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内的浊气渐渐散去,千年蛊蛛庞大的身躯瘫在乱石之间,黑紫色的体液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散发出一阵刺鼻的腥气。沈星辞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方才为了击溃蛊蛛,他几乎抽干了大半本命蛊力,此刻连抬手都觉得有些虚浮无力。
白玉泽在他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撕开自己的衣襟,又取出老族长临行前交付的疗伤药膏,轻轻递到他面前:“先敷上吧,此药能稳蛊脉、护心脉,对你伤势有益。”
沈星辞抬眸看他,眼底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在这幽暗阴森的蛊母窟中,身边这人却像一束始终不熄的光,干净、温暖、可靠。他没有推辞,任由白玉泽靠近,将清凉的药膏敷在他因蛊力反噬而微微泛青的腕间。
指尖偶尔相触,两人皆是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只有彼此心底清楚,这份悄然滋生的牵绊,早已比蛊丝更加缠密难断。
“方才若不是你舍身牵制蛊蛛,我未必能顺利得手。”沈星辞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虚弱,“你明明不通蛊术,却敢直面蛊窟凶物,这份胆色,世间少见。”
白玉泽手上动作一顿,抬眸认真看向他:“你是苗王,身负整个苗疆安危,更是……我在这苗疆唯一在意之人。我不能让你出事。”
一句“唯一在意之人”,让沈星辞心头猛地一震。
长久以来,他身居高位,万人敬畏,却也万人疏远。旁人敬他、怕他、算计他,却从无一人,像白玉泽这般,纯粹地在意他的生死。
他喉间微涩,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别开目光,望向溶洞深处那条更加狭窄昏暗的通道。
“再往前,便是最后一重劫——魂蛊劫。”沈星辞收敛心绪,语气重新凝重起来,“心蛊乱意,万蛊噬身,而魂蛊……直接吞人魂魄。它不借幻境,不凭虫潮,而是以历代亡者蛊魂、执念怨气凝聚而成,一旦被缠上,轻则神智癫狂,重则魂飞魄散,永世困在窟中成为蛊食。”
白玉泽握紧了怀中那枚沈星辞赠予的墨玉蛊牌,指尖传来温润安稳的触感,让他稍稍定心:“有你在,有这蛊牌在,我便不怕。”
“魂蛊劫最忌心神分离。”沈星辞伸手,再次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坚定而有力,“等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松开我的手。你的内力与我的蛊力早已相融,只要我们气息相连,魂蛊便无机可乘。”
白玉泽点头,反手同样握紧了他:“好,绝不松手。”
两人稍稍调息片刻,便相互搀扶着起身,一步步踏入通往蛊母窟核心的甬道。
越往深处,空气越是阴冷刺骨,仿佛连呼吸都要被冻僵。四周不再有虫鸣嘶叫,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静到能清晰听见两人的心跳声,以及远处地底深处传来的、如同心跳一般沉稳而厚重的搏动声——
那是蛊母的心跳。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开始浮现出一张张模糊不清的人脸虚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痛苦哀嚎,或怨毒诅咒,或伸手抓挠,试图从石壁中挣脱出来。
它们通体半透明,带着灰败死气,正是魂蛊所化的亡者幻影。
“别看它们的眼睛。”沈星辞低声提醒,周身青色蛊力缓缓铺开,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两人一同笼罩其中,“它们以恐惧为食,以执念为刃,你越是在意,它们便越是清晰。”
白玉泽依言垂眸,只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运转内力固守心脉。
可那些虚影并不肯轻易作罢,凄厉的嘶吼声钻入脑海,一遍遍重复着最伤人的话语,翻搅着他心底最痛的记忆——阿姐垂危的模样、亲友绝望的眼神、山外世人对苗疆的误解与偏见……
无数杂念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冲垮他的心神壁垒。
白玉泽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玉泽!”沈星辞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猛地将他往自己怀中一带,同时将自身蛊力毫无保留地渡入他体内,“凝神守一,回想你入苗疆的初心,回想你要守护的人,回想……我在你身边。”
温热的气息贴近耳畔,沉稳的声音如同定心咒,一点点将他涣散的意识拉回。
白玉泽靠在沈星辞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抛开所有幻象,只牢牢记住一件事——
他要救阿姐,要与沈星辞一同活着走出这里。
一念既定,心魂骤定。
原本疯狂侵扰的魂蛊虚影,竟在瞬间黯淡了几分,发出不甘的尖啸,却再也无法近前。
沈星辞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怀中人,眼底满是后怕与疼惜:“没事了,有我在。”
两人相互支撑,一步步穿过魂蛊甬道。
沿途不断有蛊魂扑击,却都被两人相连的气息与灵心蝶蛊的余威震开。那些怨毒诅咒、凄厉幻音,在彼此坚定的心意面前,终究一一溃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无比的地下祭坛出现在眼前。
祭坛中央,盘踞着一团巨大无比、流光溢彩的肉状生物,通体呈淡青色,体表脉络如同星河般流转,周身萦绕着一层柔和却威压十足的蛊光。它缓缓蠕动着,每一次起伏,都让整个洞窟轻轻震颤,散发出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气息。
——那便是苗疆万蛊之母,蛊母本体。
而在蛊母头顶上方,悬浮着一只通体晶莹剔透、如同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小蛊。
它身形纤细,翅如蝉翼,呼吸之间吞吐着淡淡的金辉,安静地伏在蛊母之上,仿佛天地间最珍贵的秘宝。
“那是……”白玉泽失声低呼。
“九转还魂蛊。”沈星辞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果然与蛊母共生,寸步不离。”
白玉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千里迢迢、九死一生,闯过三重大劫,终于见到了能救阿姐的希望。
可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
想要取走九转还魂蛊,便必须得到蛊母的认可,便必须……真正继承蛊王之位。
就在两人注视着蛊母与九转还魂蛊之际,祭坛上空突然风云骤变。
一股浓烈如墨的黑色蛊气自洞窟顶部倾泻而下,凝聚成一道阴鸷苍老的人影,周身邪气翻滚,戾气冲天。
“沈星辞,你果然来到了这里。”
那人影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声音熟悉无比。
白玉泽瞳孔一缩——是大祭司!
“你没有被擒?”沈星辞将白玉泽护在身后,周身蛊力瞬间紧绷,神色冷厉如冰。
“凭那些废物,也想困住我?”大祭司狂笑一声,黑蛊气疯狂涌动,“我故意示弱,就是要引你们来到蛊母窟核心,等你们历经三劫、力竭体虚之时,再坐收渔翁之利!”
他目光贪婪地盯着蛊母头顶的九转还魂蛊,又怨毒地看向沈星辞:“只要我吞噬蛊母残魂,再夺下九转还魂蛊,不仅能成为新一代蛊王,更能长生不老、统御万蛊!到时候,整个苗疆,乃至中原天下,都将匍匐在我脚下!”
“痴心妄想。”沈星辞语气冰冷,“蛊母乃苗疆根基,岂容你这邪祟玷污。”
“根基?”大祭司嗤笑,“今日我便毁了这所谓根基,再造一个属于我的蛊朝!”
话音落下,他双手猛地一挥,漫天黑蛊气化作无数狰狞鬼爪,朝着蛊母、九转还魂蛊,以及白玉泽与沈星辞二人,同时抓来!
洞窟剧烈震颤,乱石飞溅,整个蛊母窟仿佛即将崩塌。
沈星辞不再犹豫,一把将白玉泽推向相对安全的一侧:“你守好九转还魂蛊,别让它被邪气沾染!这里交给我!”
“那你呢?”白玉泽一把抓住他,不肯松手,“要战一起战,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
沈星辞回头,对上他坚定的目光,心头一暖,不再强求:“好,并肩作战。”
一人守心,一人御蛊。
白玉泽虽不懂蛊术,却内力深厚、身法迅捷,他手持银针,不断击落那些试图靠近九转还魂蛊的邪蛊碎片,以自身内力为盾,护住那抹晶莹玉色。
沈星辞则立于前方,本命蛊力全开,灵心蝶蛊再度化形,青金色光芒照亮整个黑暗祭坛,与大祭司的黑蛊气轰然相撞。
正邪蛊力惊天碰撞,祭坛炸裂,石屑纷飞。
大祭司凄厉狂笑,沈星辞面色凝重,白玉泽目光如炬。
蛊母缓缓睁开沉睡的眼,一道柔和而威严的光芒,悄然落在了两人身上。
真正的蛊王之争,最终决战,自此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