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蛊坛上余波未平,黑红色邪蛊之气层层溃散,化作点点黑水渗入地面。灵心蝶蛊的青金光芒渐渐收敛,缩回沈星辞体内,他周身蛊力剧烈起伏,方才以本命蛊硬撼大祭司禁术、镇压四长老叛党,本就因蛊母躁动有所损耗的蛊力近乎枯竭。
沈星辞身形一晃,玄色金线王袍下摆轻扫青石,白玉泽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小臂,掌心浑厚内敛的中原内力顺着肌肤缓缓渡入,温润气流与残存的青色蛊力交织相融,稍稍稳住他翻涌的气息。
“星辞,你蛊力耗损过重,先调息片刻。”白玉泽眉峰微蹙,语气里的关切不加掩饰。方才沈星辞将他护在身后,以苗王之躯硬抗邪蛊冲击的画面历历在目,那份不顾自身安危的庇护,早已在他心底烙下深刻印记。
沈星辞侧头看他,月光落在白玉泽清俊眉眼间,澄澈目光里只有纯粹的担忧,无半分利用与算计。在充斥着权谋与背叛的苗疆,这份干净赤诚,比任何蛊术秘宝都更为难得。他轻按住白玉泽的手腕,声音微哑却依旧沉稳:“无妨,只是暂时透支,歇盏茶工夫便可恢复二三。倒是你,方才以武学破蛊师阵脚,身手利落,若非有你牵制侧翼,我也无法速战速决。”
两人并肩立在祭蛊坛中央,老苗王旧部与忠心族人陆续上前收拾残局,伤者被抬走,叛逆被捆缚羁押,满地狼藉间,唯有两道身影彼此依靠,气息相融,宛如夜空下相互映照的双星。
老族长拄着蛊纹木杖缓步走来,对着两人深深躬身,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是敬重:“苗王殿下神威,白公子仗义,今日若不是二位,黑牙苗寨早已沦为人间炼狱,老朽代全寨族人,谢过二位救命之恩。”
沈星辞抬手虚扶,语气带着苗王的威严与平和:“长老不必多礼,守护苗疆本就是本王之责。白公子是本王的挚友,出手相助亦是情理之中。”
一句“挚友”,轻描淡写,却将两人的羁绊牢牢绑定。白玉泽心头微暖,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老族长直起身,神色瞬间凝重下来,望向后山蛊母窟的方向,声音低沉:“大祭司虽被擒下,但他以禁术松动了蛊母窟结界,窟内历代蛊王残魂与封禁邪蛊已然苏醒。不出三日,蛊气外泄,整个苗疆七十二寨都会被蛊灾吞噬,蛊王试炼,必须即刻提前开启。”
白玉泽心头一紧。他千里入苗疆,所求唯有九转还魂蛊,而此蛊藏于蛊母窟深处,唯有新任蛊王可取。前路越是凶险,他便越是不能退,身后是阿姐垂危的性命,身前是沈星辞并肩同行的承诺,他早已没有退路。
沈星辞握住腰间青铜蛊带,眸色坚定如石:“本王知晓。明日天一亮,便入蛊母窟开启试炼。”
“苗王殿下,窟内如今结界破碎,三重蛊劫威力倍增,心蛊乱神、万蛊噬身、魂蛊夺魄,即便您身怀本命灵蛊,也凶险万分啊!”老族长急声劝阻。
“凶险亦要前往。”沈星辞语气不容置疑,转头看向白玉泽,目光温柔却郑重,“玉泽,你若此刻退却,本王可派人护送你平安出寨,此生不被苗疆蛊事纠缠。”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中原来的少年会选择活命离开。可白玉泽只是抬眸,目光清澈而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开口:“我与你同生共死,自然同往。阿姐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退;你为我屡次涉险,我更不能弃你而去。”
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戳心。沈星辞望着他,沉寂多年的心湖彻底漾开暖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你我同行,共闯险窟。”
当夜,寨中紧急筹备入窟事宜。沈星辞将苗王贴身蛊牌再次交于白玉泽,又赠予他淬过蛊毒解药与雄黄草药的银针,亲自为他讲解窟内禁制与各类邪蛊弱点。白玉泽静心聆听,将每一句叮嘱牢记于心,同时运转内力调息,为明日的生死之行做好万全准备。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穿透山林薄雾,洒在黑牙苗寨的吊脚楼上。沈星辞换上轻便的玄色劲装,长发束起,周身蛊力内敛,唯有眼底锋芒不减;白玉泽整理好针囊,握紧墨玉蛊牌,身姿挺拔如松。
两人辞别族人,沿着后山密林小径,朝着蛊母窟前行。
山路愈发崎岖,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蛊香与阴冷瘴气,越往深处,越是死寂,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殆尽,唯有脚步声在山谷间回荡,压抑得令人心悸。
“蛊母窟是苗疆蛊术发源地,历代蛊王修行镇蛊之地,窟内不仅有万千蛊虫,还有执念所化的幻境。”沈星辞走在身侧,一路轻声提醒,“心蛊劫最是难缠,会勾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恐惧,你切记,无论所见所闻何等真实,皆为虚妄,不可动摇心神。”
白玉泽点头:“我明白,有你在,我不会乱了心智。”
简单一句,却让沈星辞心头一暖。
行至半个时辰,一座漆黑幽深的山洞出现在眼前,洞口笼罩着淡绿色蛊光结界,石壁上刻满古老蛊文,洞内传来低沉蛊鸣,宛如来自深渊的呼唤,令人不寒而栗。
“此处便是蛊母窟。”沈星辞取出通行玉牌,玉牌微光闪烁,融入结界,缝隙缓缓敞开,“窟内昏暗,心蛊易生,牵着我,莫要走散。”
白玉泽没有丝毫犹豫,将手放入他掌心。两人掌心相握,温度交织,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在彼此心底蔓延。沈星辞握紧他的手,率先踏入洞窟,白玉泽紧随其后。
洞内漆黑如墨,唯有玉牌与蛊牌散发微弱微光,照亮身前数尺之地。阴冷潮湿的水汽黏在肌肤上,水滴坠落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浓郁腥甜蛊香吸入肺腑,让人头脑微微发昏。
前行百步,前方突然泛起朦胧灰雾,诡异的呼唤声穿透雾气,直直钻入白玉泽耳中。
“玉泽,救我……我好难受……”
那声音软糯虚弱,正是他日夜牵挂、身中奇毒的阿姐!
白玉泽身形骤然僵住,瞳孔骤缩,下意识便要朝着雾气深处冲去。他太想念阿姐,太想救她,以至于幻境瞬间攻破心防。
“别去!是心蛊劫!”沈星辞猛地攥紧他的手,蛊力顺着掌心涌入,唤醒他涣散的神智,“那是你的执念所化,踏入便会永困幻境!”
厉声提醒如惊雷炸响,白玉泽猛地回神,冷汗瞬间浸湿后背。他闭上双眼,强行运转内力凝神定气,将心底的急切与思念狠狠压下。再睁眼时,眼底已恢复清明,不再被幻境迷惑。
“多谢你,我差点着了道。”白玉泽轻声道谢,手心微微出汗。
沈星辞松了口气,握紧他的手更紧:“有我在,不会让你被心蛊所困。”
雾气中,亲人的哭喊、亲友的呼唤此起彼伏,句句戳中软肋。沈星辞眼前也浮现出幼时亲族被害、孤身继承苗王重担的伤痛过往,幻境狰狞,试图撕裂他的心神。可他蛊力深厚、心神坚定,不过蹙眉片刻,便将幻象尽数驱散。
两人相互扶持,以心神感应彼此,一步步穿过心蛊劫区域。不知走了多久,幻听消散,雾气退去,一片宽阔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正是第二重——万蛊劫。
溶洞内灯火幽微,石壁、地面、钟乳石上盘踞着无数蛊虫,血魔蛊、毒鳞蛊、幻雾蛊……色彩斑斓,密密麻麻,一双双冰冷虫眼死死盯着闯入者,嘶鸣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万蛊劫,需闯过群蛊围堵,抵达对岸。”沈星辞将白玉泽护在身后,掌心蛊力凝聚,灵心蝶蛊虚影再次浮现,“我以灵心蝶蛊压制群蛊,你紧跟蛊光,切勿离开范围。”
“好,我助你。”白玉泽扣紧银针,目光锐利。
沈星辞催动蛊力,青金色蛊光笼罩两人。群蛊受禁制逼迫,疯狂扑杀而来,撞在蛊光屏障上发出滋滋异响。沈星辞操控蝶蛊炼化蛊虫,白玉泽银针激射,精准击杀漏网之蛊,一蛊一武,配合默契,步步朝着对岸前行。
行至半途,沈星辞面色愈发苍白,蛊力持续消耗,气息渐渐不稳。白玉泽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出手愈发迅疾,只为替他分担压力。
就在即将抵达对岸时,溶洞顶端轰然巨响,一只通体漆黑、利爪泛着寒光的千年蛊蛛从天而降,口中喷出剧毒蛛丝,直扑两人而来!此乃万蛊劫主,威力远超寻常蛊虫!
沈星辞眸色一沉,催动剩余蛊力迎击。蛊蛛利爪横扫,灵心蝶蛊瞬间崩碎,沈星辞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落在白玉泽衣袖上,刺目惊心。
“沈星辞!”白玉泽目眦欲裂,不顾危险纵身跃起,内力灌注双腿,一脚踹向蛊蛛头颅,同时将所有银针刺入蛊蛛双目。
蛊蛛暴怒转身,疯狂扑杀。沈星辞强忍反噬剧痛,凝聚最后一丝本命蛊力,化作一道青金蛊丝,狠狠刺入蛊蛛眉心。
千年蛊蛛发出凄厉惨叫,轰然倒地,没了气息。群蛊失首,四散逃窜,万蛊劫,破!
两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浑身狼狈。白玉泽连忙取出解药草药,递到沈星辞嘴边:“快服下,你伤得太重了。”
沈星辞服下药草,望着白玉泽满是担忧的脸,轻声笑道:“我没事,倒是你,方才太过冒险。”
白玉泽看着他染血的唇角,心底酸涩又温暖:“你为我屡次负伤,我岂能坐视不理。”
晨光透过洞窟缝隙洒落,照亮两人相依的身影。穿过万蛊劫,前方便是最后一重魂蛊劫,亦是蛊母窟最深处,九转还魂蛊与蛊母近在咫尺。
前路依旧夺命凶险,可两人掌心相握,目光坚定,心意相通如双星相照。
蛊王之争的终局、九转还魂蛊的归属、苗疆的安危,乃至彼此的性命,都系于这最后一程。但他们不再畏惧,因为从今往后,生死与共,风雨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