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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访苗王

蛊王之争 蛊灵沅 12649 2026-04-22 07:53

  青石寨的第二个夜晚,白玉泽几乎彻夜未眠。

  竹楼外风声呜咽,夹杂着不知名夜鸟的啼叫,远处偶尔传来狗吠,随即又归于沉寂。这种深山苗寨的夜晚,与城市霓虹不灭的喧嚣截然不同,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却也隐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他再次拿出那封写在树皮纸上的信,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细看。字迹挺拔有力,笔锋转折间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不似普通苗人所书。沈星辞——这个名字在舌尖绕了绕,带着山雾般的凉意。

  “非药石可医...”白玉泽轻声重复,手指抚过那行字。作为医生,他最不愿接受的便是“不可治”三字。医学的边界在一次次突破中扩展,所谓绝症,往往只是尚未找到方法的疾病。

  但今天在病人身上看到的异象,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那些皮下蠕动的暗红色纹路,血液中奇异的细胞,以及针头刺入时纹路的诡异反应...这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感染或中毒症状。

  “白医生,您还没睡?”阿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睡意。

  白玉泽收起信:“就睡了。阿吉,你上来一下,我有些事想问你。”

  阿吉揉着眼睛爬上竹楼,看到桌上的煤油灯和医疗笔记,不解地问:“您还在研究那些病人的病吗?”

  “阿吉,你听说过黑风岭吗?”

  阿吉的脸色瞬间变了,睡意全无:“黑、黑风岭?您问这个做什么?”

  “那里是什么地方?”

  “那是禁地!”阿吉压低声音,眼中闪过恐惧,“寨子里的老人说,黑风岭是山神居所,凡人不能靠近。很久以前,有几个外寨的猎人误入黑风岭,结果...结果都疯了,回来后整天胡言乱语,不到七天就死了,死的时候全身爬满了虫子...”

  白玉泽推了推眼镜:“只是传说吧?”

  “不是传说!”阿吉激动地说,“我阿爸小时候亲眼见过其中一个猎人的尸体!他说那些人身上的虫子,是从身体里面钻出来的!”

  白玉泽心中一震。如果是寄生虫感染,确实可能导致类似现象,但普通寄生虫病不会引起如此迅速的神经症状和死亡。

  “黑风岭在哪个方向?离这里多远?”

  阿吉警惕地看着他:“白医生,您不会是想去那里吧?千万不能去!那里是禁地,连寨老都不敢靠近。而且...”他顿了顿,“而且那里是星辞大人的领地,除了他,没人敢进去。”

  果然。白玉泽不动声色:“我只是好奇问问。对了,你知道星辞大人平时都住在哪里吗?”

  阿吉摇头:“苗王的行踪是秘密。有时候他在圣地,有时候在各个寨子巡视。寨老们说,星辞大人是山神的使者,可以在群山间自由来去。”

  神话色彩浓厚。白玉泽心想。这位苗王在苗人心中的地位,与其说是世俗领袖,不如说是某种宗教象征。这让他想起了非洲某些部落的萨满或祭司,在传统社会中同时掌握着政治、宗教和医疗权力。

  “你去睡吧,明天我们还要继续检查病人。”白玉泽温和地说。

  阿吉点点头,下楼去了。白玉泽吹灭煤油灯,躺在竹床上,却毫无睡意。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远处又传来那若有若无的虫笛声,今夜格外清晰,仿佛就在寨子附近。

  他闭上眼,回想今天与沈星辞的相遇。那双深邃的眼睛,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以及驱虫时展现的能力...如果所谓“蛊术”确实存在,其背后必定有某种科学原理,只是未被现代医学理解。

  “科学能够解释一切。”白玉泽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窗外,笛声渐渐低回,最终融入夜色。

  二、夜袭

  凌晨三点左右,白玉泽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白医生!白医生!”是阿吉惊恐的声音。

  白玉泽迅速起身,打开竹门。阿吉气喘吁吁,脸色苍白:“不好了!隔离屋那边出事了!”

  “怎么回事?”

  “您、您快去看看!”

  两人匆匆跑向寨子西侧的隔离区。那里原是一座废弃的粮仓,被临时用来隔离病人。还没靠近,白玉泽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味,与白天在病人家中闻到的相似,但更加浓重。

  粮仓外已聚集了十几个寨民,手持火把,个个神色惊恐。寨老也在场,正用苗语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抚众人。

  “让一让,让医生进去!”阿吉喊道。

  人群分开一条路,白玉泽走进粮仓,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九名病人全部从竹席上坐了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们的眼睛在火把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芒,瞳孔扩张得极大,几乎看不到眼白。那些暗红色纹路此刻在皮肤下剧烈蠕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中穿行。

  最可怕的是,他们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种节奏喃喃低语,声音含混不清,但诡异的是,九个人的声音完全同步,如同经过排练的合唱。

  “他们在说什么?”白玉泽问。

  阿吉颤抖着翻译:“他们在重复一句话...‘山神醒了,山神饿了’...”

  “山神饿了?”白玉泽皱眉,这听起来像某种谵妄状态下的胡言乱语。

  突然,离他最近的病人——一个中年男子——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白玉泽。他的嘴巴张开,发出“咯咯”的怪声,然后,一条暗红色的东西从口中缓缓探出。

  白玉泽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条细长的舌头,不,不是舌头——它的表面布满细小的肉芽,顶端分叉,像蛇的信子,在空气中颤动。

  “退后!”白玉泽大喝一声,拉着阿吉迅速后退。

  其他病人也纷纷转过头,做出同样的动作,九条诡异的分叉舌头在昏暗的光线中舞动,场面骇人至极。

  寨民们惊恐地尖叫,有人想冲进来,被寨老喝止。

  白玉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医生,他见过各种病症,但这种情形已经完全超出了医学范畴。他迅速从医疗箱中取出镇静剂,但当他试图靠近时,那些“舌头”突然向他射来,速度极快。

  他侧身躲过,手臂却被一条“舌头”擦过,瞬间,被碰到的地方传来灼烧般的疼痛。低头一看,皮肤上出现了一条细长的红痕,像被鞭子抽打过,边缘开始泛黑。

  有毒!

  “不要靠近他们!”白玉泽对寨民喊道,“所有人退到外面去!”

  “可是医生您...”阿吉焦急地说。

  “我没事,快出去!”

  众人退出粮仓,白玉泽也退到门口,迅速检查手臂的伤处。灼痛感在加剧,红痕周围开始肿胀。他从医疗箱中取出抗毒血清和抗生素,给自己注射。但心中清楚,如果是未知毒素,常规抗毒血清可能无效。

  粮仓内,九个病人又恢复了坐姿,不再有动作,只是口中仍念念有词,那些诡异的舌头已缩回口中。

  寨老走过来,看着白玉泽手臂上的伤,神色凝重:“白医生,您也染上‘山神的诅咒’了。”

  “这不是诅咒,是疾病。”白玉泽咬牙说,但心中已开始动摇。这种症状,这种传染方式...真的还能用科学解释吗?

  “不,这就是诅咒。”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让开,一位身着传统苗族服饰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来。她满脸皱纹,眼神却锐利如鹰,脖子上挂着一串奇特的骨制项链,每一节骨头都被雕刻成不同虫子的形状。

  “巫蛊婆婆!”寨民们纷纷低头行礼,连寨老也微微躬身。

  老妇人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白玉泽面前,盯着他手臂上的伤处:“外来的医生,你以为你的药能治一切病?有些东西,是山外的医术治不了的。”

  “您知道这是什么病?”白玉泽问。

  “不是病,是‘蛊噬’。”巫蛊婆婆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白玉泽手臂的红痕。奇异的是,她的手指所到之处,灼痛感竟然减轻了少许。

  “蛊噬?”

  “有人在用活人养蛊。”巫蛊婆婆声音低沉,“用特制的蛊虫寄生在人体内,吸取精气,直到宿主死亡。然后,成熟的蛊虫会破体而出,回到主人身边,成为最毒最凶的蛊。”

  白玉泽心中一寒:“您是说,这些病人是被故意感染的?”

  巫蛊婆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打开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粉末,撒在白玉泽的伤口上。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冒起一缕白烟。

  灼痛感迅速消退,红肿也开始减轻。

  “这是...”白玉泽惊讶地看着伤口的变化。

  “石灰粉混了七种草药和三种虫粉,专门克制蛊毒。”巫蛊婆婆收起竹筒,“但这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除。你中的是‘血线蛊’,三天内如果不解,蛊毒会沿着血管蔓延到心脏,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谁能解这种蛊?”白玉泽问。

  巫蛊婆婆深深看了他一眼:“下蛊之人,或蛊术比下蛊之人更高明者。”

  “星辞大人可以吗?”

  人群中响起一片吸气声。寨老连忙说:“白医生,不可直呼苗王名讳!”

  巫蛊婆婆却摆摆手:“他既然知道星辞大人,想必是见过面了。”她盯着白玉泽,“年轻人,星辞大人确实能解此蛊。但你以为,他会为了一个山外来的医生,打破苗疆的规矩吗?”

  “规矩?”

  “苗疆有古训:蛊事不涉外人,外人若涉蛊事,生死由天。”巫蛊婆婆缓缓道,“你不是苗人,却卷入了蛊事。按照规矩,即使星辞大人有能力救你,也不该救。”

  白玉泽沉默片刻:“如果我非要他救呢?”

  巫蛊婆婆笑了,那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诡异:“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见到他,并且说服他了。”

  她转身看向粮仓内的病人,叹了口气:“这些人,最多还能撑两天。两天后,蛊虫成熟,破体而出,他们都会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而成熟的蛊虫会飞回主人身边,成为更强大的武器。”

  “您知道下蛊的人是谁吗?”

  巫蛊婆婆摇头:“能同时给九个人下蛊,且控制得如此精准,此人的蛊术造诣极高。苗疆之中,有此能力者,不超过五个。”她顿了顿,“而其中三个,都已经不问世事多年。”

  “另外两个呢?”

  巫蛊婆婆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白玉泽,半晌,才缓缓开口:“年轻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我劝你,天亮后就离开青石寨,回你的山外去。你的医术救不了这里的人,只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说完,她拄着拐杖,蹒跚地消失在夜色中。

  寨老走过来,神色复杂:“白医生,巫蛊婆婆是我们寨子最年长的蛊婆,她说的话...您还是考虑考虑吧。”

  “寨老,您也认为我该离开?”

  寨老苦笑:“您是好人,是来帮我们的。但这次的事情,真的不是普通疾病。我们苗人自有处理蛊事的方法,您在这里,反而...不方便。”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他这个外人成了累赘。

  白玉泽看着粮仓内那些如傀儡般的病人,又看看自己手臂上已经开始发黑的伤口,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行医五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面对病人却束手无策。

  “给我一天时间。”他忽然说。

  “什么?”

  “一天。如果一天后我还找不到治疗方法,我会离开。”白玉泽平静地说,但眼神坚定,“但在此之前,我要尝试所有可能。”

  寨老张了张嘴,最终叹息道:“好吧。但请您一定要小心,不要...不要再靠近隔离屋了。”

  三、山道

  天亮后,白玉泽决定前往黑风岭。

  沈星辞的约定是三天后月圆之夜,但白玉泽等不了那么久。病人的状况恶化了——阿吉早上来报,其中三人开始出现皮下出血点,那些暗红色纹路已经蔓延到面部。而他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虽然经过巫蛊婆婆的草药处理,不再疼痛,但黑线已延伸到手肘处,证明蛊毒仍在缓慢扩散。

  “白医生,您真的要去黑风岭?”阿吉得知他的决定后,脸色发白,“那是禁地,而且星辞大人约定的时间是三天后,您现在去,他可能不会见您。”

  “我等不了三天。”白玉泽整理着医疗箱,将必要的药品和器械装入背包,“而且,我手臂上的蛊毒也等不了。”

  “可是...”

  “阿吉,你不用跟我去。”白玉泽拍拍少年的肩膀,“给我指个方向就行。如果我三天后没有回来,你就去县里报告,说我在山里迷路了。”

  “不!”阿吉忽然挺起胸膛,“我跟你去!我是寨子里最好的猎人,知道怎么在山里走。而且...而且星辞大人见过我,如果真的有危险,也许看在我爷爷的面子上...”

  “你爷爷?”

  阿吉低下头:“我爷爷以前是星辞大人父亲的侍从。后来我爷爷去世了,星辞大人还来参加过葬礼。”

  这倒是个意外信息。白玉泽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如果遇到危险,你必须先保护自己离开,去找人帮忙。”

  “嗯!”

  阿吉回家准备了些干粮和水,还带上了他爷爷留下的一把短刀。两人在寨民复杂的目光中离开青石寨,向着深山进发。

  黑风岭位于群山深处,按照沈星辞地图上的标注,从青石寨出发,至少要翻越三座山,穿过一处峡谷。山路比前一天更加难行,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爬岩壁,或沿着野兽踩出的小径前进。

  走了约两小时,两人来到一处山涧。涧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阿吉蹲下喝水,白玉泽也洗了把脸,清凉的涧水让他精神一振。

  “白医生,您为什么一定要去见星辞大人?”阿吉忽然问,“巫蛊婆婆都说了,按照规矩,他不会救外人的。”

  “规矩是人定的,就能被人打破。”白玉泽坐在溪边石头上,检查手臂的伤口。黑线又延伸了一小段,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进展。

  “可是星辞大人很固执的。”阿吉说,“寨老们都说,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白玉泽笑了:“我也很固执。而且,我有必须说服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那些病人。”白玉泽望向来路,虽然已经看不见青石寨,“我是医生,不能看着病人死去而无动于衷。如果沈星辞真的知道治疗方法,无论什么规矩,我都要让他说出来。”

  阿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赶路。下午时分,他们进入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这里的植被更加奇特,有些树木的树干上长着鲜艳的蘑菇,有些藤蔓开着诡异的花朵,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小心,这些花可能有毒。”白玉泽提醒,从背包中取出两个口罩,递给阿吉一个。

  林中异常安静,连鸟叫声都听不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这种寂静让人不安,仿佛整片森林都在屏息凝视着闯入者。

  突然,阿吉停下脚步,示意白玉泽安静。他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变了。

  “怎么了?”白玉泽低声问。

  “有东西在跟着我们。”阿吉的手按在短刀柄上,“从进入这片林子就开始了,一直保持距离,但现在...越来越近了。”

  白玉泽也警惕地环顾四周。林中光线昏暗,视线受阻,只能看到几米内的景物。但他确实感到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是野兽吗?”

  “不知道。”阿吉摇头,“脚步声很轻,不像是大型野兽。但数量...不少。”

  话音未落,四周的灌木丛中突然响起沙沙声。紧接着,数十双幽绿的眼睛在阴影中亮起,缓缓向他们逼近。

  是狼?不,比狼小。狐狸?但狐狸通常不会成群结队。

  那些生物从阴影中走出,白玉泽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样子——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动物,体型如家猫大小,外形似狐,但皮毛是罕见的深紫色,眼睛是诡异的幽绿色。最奇特的是,它们的额头上都有一道白色纹路,形状如同睁开的第三只眼。

  “三眼貂!”阿吉倒吸一口凉气,“完了,我们闯进三眼貂的领地了!”

  “三眼貂?它们攻击人吗?”

  “平时不主动攻击,但现在是繁殖季节,它们会攻击任何进入领地的生物!”阿吉拔出短刀,“白医生,背靠背,不要露出后背!”

  数十只三眼貂呈半圆形围拢过来,龇着尖牙,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它们的动作协调一致,仿佛受过训练,缓缓收紧包围圈。

  一只体型较大的三眼貂——可能是首领——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所有貂同时弓起背,准备扑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清越的笛声从林深处传来。

  笛声悠扬,旋律奇特,仿佛山泉流淌,又如微风拂过树梢。听到笛声,那些三眼貂瞬间停止了攻击姿态,幽绿的眼睛中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

  笛声一转,变得轻柔绵长,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下达指令。三眼貂们竖起耳朵聆听,然后,那只首领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貂群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貂群围困到散去,不过一分钟。

  笛声停止,林中重归寂静。

  白玉泽和阿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是虫笛的声音。”阿吉低声说,“但和昨天听到的不同,这次更...柔和。”

  “是沈星辞?”

  “不知道。但能在这么短距离内控制这么多三眼貂,整个苗疆,恐怕只有星辞大人能做到。”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身影从林中走出。

  正是沈星辞。

  他今天换了身装束,深紫色绣花苗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虫鸟图案。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他手中握着那支竹笛,神情平静,仿佛只是散步至此。

  “我约你三日后见面,你倒是心急。”沈星辞看着白玉泽,语气听不出喜怒。

  “病人等不了三天,我也等不了。”白玉泽举起手臂,展示那道已经延伸到上臂的黑线,“而且,我好像也‘中奖’了。”

  沈星辞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眼神微微一凝:“血线蛊。你碰了那些病人?”

  “其中一个病人攻击我,被他的...舌头碰到了。”

  “那不是舌头,是蛊虫的触须。”沈星辞走近,仔细查看伤口,“蛊虫已经进入你的血管,正在向心脏移动。照这个速度,最多还有两天。”

  “你能解吗?”

  沈星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阿吉:“阿吉,你爷爷是岩刚吧?”

  阿吉连忙躬身:“是,星辞大人还记得我爷爷。”

  “你爷爷曾是我父亲最忠诚的侍从。”沈星辞淡淡说,“你回去吧,告诉寨老,白医生我留下了。三天后,如果他还能回去,自然会回去;如果回不去...你知道该怎么说。”

  “星辞大人,白医生是好人,他是来帮我们的!”阿吉急切地说。

  “我知道。”沈星辞语气依然平淡,“所以我才让他回去报信。否则,按照苗疆规矩,擅闯黑风岭者,死。”

  最后那个“死”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阿吉打了个寒颤。

  阿吉看看白玉泽,眼中充满担忧。白玉泽对他点点头:“回去吧,阿吉。告诉寨老,我会尽力找出治疗方法。”

  少年咬了咬牙,最终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现在,只剩下白玉泽和沈星辞两人。

  “你胆子不小。”沈星辞打量着他,“明知是蛊,还敢孤身进山寻我。是勇敢,还是愚蠢?”

  “是责任。”白玉泽平静地回答,“我是医生,不能看着病人死去。如果你知道治疗方法,请告诉我。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沈星辞轻笑一声:“山外的医生,你以为蛊术是什么?是可以用条件交换的医术吗?”他转身向林深处走去,“跟我来。既然你来了,就让你看看,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白玉泽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中穿行。沈星辞的步履轻盈,仿佛不受地形影响,白玉泽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走了约半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一处山谷,谷中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栋竹楼依山而建,风格与苗寨的吊脚楼相似,但更加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谷中那片花海——各色奇异的花朵竞相开放,许多是白玉泽从未见过的品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这里就是黑风岭?”白玉泽问。

  “只是边缘。”沈星辞说,“真正的黑风岭,在山谷深处,寻常人进不去,进去了也出不来。”

  他领着白玉泽走向其中一栋竹楼。楼前有一小片空地,摆放着石桌石凳。一个身穿苗服的老者正在整理晒在竹匾上的草药,见到沈星辞,躬身行礼:“星辞大人。”

  “岩伯,准备一下解蛊的东西。”沈星辞吩咐,“这位是山外来的白医生,中了血线蛊。”

  岩伯抬头看了白玉泽一眼,眼神锐利如鹰,随即点点头,转身进屋。

  “坐。”沈星辞在石凳上坐下,示意白玉泽也坐。

  白玉泽坐下,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这个传说中的苗王。沈星辞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尤其那双眼,在近距离看,瞳孔的颜色竟比常人稍浅,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但眼神中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甚至...沧桑。

  “你看着我做什么?”沈星辞忽然问。

  “我在想,你这么年轻,怎么当上苗王的?”

  沈星辞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微怔了一下,随即淡淡道:“血脉传承。我父亲是上一代苗王,他去世后,自然由我继位。”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沈星辞说,但白玉泽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笛,这个小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岩伯端着一个木盘出来,盘中有几个小碗,分别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液体,还有一把银质小刀,几根金针。

  “手。”沈星辞说。

  白玉泽伸出手臂。沈星辞用银刀在伤口上方轻轻划开一个小口,黑血顿时流出,带着一股腥甜气味。他迅速将一种白色粉末撒在伤口上,粉末与血液接触,发出“滋滋”声,冒起白烟。

  白玉泽咬紧牙关,没有出声。疼痛比预想的剧烈,仿佛有无数细针在伤口处搅动。

  沈星辞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忍耐力。他取过一根金针,在灯焰上烧了烧,然后迅速刺入伤口周围的几个穴位。金针刺入的瞬间,白玉泽感到一股热流从针尖扩散,疼痛竟奇迹般减轻了。

  “这是什么原理?”白玉泽忍不住问。

  “闭嘴。”沈星辞冷冷道,全神贯注地操作。

  他又取过一个小碗,里面是墨绿色的粘稠液体,用一根羽毛蘸了,涂抹在伤口周围。液体接触皮肤,带来一阵清凉感,那些蠕动的黑线仿佛遇到了天敌,开始向伤口处收缩。

  “按住他。”沈星辞对岩伯说。

  岩伯按住白玉泽的肩膀。沈星辞取过最后一个小碗,里面是半透明的琥珀色液体。他含了一口,然后——出乎白玉泽意料地——低头,将嘴唇贴在了伤口上。

  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手臂传来,白玉泽身体一僵。他能感觉到沈星辞在吸吮伤口,将毒血吸出。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让他有些不自在。

  几秒钟后,沈星辞抬起头,将口中的毒血吐在旁边的陶罐中。如此重复三次,直到吸出的血液变成鲜红色。

  最后,他取过一种黑色药膏,涂抹在伤口上,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

  “好了。”沈星辞直起身,脸色有些苍白,“蛊毒已清,但余毒还需几日才能完全排出。这期间不要剧烈运动,每天换一次药。”

  他递给白玉泽一个小陶罐:“药膏,自己换。”

  白玉泽看着手臂,那些可怖的黑线已经消失,伤口虽然还在,但颜色已恢复正常。整个过程不过十分钟,却解决了他以为无解的蛊毒。

  “谢谢。”他真诚地说。

  沈星辞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显得有些疲惫:“不必谢我。我救你,是因为你中了蛊,而你是医生,是来救苗人的。按照古训,外人卷入蛊事,生死由天,但...我父亲曾说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父亲是个开明的人。”

  沈星辞眼神一暗:“他因为太过开明,死得也早。”

  气氛忽然变得沉重。岩伯端来两碗茶,打破了沉默:“星辞大人,白医生,请用茶。”

  茶是苗疆特有的苦丁茶,入口极苦,回味却甘甜。白玉泽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但几秒后,一股清凉从喉咙升起,整个人都精神一振。

  “好茶。”沈星辞没说话,只是慢慢品茶,目光望向山谷深处,不知在想什么。

  白玉泽放下茶碗,决定切入正题:“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些病人的事情了吗?到底是什么蛊?谁能解?怎么解?”

  “那不是普通的蛊。”他缓缓说,“是‘噬心蛊’,蛊中最毒的一种。中蛊者七日之内,心智被蛊虫控制,成为下蛊之人的傀儡。七日后,蛊虫成熟,破体而出,宿主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有解药吗?”

  “有。”沈星辞说,“但需要三样东西:下蛊之人的血,百年灵芝,还有...我的心头血。”

  白玉泽一震:“你的心头血?”

  “噬心蛊是蛊王才能培育的蛊。要解此蛊,必须用蛊王之血为引,配以百年灵芝,混合下蛊者的血,制成解药。”沈星辞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我是当代蛊王,所以需要我的心血。”

  “取心头血...你会死吗?”

  “看取多少。少量不会,但会大伤元气。”沈星辞淡淡道,“所以,我不会轻易出手。”

  “那下蛊之人是谁?为什么要对普通寨民下此毒手?”

  “下蛊之人,是我的师兄,石天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十年前,他与我争夺蛊王之位,败于我手,叛出苗疆。如今他回来,是为了报复,也是为了夺回他认为是他的东西。”

  “蛊王之位?”

  “不止。”沈星辞看向白玉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要的,是整个苗疆。而那些寨民,只是他开始。”

  白玉泽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他还会继续对其他人下蛊?”

  “已经开始了。”沈星辞站起身,望向青石寨的方向,“你看到的那几个,只是开始。石天雄在用活人养蛊,等蛊虫成熟,他会用这些蛊虫控制更多人,直到整个苗疆都在他掌控之中。”

  “为什么不去阻止他?”

  “因为他在暗,我在明。”沈星辞的声音中有一丝无奈,“而且,按照蛊术的规矩,蛊王之争,外人不得干涉。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必须由我们自己解决。”

  “那那些无辜的寨民呢?他们就该成为你们恩怨的牺牲品?”

  沈星辞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以为我想这样?我比任何人都想救他们!但我若现在出手,石天雄必定察觉,他会藏得更深,下一次,死的就不只是九个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我需要时间。三天后的月圆之夜,是蛊力最强的时刻,也是破解噬心蛊的最佳时机。我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石天雄的藏身之处,一举制住他,取得他的血,才能救所有人。”

  “所以你约我三天后见面,是为了...”

  “为了让你把解药带回寨子。”沈星辞说,“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石天雄想不到,也不会防备的帮手。”

  他盯着白玉泽:“你,山外来的医生,就是他最想不到的人。”

  白玉泽愣住了。他没想到,沈星辞从一开始就在计划这一切。所谓的“过时不候”,所谓的“规矩”,都只是试探,看他是否有勇气,是否值得信任。

  “你就不怕我拒绝?”

  “你会拒绝吗?”沈星辞反问,“你是医生,不会看着病人死去。而且,你已经卷进来了,没有退路。”

  他说得对。从踏入苗疆的那一刻起,从见到第一个病人的那一刻起,白玉泽就已经没有退路。医生的本能让无法他袖手旁观,无论面对的是疾病,还是这超乎常理的蛊术。

  “我需要做什么?”

  沈星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聪明人。首先,你需要了解蛊术的基本原理,否则你连自保都做不到。其次,三天后的月圆之夜,你要跟我一起去找石天雄。我会制住他,你要在我取血之后,立即为他止血,不能让他死。”

  “为什么?他害了那么多人,不该死吗?”

  “按照苗疆的规矩,蛊王不能亲手杀死同门。而且...”沈星辞顿了顿,“我需要他活着,问出噬心蛊的炼制方法。只有知道炼制方法,才能彻底清除所有人体内的蛊虫。”“我需要做什么?”

  “那百年灵芝呢?”

  “我这里有。”沈星辞说,“十年前师父留下的,原本有两株,一株我用在了...算了,不说这个。另一株我一直保存着,就是为了应对今天这种局面。”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山谷笼罩在暮色中。岩伯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竹楼上荡漾。

  “今晚你住这里。”沈星辞说,“明天开始,我教你蛊术的基本知识。三天时间,你能学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你为什么选择相信我?”白玉泽忽然问,“我们才见过两次,你对我几乎一无所知。”

  沈星辞看着他,良久,缓缓道:“因为你驱散血甲虫的方法。一个山外人,在那种情况下,能冷静地想到用声音频率干扰蛊虫,说明你不仅聪明,而且不畏惧未知。这样的人,苗疆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他转身走向竹楼,声音飘散在晚风中:“而且,我父亲曾说过,总有一天,山外的智慧会和山里的传承相遇。也许,你就是那个相遇。”

  白玉泽站在暮色中,看着沈星辞的背影消失在竹楼内。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蛊术,蛊王,噬心蛊,师门恩怨...这些本该属于传说故事的东西,如今成了他必须面对的现实。作为一名相信科学的医生,他本该怀疑,拒绝,但那些病人的惨状,自己中蛊的经历,以及沈星辞展现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初现。三天后月圆,那时,他将和一个几乎陌生的苗王,去面对一个用活人养蛊的叛徒,拯救九个无辜的生命。

  这条路,注定危险重重。

  但他没有选择。

  竹楼内传来沈星辞的声音:“还不进来?要喂蚊子吗?”

  白玉泽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竹楼。

  山谷深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啼叫,仿佛在预示着什么。远处,青石寨的方向,又有一户人家亮起了灯,那家的主人今天开始发烧,身上出现了诡异的红纹。

  夜色渐浓,苗疆十万大山在黑暗中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月圆之夜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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