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父临城下,与红娘暗箭
穆鸿远北上的消息,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同心食铺”后院每一个人的心头。先前因“琳琅阁”风波带来的短暂、脆弱的平静,被彻底打破,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前的死寂与压抑。
穆云笙将自己关在小屋里,对着新设计的纹样图纸,笔尖却颤抖得无法落下。父亲要来,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威严、不容置喙、视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父亲,要亲自来长安“处置”他这个“逆子”。他会怎么做?是当众责打羞辱,还是强行绑回江南,关进祠堂,甚至……动用家法?他更恐惧的是父亲会对苏泠做什么。父亲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为了家族“颜面”和利益,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林家的人也同来,这意味着两大家族将联手施压,不留任何余地。赵侍郎和老夫人的面子,在盛怒的父亲和同等分量的林家面前,能抵多久?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刚刚因事业蓝图而生出的那点微光,在家族巨兽的阴影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与苏泠的相遇,是否真的是一场错误?是否真的如父亲和林月蓉所言,是他不孝、自私,被“狐媚子”迷惑,才招致今日之祸?
苏泠感受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自己新调的、最能宁心安神的“菩提静心香”点燃,放在他案头。清冽悠远的香气弥漫开来,试图驱散他心中的焦灼。她摸索着坐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低声道:“乐师,莫要胡思乱想。泠儿信你,也信陈道长。无论发生什么,泠儿都与你一起。”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定海神针,让穆云笙濒临崩溃的心神,稍稍稳住了些。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汲取着那微薄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暖和力量。“苏姑娘……我怕……我怕我护不住你……”
“是泠儿连累了乐师。”苏泠摇头,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决绝,“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们要强行带走乐师,或是要对泠儿不利……泠儿宁愿……宁愿一死,也绝不让他们用我来要挟乐师,绝不让乐师因我而受辱!”
“不许胡说!”穆云笙猛地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嘶哑,“你若有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们说好的,要一起面对,要一起活下去,做我们想做的事!”
两人在昏暗的小屋里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以此抵御那即将到来的、令人窒息的寒潮。
与此同时,陈洛的处境也变得微妙起来。穆鸿远和林家将至的消息,显然也通过某些渠道,被一些有心人得知。而这“有心人”中,就包括陈洛在长安“红娘”这个行当里,潜在的竞争者,或者说……眼红者。
陈洛以“青云观游方道士”的身份,在长寿坊、怀德坊一带为人“解心疑、观气色”,虽不高调,但因他观察入微、言语中肯(结合数据视野和心理学知识),又常促成些小善缘(如用牵丝手化解邻里纠纷),渐渐有了些口碑。尤其是他成功“点化”周大勇和柳娘(外人不知内情,只道是他撮合),又似乎与近来风头正劲、得赵老夫人赏识的盲女琴师苏泠往来密切,甚至隐约与“琳琅阁”拒婚风波的主角穆云笙有关联,这不禁让某些同行侧目。
这其中,以怀德坊隔壁的安业坊中,一位名叫“孙半仙”的游方术士,最为不满。孙半仙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惯用些模棱两可的话术和简单的符水骗些小钱,在附近几个坊间也有些“名气”,专做说媒、合八字、驱邪避灾的营生。陈洛的出现,特别是他那种似乎“更灵验”、更“实在”的风格,无形中抢了孙半仙不少潜在的“客户”。尤其是最近,有几桩原本想找孙半仙说合的小生意(比如给铺子伙计和邻居闺女牵线),竟被人提醒“不如去问问怀德坊那位年轻的道长,听说看得准,还不乱要钱”,这让孙半仙又妒又恨。
“琳琅阁”风波后,关于苏泠和穆云笙的传闻,自然也传到了孙半仙耳中。他起初只当奇闻听,但很快,一个阴暗的念头滋生出来。他打听到,陈洛与那盲女苏泠、还有那个“逃家的穆公子”似乎关系匪浅,常出入“同心食铺”,还帮他们谋划什么“茶香雅业”。在孙半仙看来,这陈洛哪里是什么正经道士,分明是借着道士身份,行那拐带妇女、蛊惑人心、甚至诈骗钱财的勾当!那盲女说不定就是被他用妖法迷惑,那穆公子更是被他怂恿得忤逆不孝!若是能揭穿这“妖道”的真面目,不仅能报抢生意之仇,说不定还能从苦主(穆家、林家)那里得些赏钱,更能在坊间重新树立威信!
于是,孙半仙开始暗中活动。他先是在茶楼酒肆,散播些关于陈洛的“风言风语”,说他“来历不明”、“行踪诡秘”、“专挑那等有残缺或心思单纯之人下手”、“所用非是正道法术,恐是妖言惑众”。又“恰好”在江南会馆附近“偶遇”了正在为穆鸿远到来做准备的严管事手下,装作无意中提及,怀德坊有个年轻道士,似乎与“贵府那位出走的公子”及那盲女过从甚密,言语间暗示陈洛在此事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严管事的手下正愁找不到更多打击穆云笙和苏泠的“把柄”,闻言如获至宝,立刻报给了严管事。
严管事正为“琳琅阁”之事憋了一肚子火,又闻老爷将至,压力巨大。得知此事,虽未必全信,但觉得这是个机会。若这陈洛真有问题,借官府之手将其拿下,既能剪除穆云笙和苏泠的一个臂助,又能给老爷一个交代(看,公子就是被这等妖人蛊惑),甚至可能从其口中拷问出更多不利于穆云笙和苏泠的“罪证”。于是,他暗中使了钱,买通了安业坊的坊正和两个在长安县衙有点关系的胥吏,罗织了些罪名,准备对陈洛发难。
陈洛这几日忙于为穆云笙和苏泠规划“茶香雅业”的细节,与温掌柜商议小院租约,还要时刻关注穆、林两家的动向,精神本就因“良缘笔”反噬未完全恢复而有些疲惫,对孙半仙这种市井小人的暗箭,一时并未察觉。
风暴,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向,骤然降临。
这日午后,陈洛正在怀德坊自己的小院中,对着新买的《大晟律疏》和温掌柜提供的客户名单,苦苦思索如何规避可能的法律风险(比如穆云笙若脱离家族,其“作品”的知识产权和收益归属问题),院门忽然被拍得山响。
“开门!长安县衙办案!速速开门!”
粗暴的呼喝声夹杂着铁链碰撞的声响,打破了坊内的宁静。陈洛心头一凛,放下书卷,走到院中,沉声问道:“何人?所为何事?”
“少废话!快开门!再不开就撞了!”外面的声音更加不耐。
陈洛心知不妙,但此刻躲避更显心虚。他定了定神,上前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五六个人。为首两人,一个穿着青色吏服,是安业坊的坊正,陈洛认得。另一个则是生面孔,穿着公人皂服,腰挎铁尺,面色冷峻,是长安县的差役。两人身后,跟着几个做寻常打扮、但眼神凶狠的汉子,其中一个,赫然是孙半仙!他正指着陈洛,对那坊正和差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怨毒。
“你就是陈洛?”那差役上下打量着陈洛,目光凌厉。
“正是贫道。不知差爷有何见教?”陈洛拱手,神色平静。
“见教?有人告你妖言惑众,假借道士之名,行那拐带妇女、蛊惑人心、诈骗钱财的勾当!”那差役厉声道,“跟我们走一趟吧!坊正和这位孙先生,都是人证!还有苦主即将上告!你若识相,就乖乖束手就擒,免得皮肉受苦!”
妖言惑众?拐带妇女?诈骗钱财?陈洛瞬间明白了。这是孙半仙搞的鬼!而且,看这架势,恐怕背后还有穆家或林家的影子!他们想把自己这个“麻烦”先拔掉!
“差爷此言,可有凭证?”陈洛不慌不忙,“贫道在此居住,一向安分守己,替人解忧,邻里皆知。何来妖言惑众、拐带妇女之说?这孙半仙与贫道素不相识,不知为何要诬告贫道?”
“诬告?”孙半仙跳了出来,山羊胡一翘一翘,指着陈洛的鼻子尖声道,“你这妖道还敢狡辩!我且问你,长寿坊‘同心食铺’那个瞎眼女子苏泠,是不是常与你来往?西市‘琳琅阁’拒婚闹事的那个江南穆家公子穆云笙,是不是也与你相识?你是不是常在他们之间牵线搭桥,蛊惑那穆公子忤逆家族,与那盲女厮混?你还帮他们谋划什么营生,是不是想骗他们的钱财?坊正大人,差爷,您们想想,一个正经道士,不去清修,整天与这等男女牵扯不清,还插手别人家事,这不是妖言惑众、拐带妇女是什么?定然是用了什么邪术!”
他口沫横飞,将道听途说的传闻和自己的臆测糅合在一起,说得有鼻子有眼。那坊正显然收了钱,在一旁帮腔:“是啊,差爷,这小道士来了没多久,就惹出不少是非。与那有官司的男女来往过密,确实可疑。”
那差役面无表情,一挥手:“有没有罪,回衙门再说!锁了!”
两个如狼似虎的汉子就要上前拿人。
“慢着!”陈洛喝道,目光如电,扫过孙半仙和那坊正,“孙半仙,你口口声声说我妖言惑众,拐带妇女,诈骗钱财。敢问,我惑了何人之众?拐了哪个妇女?骗了谁家钱财?可有苦主当面对质?可有被骗财物凭证?至于我与苏娘子、穆公子相识,乃因音律、香道、茶道等雅事交流,君子之交淡如水,何来蛊惑、厮混之说?你红口白牙,污人清白,难道就不怕王法,不怕报应吗?!”
他声音清越,正气凛然,加之这段时间经历风浪,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竟让那两个上前的汉子动作一顿。
孙半仙被他问得一窒,随即强辩道:“苦主……苦主就是穆家!穆家公子被你蛊惑,离家出走,忤逆不孝,穆家老爷马上就要到长安了,到时就是苦主!那苏泠一个盲女,若不是被你用妖法迷惑,怎会与男子私相授受,还抛头露面,惹是生非?至于钱财……你们谋划那什么营生,难道不是想骗钱?!”
“荒谬!”陈洛冷笑,“穆公子乃成年人,自有主张,何来蛊惑?其离家缘由,是非曲直,自在人心,岂是你一介江湖术士可以妄断?苏娘子身残志坚,才华出众,得赵老夫人赏识,以雅艺谋生,何来‘抛头露面,惹是生非’?我们谋划正经营生,一未偷二未抢,何来诈骗?你无凭无据,仅凭臆测,就敢勾结胥吏,诬告良善,我看你这‘半仙’,才是真正的妖言惑众,扰乱坊间!”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又抬出了赵老夫人,让那差役眉头微皱。他接到的指令是“找个由头把这小道士弄进去”,但若对方真与赵府有关,倒不好太过用强。而且,陈洛的镇定和辩才,也让他有些拿不准。
“哼!牙尖嘴利!”孙半仙见差役犹豫,急了,对那坊正使了个眼色。坊正会意,上前对差役低语几句,大概是强调“上头”的意思和“好处”。那差役眼神闪了闪,最终还是挥手下令:“少废话!有没有罪,到了衙门自然清楚!带走!若敢反抗,以拒捕论处!”
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把他弄进衙门了。一旦进去,对方有的是办法炮制罪名,屈打成招。尤其穆鸿远将至,若在狱中“被病死”或“自尽”,也并非不可能。
陈洛心念电转,知道硬抗不是办法。他迅速评估形势:功德值只剩150点,判官之眼和良缘笔都用不了或不能用。武力?他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么多。拖延?对方不会给时间。唯一的希望,是惊动足够有分量的人,让这件事无法在暗处操作。
就在那两名汉子再次上前,要扭住他胳膊时,陈洛忽然朗声道:“且慢!贫道愿随差爷去衙门说个清楚。不过,在去之前,能否容贫道取一件东西?乃是赵老夫人赏赐给苏娘子、托贫道转交的一件信物。此物关乎老夫人交代的一桩要事,若遗失了,恐无法向老夫人交代。差爷可否行个方便,让贫道将此物带上,或交给可靠之人送去赵府?”
他这话半真半假,赵老夫人确实赏赐过苏泠东西,也隐约表达过“庇护”之意。他赌的是对方对赵府的忌惮。
果然,那差役和坊正、孙半仙都愣了一下。赵老夫人的信物?还要转交要事?若是真的,这事就麻烦了。
“什么信物?在哪?”差役狐疑地问。
“就在屋内,一个锦盒中。”陈洛指了指屋内,“是老夫人赏赐给苏娘子的一对玉镯,另有一封手书。贫道这就去取来,请差爷过目。”他故意说得含糊,将“赏赐”和“手书”混在一起,增加可信度。
那差役犹豫了一下,对旁边一个汉子道:“你跟他进去拿。仔细点,别让他耍花样!”
陈洛转身进屋,那汉子紧跟其后。陈洛快速走到床边,从枕下(实际是从系统空间)取出一个普通的木匣(里面是空的),又迅速从书桌抽屉里拿出纸笔,背对着那汉子,用最快速度、以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急!陈洛被安业坊正及县衙差役以‘妖言拐带’之名拿问,疑为穆、林家或孙半仙构陷。现押往长安县衙。速请温掌柜或周大勇设法转禀赵府或设法营救。切切!”
写罢,他迅速将纸条折成极小一团,捏在掌心。然后拿起那个空木匣,转身对那汉子道:“就是这个。我们出去吧。”
两人回到院中。陈洛将木匣递给那差役:“差爷请看。”
差役打开木匣,里面空空如也。他脸色一沉:“信物呢?手书呢?”
陈洛“大惊失色”:“这……这怎么可能?!贫道明明放在里面的!难道是遭了贼?!”他演技爆发,一脸惶急,“差爷,此物至关重要,若是丢了,贫道万死难辞其咎!可否容贫道在坊内找寻一番?或是……或是请差爷陪同,去‘同心食铺’问询苏娘子,或许是她先取走了?”
他想把水搅浑,也试图将“同心食铺”和周大勇他们牵扯进来,传递消息。
“哼!我看你是想耍花样!”孙半仙叫道,“差爷,别听他胡扯!什么赵老夫人信物,分明是拖延时间!赶紧把他锁了带走!”
那差役也觉不耐烦,更怀疑陈洛是在戏弄他。他一把将木匣摔在地上,厉声道:“少废话!锁上!带走!”
两名汉子不再犹豫,上前用铁链锁住了陈洛的双手。陈洛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推搡着走出院门时,趁着转身的瞬间,用被锁的双手极其隐蔽地将那团纸条,弹进了隔壁院墙的排水沟缝隙里——那是他与周大勇约定的、紧急时传递消息的隐秘地点之一,周大勇每天清晨都会路过查看。
“走!”差役一挥手,一行人押着陈洛,在街坊邻居或好奇、或惊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离开了怀德坊,朝着长安县衙的方向走去。
孙半仙跟在后面,看着陈洛被锁链加身的背影,脸上露出得意而阴狠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这个抢他生意的“同行”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下场。
陈洛低着头,看似顺从,心中却冷静异常。信息已经传出,周大勇看到纸条,一定会设法通知温掌柜,甚至可能直接去赵府。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在被押解的路上和进入衙门初期,尽量拖延时间,不给他们立刻用刑或罗织“铁案”的机会。同时,也要想好一旦受审,该如何应对。
手腕上的铁链冰冷刺骨,但更冷的是背后那双看不见的、来自穆、林两家甚至市井小人的黑手。穆鸿远尚未抵达,暗箭已然先至。这条红娘之路,果然不仅仅有风花雪月,更有明枪暗箭,步步杀机。
他抬头,望向“同心食铺”的方向,又望向务本坊“仁心药铺”的方向,最后看向巍峨皇城的方向,眼神深邃。
这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是劫难,或许……也是另一个搅动局势、引出更深暗流的契机?
他握紧了冰冷的铁链,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