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师陨
傍晚之后,北门外那道新起的势压很快便逼到了灵泉宗外缘。
来人并不多,只有一名玄风宗老者并两名灰袍护随。可那老者一现身,山门前原本被陆沉等人一点点稳住的气便又陡然绷紧了数分。因为这人不是前头那些拿灰针、风砂、散修和尸车搅局的角色。
他是真正能在一处点上,一力压塌局面的人。
“玄风宗,商无疾。”韩执事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名字吐出来的。
此人修为已近筑基圆满,早年便以心狠手辣闻名。更棘手的是,他并不急着直接冲阵,而是站在北门外远远看过西坡与副道的局势后,竟先笑了笑。
“灵泉宗外门,倒真养出了一群会结网的小东西。”
这句“小东西”落下时,陆沉心里那股不祥预感更重了。
因为这人不是来和他们拼一处胜负的。
他是来看哪里最值一炸。
下一瞬,商无疾抬手。
他身后一名灰袍护随竟直接拖出一辆比前头风雷尸车更小、更不起眼的黑铁短车。车不大,甚至看起来像只能载下一个人的棺匣。可陆沉几乎在看见那车的一瞬便后背发寒——这不是拿来冲散修和副道的外物。
这东西,是给真正懂得一击撕开口子的人用的。
“退!”陆沉第一时间喝出声。
可还是慢了半息。
商无疾指尖一点,那黑铁短车上的封绳便齐齐崩断。一股比前头风雷尸车狂暴十倍不止的混乱气息当场翻涌而起,竟像把数道风雷、血火和死气硬生生压在一只匣里养熟了,此刻再一齐放出。
它撞向的,不是北门正中。
而是西坡与外门药务线之间那道最细也最不能塌的转折口。
——正是灵泉宗这几个月来好不容易一点点搭起来的“网心”。
陆沉脸色骤白。
那里一旦被炸穿,西坡、旧井、主田、药房、实验田和外门退路都要一起被撕开。到时哪怕主峰不失,外门这一层也等于先被活活切掉。
“封线阵,三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对商无疾这种层次的人来说,陆沉此前布下的那一整套小阵、小网、小回息点终究还是嫩。能挡前头那些试探,未必挡得住这样被真正强者亲手推出来的杀局。
韩执事、秦长老、周明、江怀几乎同时动了。
可他们再快,也快不过那黑铁短车被人真正送到要命位置的那一瞬。
也就在此刻,一道原本该躺在后炉偏室中养命的灰袍身影,竟硬生生自众人身后扑了出来。
是孟独。
没人想到他会来。
陆沉更没想到。
他明明昨夜才被自己和段来福用一炉急丹生生从鬼门关边拖回来,明明连起身都不该太稳,可这一刻,那道灰袍仍像许多年前外门无数个最乱的夜里一样,先一步站到了所有最轻最弱的人前头。
“都退后!”
孟独的声音已嘶哑得不像平日,可那股多年教头、巡路、守外门磨出来的硬意,却半点未散。
他手中没有什么惊世法器,只有那块陪了他许多年的旧木牌。木牌被他一把按碎,里头竟炸出一道极旧、极沉的灰白护光。那是他这些年一点点藏在牌里、从未真正动用过的最后一口根本气。
这口气,不强。
可在这一刻,却比任何别的东西都更像一堵墙。
黑铁短车轰然撞上。
整个西坡与北门转折口同时剧震。
风雷、死气、血火与碎石一齐炸开,天地间一时尽是刺目的白与红。陆沉被那股气浪直掀得往后撞去,耳边一片嗡鸣,眼前却仍死死盯着爆心那一处。
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孟独在那口几乎要把人连魂都一并撕开的爆势里,竟硬生生把自己站成了最后一道最窄也最不肯退的门。
门后,是外门弟子、药务、灯、旧井和陆沉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
门前,是那辆本想把这一切一口炸穿的黑铁短车。
气浪散去时,许多声音都像一下远了。
周明在喊,顾林在喊,韩执事也在往前冲,可陆沉只觉得自己脚下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钉住,又像彻底空了。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还在冒着乱烟和碎火的地。
然后,他看见了孟独。
灰袍已破,半边身子尽是血与焦黑,连那张平日总显得冷硬的脸都白得几乎没有一点人色。可他还没有立刻倒下。他就那样半跪在炸开的石地中央,右手死死按着地,像仍想把这片地方最后再按稳一点。
陆沉冲过去扶住他,手抖得几乎不成样子。
“师父……”
孟独缓缓抬眼。
他眼里的光已经很淡了,可在看见陆沉时,却仍像从许多沉重血色里挤出了一点极轻的安稳。
“别守死在这里。”他喘了一口极轻极轻的气,“你……得往前走。”
陆沉喉头一腥,想说什么,却一句都吐不出来。
孟独却像早已把该说的话都想明白了。他抬起满是血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陆沉袖边,像是要替他再理一理那从少年走到今日、却始终没有被真正压断的筋骨。
“灵牌……带着。”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他手上的力也终于一点点散了。
不是昏,也不是睡。
而是那口支撑了他几十年外门风雨、也支撑了刚才那一堵门的气,在这一刻,彻底尽了。
山风从西坡外吹过。
吹得那些残火微晃,吹得外门许多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哭出声来。
而陆沉跪在那片还带着热的碎石里,抱着师父渐渐冷下去的身体,只觉得心里像有一块东西在这一爆之后,再也拼不回原样了。
孟独死了。
那个一辈子卡在筑基、却在最要命时一次次站到最前头替外门扛风的人,终究还是死在了风真正压下来的这一夜。
爆势散尽后,周明提刀站在最前头,眼里那股向来不肯服人的金锐第一次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按碎了。
他想骂,想吼,想立刻冲去把商无疾劈开,可最终却只是握着刀柄,连指节都捏得发白。因为他太清楚了,孟独用命挡下的,不只是那辆黑铁短车。
也是所有人这一刻最容易一起失控、一起乱掉的那口气。
所以谁都能哭,谁都能恨。
唯独不能在这里先乱。
而陆沉跪在那片碎石间,正是最先把这件事看得最清楚的人。也正因如此,他没有当场冲上去拼命,只是把孟独的身体极轻极稳地抱了起来,像抱住的不只是师父最后一点余温,也是外门这几十年风雨里最后一根不能被人看见它真塌下来的梁。
商无疾终究还是退了。
不是他不想再进一步,而是孟独这一堵、韩执事和秦长老随后补上的那一阵反压,硬生生把这场本该彻底撕开的口子又暂时压了回去。可谁都知道,退去的只是这一次外压。
真正塌下来的,是灵泉宗外门这几十年里最硬、也最旧的一根梁。
等众人终于把孟独的身体抬回后炉时,许多平日不怎么露情绪的老外门弟子也都红了眼。因为他们太知道,这位教头并不是什么会说漂亮话、会摆长老架子的好师父。
他只是一直在那里。
一直守到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