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晴了好几日,苗疆的秋意便慢慢浓了。
天高云淡,风里带着草木干爽的气息,不再有夏日的湿热黏腻,连山间飞舞的蛊蝶都显得轻快许多。黑牙苗寨一派安稳平和,蛊王之争留下的硝烟早已散尽,如今只剩下炊烟袅袅、笑语声声,一派岁月静好。
每隔十日一次的山下蛊市,恰逢今日开集。
天刚蒙蒙亮,白玉泽便醒了。他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扰了身旁还在安睡的沈星辞。自从继位稳定苗疆之后,沈星辞难得能睡个安稳觉,不再被夜半蛊动、族中暗斗惊醒,眉宇间的疲惫淡去许多,睡颜沉静柔和,全然没有白日里苗王的威严冷冽。
白玉泽坐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
指尖刚触到肌肤,沈星辞便微微动了动,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蒙,看清是白玉泽后,瞬间柔和下来,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声音低哑带着倦意:“这么早便醒了?”
“今日山下蛊市,想去看看。”白玉泽轻声道,“听说集市上有许多新奇的小蛊虫、草药竹器,还有中原少见的蜜酒与果子。”
沈星辞微微挑眉,随即轻笑一声,坐起身:“好,陪你去。”
他极少逛市集。身为苗王,出行向来阵仗森严,身边随从护卫无数,一举一动皆在族人眼中,从无半分自在。可自从白玉泽来到身边,许多规矩便悄然打破。他不愿让白玉泽陪着他拘着礼数,更想与他像寻常人一般,并肩走在长街之上,看看人间烟火。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都未穿显眼服饰。
沈星辞一身素色苗疆劲装,长发束起,少了王袍加身的凌厉,多了几分清俊挺拔;白玉泽依旧是月白长衫,腰间悬着那枚双蝶蛊牌,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一苗一中,一站一立,自成一道风景。
未带随从,未亮身份,两人如同寻常结伴的青年,慢悠悠下山往蛊市而去。
山路平缓,沿途枫叶渐红,野果挂满枝头。沈星辞随手摘下几颗野栗,用蛊力轻轻一烘,外壳便自动裂开,递到白玉泽手中:“尝尝,山间野栗,比市集上的更甜。”
白玉泽接过,咬下一口,粉糯香甜,暖意顺着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很好吃。”他眉眼弯弯,笑意真切。
沈星辞看着他的笑容,心头微动,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不多时,山下蛊市已然在望。
长街蜿蜒,两侧摊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草药香、烤肉香、米酒香与淡淡的蛊香,热闹非凡。有身着苗族服饰的妇人售卖蜡染花带,有老翁摆弄着竹编虫笼,有蛊师摆放着各色温顺灵蛊,还有孩童提着小蛊虫追逐嬉闹,烟火气十足。
白玉泽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眼中满是新奇,拉着沈星辞一路往前走。
路过一个竹编摊位,他停下脚步,拿起一只小巧玲珑的虫笼。笼子编织精巧,四面雕着蝴蝶纹路,栩栩如生,与沈星辞的本命灵心蝶极为相似。
“这个很像你的灵心蝶。”白玉泽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笑意。
沈星辞凑近,目光却并未落在虫笼上,只深深望着他含笑的眉眼,轻声道:“是很像,只是再好看,也不及你半分。”
白玉泽耳尖一热,轻咳一声,放下虫笼,拉着他快步往前走,只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前方有阿婆摆着烤菌子与糯米粑,炭火滋滋作响,香气扑鼻。白玉泽买了两串,递一串给沈星辞。沈星辞极少吃街边吃食,迟疑片刻,还是张口咬下一小口。外焦里糯,混着草木清香,味道意外地可口。
“好吃吗?”白玉泽期待地看着他。
“尚可。”沈星辞点头,眼底泛起浅淡笑意,顿了顿又轻声补充,“若是你喂我,会更好吃。”
白玉泽脸颊发烫,别过头不再理他,心中却甜意翻涌。
行至一处蛊虫摊位,笼中皆是温顺可爱的小灵蛊,有夜间发光的荧光蛊、能传递声音的听音蛊、能辨善恶的辨心蛊,色彩鲜亮,并无半分凶险之气。摊主是位老花苗,一眼便认出沈星辞身上隐隐的蛊王威压,慌忙起身要行礼,却被沈星辞抬手轻轻止住。
“今日只是寻常闲逛,不必多礼。”
老花苗松了口气,笑着介绍:“这听音蛊最为乖巧,能记住主人声音,养在身边,即便相隔千里,也能传一句心里话。”
白玉泽心中一动,刚想开口,沈星辞已然拿起一只通体莹白的听音蛊,递到他手中:“这个拿着。日后你若独自上山,我唤你,你便能听见。”
白玉泽小心翼翼接过,将小蛊收好,心中暖意融融。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买了清甜的野果、醇香的蜜酒、编织精巧的蛊囊,还有几株中原罕见的安神草药。日头渐渐西斜,长街被夕阳染成暖金色,晚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
白玉泽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开口:“从前在中原,听世人传言,都说苗疆阴森诡异,人人擅毒放蛊,步步杀机,令人畏惧。”
他侧头看向沈星辞,眼底温柔澄澈:“可来了之后才知道,这里有青山绿水,有烟火人间,有善良淳朴的族人,还有……你。”
沈星辞心中一暖,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温度滚烫。
“苗疆本无善恶,蛊术本无正邪,一切皆由人心而定。”他轻声道,“于我而言,这苗疆山河,自你到来之后,才真正有了温度,才算得上是人间。”
晚风轻扬,林间蝶影翩跹,正是灵心蝶的子蛊,围绕着两人盘旋飞舞,像是为他们见证。
不远处,黑牙苗寨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如同落在人间的星辰,温暖而明亮。
白玉泽握紧沈星辞的手,笑意温柔:“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好。”沈星辞点头,目光温柔似水,“回去之后,我教你用听音蛊,说一句,只说给你一人听的心里话。”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步步朝着灯火璀璨的苗寨走去。
没有权谋纷争,没有蛊王之争,没有生死险境,只有寻常岁月里的一粥一饭、一朝一夕、携手同行。
长街渐静,蛊市散场,而属于他们的安稳岁月,才刚刚开始。往后岁岁年年,苗疆山河依旧,身边之人不离,便是世间最好的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