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黑牙苗寨便浸在一片温润的雨雾里。
接连几日的绵绵细雨刚歇,天空被洗得透亮,云层薄薄散开,露出一片干净的浅蓝。竹楼外的凤尾竹长得愈发茂密,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祭蛊坛上常年明灭的幽绿蛊火依旧燃着,只是如今少了几分肃杀压抑,多了几分安稳绵长的气息,连盘旋在坛边的灵虫与蝶影,都显得温顺慵懒,不再有半分戾气。
蛊王之争平息已有半年之久。
大祭司伏诛,族内叛逆尽数肃清,蛊母窟结界重铸,万蛊归心,整个苗疆七十二寨重归安宁。往日人心惶惶、蛊影暗涌的景象一去不返,吊脚楼间重新响起孩童的嬉闹声,妇人晾晒蜡染布的身影在廊下穿梭,山间药香与草木气息交织,一派平和烟火气。
白玉泽自中原归来,已安居三月有余。
他千里寻回的九转还魂蛊顺利救回了垂危的阿姐,中原家事安置妥当,便再也没有半分犹豫,重返苗疆。昔日一身素白中原长衫的清冷公子,如今也渐渐习惯了苗疆的装束,常穿一身月白缠竹纹劲装,腰侧悬着沈星辞亲赠的双蝶缠心蛊牌,身姿挺拔依旧,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与这片山水相融的温润柔和。
他虽不通蛊术,却自幼研习中原药理,对草药性味、解毒调和之道极为精通。如今闲时便跟着寨中长老一同打理药圃,研磨安神草药,调和躁动蛊虫,偶尔也帮族人处理一些被野蛊误伤的小伤,渐渐在寨中得了个“白先生”的称呼,很受老少敬重。
这日午后,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云层,暖暖地洒在苗寨之中。
白玉泽坐在竹楼廊下的竹席上,面前摆着石臼与几样刚晒干的草药——安神草、清心叶、软魂花,都是性子温和、能安抚蛊虫躁动的药材。他指尖捻起叶片,细细碾磨,动作轻缓专注。阳光落在他纤长的手指上,连带着细碎的草屑都显得温柔。
楼下水塘里几只灵蛙呱呱轻叫,彩翼蜻蜓点水而过,一派悠然。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缕独属于沈星辞的清浅蛊香,不浓不烈,却极好辨认。白玉泽不用回头,唇角已先微微弯起。
“又在制药?”
沈星辞在他身旁坐下,今日未穿庄重的苗王金袍,只一身素色玄纹便服,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固定,褪去了苗王的威严冷冽,多了几分日常的温和闲适。他抬手,轻轻拂去白玉泽肩头落着的一片翠绿竹叶,指尖不经意擦过脖颈,惹得白玉泽微微一顿,耳尖泛起一丝浅淡的红。
“方才去后山转了一圈,发觉几处阴湿地带的蛊虫气息有些躁动,怕是连日阴雨湿气太重,碾点安神药末撒过去,调和一下,免得惊扰蛊母,也免得伤了寨中玩耍的孩童。”白玉泽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淡笑意,“省得哪天又生出什么小乱子,让你这位苗王费心。”
沈星辞低笑一声,顺手从身旁竹盘里拿起一颗熟透的野杨梅,用指尖擦净果皮上的细绒毛,递到他唇边:“有你在,我早已省心太多。从前寨中大小事务、蛊脉平衡、内外纷争,皆要我一人撑着,连片刻喘息都难得。如今倒好,有人替我分神,替我记挂这些细碎琐事,我倒像个甩手掌柜。”
白玉泽张口,轻轻咬住那颗杨梅,清甜微酸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满口生津。他嚼了两口,才含混开口:“我既答应回来,便不会让你一人扛着所有。苗疆是你的责任,是万蛊依附的根基,如今,也是我的牵挂。”
一句“我的牵挂”,说得轻淡,却重重落在沈星辞心上。
他伸手,自然地握住白玉泽空闲的那只手。两人掌心相贴,气息瞬间相融。白玉泽浑厚温和的中原内力与沈星辞精纯内敛的青金蛊力早已彼此熟悉,如同血脉相连,无需刻意催动,便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转,安稳而踏实。
自蛊母窟一战,两人内力蛊力生死相融之后,这般肢体相触便成了常态。无需避讳旁人,无需遮掩心意,在这片重获安宁的苗疆山水间,他们早已是彼此认定、不可分离之人。
“对了,”白玉泽忽然想起昨日长老提及之事,偏头看向沈星辞,“昨日我路过议事堂,听见几位长老与你商议,说月圆之夜要举行年度祭蛊大典,由你以新任蛊王身份主持祭祀,安抚蛊母,祈求苗疆岁岁无灾、族人安康。”
“嗯,确有此事。”沈星辞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泽的指节,“往年祭典规矩繁复,礼仪森严,全是按历代旧例走,无趣得很。今年,我想改一改。”
白玉泽挑眉:“怎么改?”
沈星辞转头,目光深深望着他,眼底盛着阳光与笑意,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以往祭典,只有苗疆王族与长老可登祭坛,昭告天地。今年,我想带你一同上前,站在我身侧,以蛊王之身,昭告全寨七十二寨族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坚定无比:
“你白玉泽,是我沈星辞此生唯一同行之人,与我共守苗疆,同掌万蛊,不分彼此,不离不弃。”
白玉泽心口猛地一震,呼吸微微一顿,抬眸直直撞进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温柔里,一时竟忘了言语。风穿过竹楼长廊,吹动两人的衣袂,发丝轻轻相触,阳光落在交握的手上,温暖得让人不愿松开分毫。
他沉默良久,才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却无比坚定:“好。”
只要是与沈星辞一同,无论登坛祭天,还是入窟镇蛊,他都心甘情愿,绝不退缩。
两人在廊下静坐闲谈,直到日头渐渐西斜。
楼下传来孩童嬉闹的声响,几个苗族小童提着小巧的竹编虫笼,叽叽喳喳地跑过,互相炫耀着自己捉到的荧光蛊与听音虫,清脆的笑声洒满街巷。偶尔有几只青金色的小蝶顺着风飞来,绕着两人盘旋几圈,又翩然飞走,那是沈星辞本命灵心蝶的子蛊,温顺乖巧,只认两人气息。
沈星辞看着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暖橙,忽然轻声开口:“那日在蛊母窟,你不顾经脉受损,将自身内力尽数渡给我,与我生死相融之时,我便在想——”
“若能与你这般,长长久久守着这苗疆山河,无风无浪,无争无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便是人间最好的日子。”
白玉泽侧头看他,夕阳余晖温柔地洒在沈星辞的侧脸上,柔和了往日略显凌厉的下颌线条,褪去了所有苗王的冷硬,只剩下寻常人的温柔与期许。他轻轻回握对方的手,指尖用力,声音轻却笃定:
“会的。往后岁岁年年,都会如此。”
无蛊王之争,无邪祟之乱,无生死别离,无孤身负重。
只有苗疆长夏,竹楼听雨,蛊蝶翩跹,身边有人,朝夕不离。
夜幕渐渐降临,月光穿透云层,洒满整座黑牙苗寨。
祭蛊坛的蛊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与天上星辰遥相呼应。蛊母在窟中气息平和,万蛊蛰伏,不再有半分躁动。寨中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着错落的吊脚楼,温暖而安宁。
竹楼内灯火轻摇,昏黄而柔和。
白玉泽靠在沈星辞肩头,闭上双眼,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浅的蛊香与草木气息,安心而踏实。白日碾药的些许疲惫在此刻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安稳。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幸好那日,我执意离开中原,孤身闯入苗疆,遇见了你。”
若不是那场义无反顾的奔赴,他便救不回阿姐,更不会遇见这个让他甘愿放下中原一切、长留苗疆的人。不会经历生死与共,不会拥有这般平静温暖的岁月。
沈星辞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将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该说幸好的人是我。”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叹与庆幸,“我年少继位,孤身一人在权谋与蛊术纷争中挣扎多年,早已习惯孑然一身,以为此生便只能永远做那个高高在上、无情无垢的苗王。”
“是你来了。”
“是你带着山外的清风与暖阳,闯入我孤寂多年的岁月,护我、信我、陪我,让我知道,身为沈星辞,也可以有软肋,也可以有依靠,也可以拥有不必独自撑着的人间。”
月光透过竹窗,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温柔而绵长。
廊下的药草香与屋内的蛊香交织在一起,成了独属于他们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夜色静谧。没有阴谋算计,没有蛊影凶险,没有生死考验,只有此刻的安稳与温柔,长长久久,漫过苗疆的山山水水。
白玉泽微微收紧手臂,靠在他怀中,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蛊王之争早已成过往云烟,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九死一生的险境、暗潮汹涌的权谋,都已化作此刻灯火下的相依相伴。
从今往后,苗疆山河安稳,万蛊归心,竹楼常暖,灯火常明。
有沈星辞在侧,有白玉泽相伴,岁岁常安,年年皆好。
长夏未尽,蛊事安宁,心意相守,再无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