我想我大概回不去了。”

  “火山先生的人说,从今天开始,你要把所有事情记下来,然后等着。”

  “今日岳东二环给了我一个信封,让我送到城西的裁缝铺。我去了,裁缝铺没人,我把信封放在柜台底下。回来路上我一直在想,信封里是什么。我不该想的。”

  盛晓星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笔划用力,纸都破了。

  “我是个卧底。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哪边的卧底了。”

  日记到此为止。盛晓星把日记本合上,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那只藤条箱,箱底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空”字,背面是一道一道的划痕,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道。

  他把木牌攥在手里,站起身。茶馆外面有人敲门,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是空门的暗号。

  盛晓星把日记本和木牌收进怀里,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短打,冲他点了点头:“星哥,岳二爷让你过去一趟,有事商量。”

  盛晓星跟着他往外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巷茶馆的门半开着,门板缺的那一角透出昏黄的光,光落在那张空桌上。

  岳东二环住在城东一座两进的院子里,门口有棵槐树,这个时节正开着花,香气甜得发腻。盛晓星进门的时候,岳东二环正坐在堂屋喝茶,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大有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盛晓星点点头。

  岳东二环叹了口气,把茶碗放下:“大有跟了我三年,是个老实人,想不到竟然被卷进火门内乱中,死得那么突然,连句话都没留。”他顿了顿,看着盛晓星,“他留没留什么东西给你?”

  盛晓星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块木牌,脸上没动声色:“没有。我去了趟茶馆,发现柜台上积了灰,灶台也凉了。”

  岳东二环点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院子里那棵槐树上:“那茶馆,以后你接着开。大有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牌子,和盛晓星怀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背面没有划痕,“这个给你。从今天起,你接着大有的班。”

  盛晓星接过木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对了。”岳东二环像是想起什么,“大有生前管着后街杂货铺底下那个库房,钥匙你找到了吗?”

  盛晓星心里一跳。陆大有的日记里写过那把钥匙,压在枕头底下,和火山一郎的人给的钱放在一起。但他去的时候,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没找到。”他说。岳东二环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长到盛晓星几乎要以为他看出了什么。但岳东二环很快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就算了。钥匙能再配,人没了就真没了。你回去吧,明天开始,该怎么做,会有人告诉你。”

  盛晓星退出堂屋,穿过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岳东二环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大有啊大有,你藏东西的本事,还真是大。”

  盛晓星没回头,脚下一步没停。接下来的日子,盛晓星整天跟着岳东二环。早晨去茶馆坐一坐,烧一壶水,把壶嘴对着门口,然后等着人来。来的人不多,都是空门的老人,进来喝碗茶,说几句话,放下几枚铜板。中午去东城的几个铺子转一圈,看看账,听听伙计们说闲话。下午有时候跟着岳东二环出门,有时候不去,就在茶馆里等着。

  断流计划的日子越来越近,盛晓星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紧张。岳东二环的话越来越少,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都是生面孔,说话声音很低,说完就走。

  关于空之光玉的线索,盛晓星一点一点地摸。先从后街那个库房开始。他去了几次,杂货铺的伙计认得他,叫他星哥,问他来干什么。他说岳东二环让他来看看库房,伙计就把钥匙给他。库房在地下,下去要走一段陡峭的木梯,底下黑漆漆的,点了灯才能看清。那几个箱子还在,盛晓星打开一个,里面果然是白布,一卷一卷,叠得整齐。他拿起一卷,抖开,白布很长,一直拖到地上。布面上什么都没有,就是普普通通的白布。

  但陆大有日记里说,箱子里有股味道,不是布的味道。

  盛晓星把布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药材,又像是某种香料。他把布卷回去,放好,又打开另一个箱子。也是白布。再打开一个,还是白布。

  六个箱子,全是白布。

  盛晓星站在库房里,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他低头看着那些箱子,忽然想起陆大有日记里最后一页的话:我是个卧底,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哪边的卧底了。

  他把箱子一个个盖好,吹灭灯,爬上木梯。杂货铺的伙计问他,星哥,库房里没什么事吧?他说没事,就是有几只老鼠,改天带只猫来。

  关于空之光玉的另一条线索,是从一个醉酒的空门老人嘴里漏出来的。那天傍晚,老人在茶馆喝多了,趴在桌上不肯走,拉着盛晓星的手说,你知道空之光玉是什么吗?盛晓星说不知道。老人说,那是空门的命根子,没了它,空门就散了。盛晓星问,那它在哪儿呢?老人摇摇头,说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只有岳东二环知道,岳东二环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盛晓星想起岳东二环那天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大有啊大有,你藏东西的本事,还真是大。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牌,那块陆大有留下的、背面刻满划痕的木牌。划痕密密麻麻,从左上角开始,一直排到右下角,每一道都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刀尖轻轻划上去的。盛晓星数过,一共三百七十二道。

  他不知道这些划痕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陆大有不会无缘无故刻这些东西。

  又是一个傍晚,盛晓星从茶馆出来,沿着老巷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

  “断流计划,三天后。”

  盛晓星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找不见了。

  三天。

  他摸了摸怀里的日记本和木牌,想起陆大有写在最后一页的那行字,笔划用力,纸都破了。

  我是个卧底。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哪边的卧底了。

  盛晓星站在巷口,槐花的香气从远处飘过来,甜得发腻。天快黑了,老巷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饭,有人拎着菜篮子匆匆往家赶,有人在墙根底下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啪的又一声。

  他转身往回走,走过老巷茶馆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板缺的那一角透出光来,光落在陆大有常坐的那张桌上,空空的,没有人。

  他推门进去,把灶上的火烧起来,烧了一壶水。水开了,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朝着门口的方向。他坐在陆大有常坐的那张椅子上,看着那股热气,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

  背面的划痕在灯光下清晰起来,三百七十二道,每一道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印子。他把木牌翻过来,正面那个“空”字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盛晓星把木牌凑近了看,手指在那些划痕上慢慢摸过去。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摸到第一百多道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有几道划痕和别的不太一样。别的划痕都是一道一道的,笔直,深浅差不多。但这几道,两道挨得很近,中间留了一点空隙,然后又是两道,再两道,再两道——不是计数,是字。

  盛晓星把木牌举到灯下,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那些刻痕太浅了,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一旦看出来,就再也忽略不掉。

  六道刻痕,组成一个字:后。

  再往下,又是几道,组成另一个字:街。

  后街。

  盛晓星的手指抖了一下。他继续往下摸,摸出一个字,又一个字,又一个字——

  后街,杂货铺,灶台,底下。

  他抬起头,壶嘴里的热气还在往外冒,朝着门口的方向。

  后街杂货铺,就是那个库房所在的杂货铺。灶台底下。

  库房里没有灶台。但杂货铺里有。那间杂货铺前头卖杂货,后头住人,住人的地方有个灶台,灶台底下——

  盛晓星把木牌攥紧,站起身。茶馆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老巷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在墙根底下收棋子,棋子装进布袋里,哗啦哗啦响。

  他推开门,朝着后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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